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棋行中盘(下)

    第四百八十五章 棋行中盘(下)

    苏娘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帖子送到的当天傍晚,她的车驾便停在了悬空山第五峰脚下。那是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拉车的两匹角马毛色寻常,车夫的打扮也朴素,若非暗卫提前通报,谁也想不到这辆马车里坐着的,是姜家五爷最宠爱的外室。

    廖峰没有在悬夜宫正殿见她,而是将见面的地方选在了露台。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策略。正殿太正式,容易让人竖起防备;露台开阔,云海在脚下翻涌,悬空山在远处缓缓旋转,天柱玄光阵的光柱直插云霄——这样的环境,会让来者不自觉地放松,也会让她不自觉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

    云岚带着阿萝避开了。阿萝临走时还撅着嘴,不情不愿地嘟囔:“为什么每次有客人来都要我走……”云岚哄她说去山下买糖糕,她才乖乖跟着走了。

    露台上只剩下廖峰一个人。

    他负手而立,背对着入口,看着远处的云海。夕阳将天边的云层染成金红色,天环光环在苍穹中缓缓流转,将万道虹光洒向人间。九座悬空山的瀑布在夕阳下闪烁着金光,如同九条从天而降的金色丝带。

    脚步声响起。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分毫不差。

    廖峰没有回头。

    “苏娘,请坐。”

    脚步声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向前。苏娘走到他身侧三尺处,没有坐下,而是与他并肩而立,看着同一片云海。

    “廖客卿好雅兴。”她的声音清冷如泉,与在赵婆子面前那副温婉模样判若两人,“住在这悬空山上,看云卷云舒,观日落星升,倒像是世外之人。”

    廖峰转头,第一次看清这个女人的全貌。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色的褙子,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只在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珠花。乌发如云,面容清秀,眉目间有一种淡淡的疏离,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这种疏离不是刻意的冷淡,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仿佛她与这个世界之间,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她的眼睛很特别。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漂亮,而是——深。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廖峰只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

    “苏娘此来,是为了姜元奇的事?”

    苏娘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廖峰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动作从容,不卑不亢,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廖客卿快人快语,那妾身也不绕弯子。”她抬起头,看着廖峰,“那封信,是客卿让人送的吧?”

    “是。”

    “客卿想要五爷手里的玉钥?”

    “是。”

    “客卿知道,那枚玉钥对五爷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廖峰在她对面坐下,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丢了玉钥,姜太傅饶不了他。但不丢玉钥,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一样会传到姜太傅耳朵里。横竖都是一刀,就看他想怎么挨。”

    苏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

    “客卿好手段。”她放下茶杯,“但客卿有没有想过,五爷丢了玉钥,姜太傅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五爷无能,会怀疑五爷的忠心,会彻查五爷经手的每一件事。到那时,客卿手里那些证据,还用得上吗?”

    廖峰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苏娘这是在替姜元奇谈判?”

    “妾身是在替客卿着想。”苏娘的目光平静如水,“客卿要的是玉钥,不是要姜元奇的命。如果把五爷逼得太紧,他狗急跳墙,把玉钥交给姜太傅,一口咬定是客卿在背后搞鬼——到那时,客卿一枚玉钥都拿不到,还要背上一个‘离间姜家’的罪名。”

    廖峰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云顶雪芽的清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这茶是云沧澜让人送来的,据说产自悬空山最高峰的茶园,每年只产十斤。入口清冽,回味悠长,像是这座万年神都的味道。

    “苏娘有什么建议?”他放下茶杯。

    苏娘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钥,放在石桌上。

    廖峰看了一眼那枚玉钥,没有动。

    “姜元奇的意思?”

    “妾身的意思。”苏娘道,“五爷还不知道妾身来见客卿。”

    廖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夕阳的余晖将她的侧脸染成淡淡的金色,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光影中明灭不定。

    “苏娘替姜元奇做主?”

    “妾身替五爷做主。”苏娘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五爷这个人,胆子小,没主见,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一辈子。妾身跟了他三年,替他做了不少主。这件事,妾身也能做主。”

    “条件呢?”

    “没有条件。”苏娘起身,将玉钥推到廖峰面前,“客卿拿着这枚玉钥,不要再找五爷的麻烦。他经手的那些事,客卿手里的证据,就此了结。”

    廖峰看着那枚玉钥,没有立刻拿。

    “苏娘,你到底是谁?”

    苏娘的动作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廖峰捕捉到了。

    “妾身是五爷的外室。”她收回手,重新坐下,面容平静如初,“一个歌伎出身的女人,能有今天,全靠五爷的恩宠。妾身替五爷分忧,是分内之事。”

    廖峰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拿起那枚玉钥。玉钥入手冰凉,戒面上刻着复杂的符文,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第三枚。”他在心中默念。

    苏娘起身,向他微微欠身,转身向露台外走去。

    “苏娘。”廖峰忽然开口。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背后的那个人,他知道你今天来吗?”

    苏娘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风吹过露台,带着悬空山上瀑布的水汽,凉意沁人。

    “廖客卿。”她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清冷如故,“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她迈步,消失在露台的转角处。

    廖峰坐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玉钥,沉默了很久。

    “星墟,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星墟沉默片刻,答道:“她的气息很干净,没有蚀界的痕迹。但她的灵魂深处,有一层非常古老的封印。那封印的层级,比阿萝身上的还要高。”

    廖峰目光一凝。

    “能看出是谁下的封印吗?”

    “看不出来。”星墟道,“但那种封印的手法……与殷墟子前辈留下的典籍中记载的某种上古秘术,有几分相似。”

    廖峰将玉钥收好,起身走到露台边缘,看着苏娘的车驾渐渐消失在云海之中。

    “苏娘……”他喃喃道。

    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沉入云海。天环光环在苍穹中缓缓流转,将万道虹光洒向人间。

    九座悬空山,还有六枚玉钥。

    当夜,廖峰没有回寝殿,而是一直坐在露台上。云岚回来后,没有打扰他,只是拿了一条毯子,轻轻披在他肩上,然后坐在他身边,安静地陪着他。

    阿萝已经睡了,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糕,嘴角沾着糖渍,睡得香甜。

    “廖峰。”云岚忽然开口。

    “嗯。”

    “苏娘这个人,我查过了。”

    廖峰转头看她。

    云岚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暗卫的人查了三天,只查到三件事。第一,她三年前在醉仙楼卖唱,被姜元奇看中,赎了出来。第二,她进醉仙楼之前的经历,一片空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她的琴,是上古遗物。暗卫的人辨认过,那张琴的材质、工艺、符文,都与曦光神朝的遗物高度相似。”

    廖峰接过玉简,没有立刻看,只是握在手中。

    “曦光神朝……”他喃喃道。

    “还有一件事。”云岚的声音更低了,“暗卫的人在查苏娘的时候,发现还有另一拨人也在查她。那拨人不是姜家的,也不是王室的,来路不明,手段却很老辣。暗卫的人跟了他们三天,跟丢了。”

    廖峰目光一凝。

    “在什么地方跟丢的?”

    “王都西郊,靠近姜家武库的那片区域。”

    廖峰沉默。

    苏娘、曦光神朝、姜家武库、另一拨来路不明的人……这些线索像是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理不清头绪。但他隐隐觉得,这团乱麻的中心,就是那枚玉钥,就是那座武库,就是姜家守了万年的秘密。

    “廖峰。”云岚握住他的手,“不管苏娘是谁,不管她背后有什么人,你都要小心。”

    廖峰低头,看着云岚握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知道。”他轻声道。

    云岚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露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远处,悬空山上的瀑布轰鸣声在夜风中飘荡,像是这座万年神都在低声吟唱。

    天穹之上,岚星静静闪烁,散发着亘古不变的光芒。

    三日后,廖峰在密室中打开那枚玉简。

    暗卫的调查比他想象的更加详尽。苏娘在醉仙楼卖唱的那三年,每一场演出、每一个见过她的人、每一句关于她的议论,都被记录在案。密密麻麻的文字铺了整整十页,却没有一条能追溯到她的来历。

    她就像一颗凭空出现的棋子,被放在了姜元奇身边,然后安静地等待了三年。

    三年。

    廖峰想起云岚说过的话——苏娘在姜元奇身边三年,从不插手他的事,从不与其他外室争风吃醋,每日只在宅子里弹琴绣花,连门都很少出。

    一个歌伎出身的女人,被姜家五爷看中,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却如此安分。这本身就不正常。

    除非——她根本不在乎姜元奇。她在乎的,是姜元奇手里的东西。

    玉钥。

    廖峰将玉简收起,闭上眼睛。

    苏娘背后的人,想要玉钥。他也在要玉钥。这两件事,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暗中布局?

    如果是布局,那布局的人,是敌是友?

    “主人。”星墟的声音响起,“还有一件事,星墟一直在想。”

    “什么事?”

    “苏娘灵魂上的那层封印。星墟总觉得,那个封印的气息,与主人身上的归墟之力,有某种微妙的共鸣。”

    廖峰猛地睁开眼。

    “你说什么?”

    “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星墟道,“那种共鸣,与主人和归墟碎片之间的共鸣不同,更像是……同源而异流。”

    同源而异流。

    廖峰站起身,在密室中缓缓踱步。

    归墟之力,源自曦曜神环,源自殷墟子的传承。苏娘身上的封印,如果与归墟之力同源,那说明——她与曦光神朝有关,与殷墟子有关,与他的传承有关。

    而她,在姜元奇身边待了三年,为的就是一枚玉钥。

    一枚可以打开姜家武库的玉钥。

    廖峰停下脚步,站在密室中央,头顶是悬空山的万丈山体,脚下是王都的万家灯火。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姜家武库里藏着的,不只是兵器甲胄。那里,还有别的东西。一个让苏娘背后的人等了三年、让他自己卷入这场旋涡的东西。

    而那东西,很可能与归墟之力有关。

    “星墟。”

    “主人。”

    “准备一下。我要再见苏娘一面。”

    “主人打算怎么做?”

    廖峰没有回答。他走出密室,来到露台上。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

    远处,天柱玄光阵的光柱底部,那道裂痕又深了一分。地脉核心的污染,正在一天天加重。

    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