第759章 苏州一绝

    朱常淦饱读圣贤书,加之不说他妻妾成群吧,那也是不乏灵魂伴侣的,见是青楼就想撤离。张山则饱受资源困乏之苦,故所以将每月禄米多有贡献给了相关场所。此处是个卖艺不卖身的格调青楼,此处有吃有喝更有美人相陪红袖添香,来都来了不如随遇而安,请老爷不要吝啬几个小钱。

    青楼是吧,青楼可以,青楼也是商业诸形态之一,亦属考察对象。朱常淦乃是个体恤员工的好老板,痛快答应下来。二人跟着跑堂的小厮来到二楼雅间休息就坐。

    二楼雅间里的陈设讲究上档次,到处摆设瓶瓶罐罐,里头插着五颜六色的生花和像生花。几个桌椅箱柜皆奶白色,线条多带弧形,镶金嵌银雕刻精美。此自成一体的家具式样在进贤王府中也备有一套,在中原不为人所喜,传到欧罗巴却被捧上了天。佛郎机的法兰西国很快将其原有的繁复森严之风改成此轻快奢侈,给这来自中国的美术风格美学元素起名曰‘轻奢’,将此轻奢风格的用具起了个专门的名字‘洛可可’式。

    酒菜未上,美人先至,与隔壁的临窗美人一样身着清凉罗衫。或因店家看出来两位客人气度高贵,提供的服务更加用心更为体贴,那女子比隔壁屋的同事更年轻美貌。她外披一件无袖薄纱,两条藕臂一览无余。罩纱之轻薄几乎透明,将贴身大红抹胸和抹胸之上脖颈领口处白皙肌肤无遮无挡展露在男人们眼前。它问题是美人的抹胸抹得极限低,朱常淦倒也没啥,那张山处子一个,被那曼妙身姿撩了个气血涌动鼻息渐重,就差流鼻血了。

    朱常淦见状赶紧让张山查阅女子递来的曲目表,随意点上一曲,好让那不争气的货多用耳朵听少用眼睛看。岂料张山不罢不休,对那女子痴痴道:“姑娘衣衫甚是清凉。”

    从事服务业的自有识人看人的行业修行,见年轻客人斯斯文文一本正经的,便知他此言并非浪荡,是真的少见多怪。她淡淡道:“江南之地但入夏,良家女子的衣着亦大抵如此。嘉靖年至今百多年了,客人不必惊讶称奇。”说起衣着打扮,女子便滔滔不绝介绍起来:这里的名媛青雏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甚至有点岁数的娘行,就盼着早点入夏,天稍稍热起来便忙不迭裹紧身小衣再加一件七八成透明的或纱褂或罗罩,配上曳地长裙,摇上三俩闺蜜梳妆打扮出门招摇过市,就为博来男人的回头礼、痴呆样。抹胸一低再低,低到没法再低。袖子一短再短,短到腋窝毕露。袖口的长度从到臂弯的中短袖到肩下的短袖再到肩胛处的无袖。短袖口还分大小,有宽、松、紧三款,宽的如水袖,紧的则包臂贴肉。

    江南良家妇女都这么穿?在苏州观前街一路走来大街上也没见着呀。张山回忆了下,确认没见到过袒胸露胳膊的豪放派。女子呵呵一笑,笑客人木头脑袋。这赤日炎炎大热天的,哪个女子愿意出门来晒太阳。脸上脂粉晒化了变成个烟熏妆五彩舞台妆可不好看,把白肤晒黑就更难看。故所以你在街上不是看不到清凉女装,你是根本见不着年轻女子。

    对对对,朱常淦跟着张山一同点头称是。在街上尽是奶爸带娃,真没见着几个年轻妈妈带小孩的,应是苏州人民尤其崇尚‘养不教,父之过’的古训。

    奶爸遛娃属江南日常,是不是很治愈很温暖呢。女子只管对着年轻俊朗的张山说道:“你若不信,待日头下去些了,去到河边林中草地看看,保管你大饱眼福。伊等才懂得保身价呢,只挑没有直直日头的阴凉处嬉闹玩耍。”

    伊等,她们,没说我们。难道姑娘你不是苏州人氏,可你的官话里带了些苏州的吴侬软语。

    特么老娘6岁被卖到苏州学艺,今年26岁,苏州待了20年还能不会苏州话么。特么苏州家家富裕个个有钱,用得着逼自家女儿学艺卖唱啊,只管富养着享受人生便好。城里城外打杂卖艺做苦力的可不都是我这等外乡来的。这位小哥你不懂!

    后来,此见闻经朱常淦嘴传到了穿越众耳中。那几个老登也当时尚新闻来听,也不领行情呢。他们几人从没来过当代苏州,不曾领略到姑苏大美风情。这怎么说呢?你东林党罩着的苏州府,除了没有手机平板,社会生态众生相跟现代社会没啥两样。光一个女装袖子,时有时无、或长或短、有紧有松,引流时尚400年。先进是真特么先进,文明是真尼玛文明!也请不要怪咱少见多怪,咱只道明朝女装没有短袖无袖款。要说这包肩无袖,后世的旗袍应是抄袭自明款女装元素,咱却误读为旗装自有。文化断层怪谁呀,还不是你东林党干的好事造的孽!

    别光顾聊天,这位小哥请点曲吧。

    张山听话低头看手里的曲目表,这折叠的曲目表厚厚一本,封题‘民歌时调集’,落款‘顾曲散人’。他抬头道:“这位顾曲散人曾有耳闻,莫非是别署‘姑苏词奴’的冯公?”

    “正是吴下三冯的二郎。”

    呦--人家冯梦龙都五六十岁的人了,你个美艳女郎唤他二郎,不是暧昧对象便是红颜知己,叫我进贤王称羡不已。既是龙子犹编辑而成的的流行歌曲辑,待我亲自点来。

    朱常淦将曲目表完全拉开,从房间这头一直铺到了那头,他蹲下来细细看过,点上一曲梁辰鱼词、元嘉东顾曲《浣纱记.泛湖》。

    知此梁辰鱼昆山人氏,昆曲大家,于嘉靖年作昆曲《浣纱记》,属昆曲奠基之作。传此人相貌奇特,身长八尺、疏眉、巨口、虎额,颇有张飞之貌。身为才子不愿做官,披鹤氅,拥美女,玩的是魏晋名士之风流。又知《浣纱记》本为大师?魏良辅所创‘水磨调’昆山腔作为音乐曲调基础的昆区,殊不知这位‘元嘉东顾’何许人也,他是如何将昆剧戏曲改成了流行歌曲。

    “客人要听《泛湖》,小女子手中一把琵琶可不够用,还须琴和笛。”

    明白,你意思不就是要加钱么。你去唤来便是。朱常淦今日非要见识下昆曲如何改的歌曲,不差那几分银子。

    帮场的乐手来了,先笛后琴再琵琶,再是三样乐器合奏。在器乐合奏中,歌女咿呀呀唱了起来:驾轻舟,乘佳兴。烟波渺,云山静。避尘嚣,远离功名,向五湖烟水自在行。渔樵为伴,鸥鹭同盟。任浮生几度,秋月春风。

    词美曲美。不错不错,相当不错。听下来全曲无半分昆韵,确乎民歌时调,且词曲契合画面感生动而来。尤其有意思的是:刚才的琴、笛、琵琶三器乐合奏,既有中华传统的同声齐奏和加花衬托,又有多声部和声与复调合奏。显然是用上了梁山司以和声对位为基础的多声部合奏音乐体系?。

    须知这项音乐的改良正中朱常淦下怀,他早对传统的器乐合奏只限于同声齐奏心有不满,曾用心钻研过多乐器多声部器乐合奏,钻研到小有心得时,梁山司的《我的祖国》在光明大剧院横空唱响。不仅端出梁山式流行歌曲,更叫世人领略了所谓‘交响乐’的魅力。和声对位+多声部合奏,‘交响’名副其实。由此也打了朱常淦一个措手不及,让我们的进贤郡王徒劳无功,不得不中断其研发工作。??

    朱常淦含下半口香茗,拱手相问:“请教姑娘,曲作者元嘉东顾或已作古?天上人间?”

    抚琴的小丫头咯咯乱笑起来,指着那歌女道:“客人好毒舌,自是还在人间。”

    “得罪得罪!”不得了!好个填曲的高手。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商女犹记亡国恨。这老姑娘又红又专不简单,可谓苏州一绝!朱常淦起身离座,拱手行礼,“请教姑娘芳名。”

    优伶歌女乃还礼,“奴家侯慧卿。”

    朱常淦略一思索,“冯公笔下有云‘子犹自失慧卿,遂绝青楼之好’,姑娘莫非...”

    侯慧卿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