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毒计真相

    张希安和孙元带着那两千多残兵,一路沉默着往回走。

    太阳越来越高,照得人眼睛发花。

    路上碰见几个零散的逃兵,看见他们,连滚带爬地跟上来,也不敢问话,就低着头跟着走。

    孙元的马瘸了,他下了马,牵着走,脚步踉踉跄跄的。

    张希安也没骑马,走在最前面,盔甲上全是血和泥,刀鞘空了——刀在突围的时候砍断了。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看见大营的轮廓。

    营门口的守卫看见他们这架势,愣了一下,赶紧跑进去通禀。

    张希安没停,直接往里走。

    孙元跟在他后面,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进了营门,张希安让亲兵去安置残兵,自己往军帐走。

    孙元没地方去,也跟着他。

    两人进了帐,张希安一屁股坐在帅案后面,孙元站在那儿,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帐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喘气声。

    过了一会儿,张希安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清点一下,还剩多少人。”

    孙元咽了口唾沫,嗓子疼:“路上……路上大概数了,两千三百多,不到两千四。王校尉那边……还没信儿。”

    “那就是六千多人没了。”张希安说。

    孙元没吭声。

    张希安抬起头看他:“你左翼的人,冲出来多少?”

    孙元脸色白了白:“四百……不到。”

    “嗯。”张希安点头,“我中军损失一千八,你左翼差不多两千,右翼王校尉那边……估计也差不多。加起来,六千多。”

    他又说了一遍。

    像是要让自己记住这个数。

    孙元站着,腿有点抖。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亲兵快步进来,单膝跪下:“参谋!”

    张希安抬眼:“说。”

    “探子回来了。”亲兵压低声音,“说有要紧事,必须当面禀报。”

    张希安皱了皱眉:“让他进来。”

    亲兵退出去,很快领进来一个人。

    这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布,只露一双眼睛,进来后先看了一眼孙元。

    张希安摆摆手:“自己人,说。”

    蒙面人这才单膝跪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参谋,北狄大营那边……查清楚了。”

    张希安身子往前倾了倾:“怎么个清楚法?”

    “咱们的人混进去之后,天花确实传开了。”蒙面人说,“但北狄主帅……他反应太快了。”

    孙元忍不住问:“怎么个快法?”

    蒙面人顿了顿,接着说:“他当天就发现了不对劲,立刻下令,把所有出现症状的兵,还有跟他们接触过的人,全部抓起来,圈禁在营地最西边几个废弃的帐篷里。”

    张希安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蒙面人吸了口气,“然后他让人在外面堆上柴火,浇上火油,一把火烧了。”

    帐里一下子静了。

    孙元瞪大眼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张希安盯着蒙面人:“烧了?多少人?”

    “一百多个。”蒙面人说,“具体数目不清楚,但至少一百多。烧的时候,里面还有活着的,哭喊声……营地里很多人都听见了。”

    孙元手开始抖。

    张希安没动,继续问:“烧完之后呢?”

    “烧完之后,他立刻下令,把所有接触过那些人的兵,全部隔离观察,一旦出现症状,立刻处理。”蒙面人说,“同时严密封锁消息,对外就说营里闹了瘟疫,死了不少人,人心惶惶。”

    他抬起头,看着张希安:“咱们看见的那些抬出来的尸体,大部分都是真的病死的,但人数远没有咱们想的那么多。北狄主帅用这个做幌子,让咱们以为天花已经彻底蔓延,战力大损。”

    张希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孙元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张希安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所以……咱们看见的‘疫病肆虐’,全是假的?”

    “不全是假的。”蒙面人摇头,“确实死了人,也乱了几天。但北狄主帅下手太狠,直接把火苗掐灭了。等咱们打过去的时候,他手里至少还有八成以上的战力,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他早就布好了埋伏,就等咱们钻进去。”

    张希安忽然笑了。

    笑声很冷,很短。

    “太狠了。”他说。

    然后又说了一遍:“太狠了。”

    第三遍:“太狠了。”

    孙元看着他,后背发凉。

    张希安笑完了,看向蒙面人:“这个消息,还有谁知道?”

    “除了卑职,还有两个兄弟知道。”蒙面人说,“我们都蒙着脸,没露真容。”

    “好。”张希安点头,“你下去,告诉那两个兄弟,把嘴闭紧。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是!”蒙面人拱手,起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

    帐里又只剩下张希安和孙元。

    张希安坐在那儿,没动。

    孙元站了一会儿,腿一软,差点摔倒,赶紧扶住旁边的椅子。

    “张参谋……”他声音抖得厉害,“这……这北狄主帅,他……他还是人吗?”

    张希安没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壁前,看着上面挂的地图。

    地图上,北狄大营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现在看,那个圈像个笑话。

    “一百多人。”张希安低声说,“说烧就烧了。连挣扎的机会都不给。”

    他转过身,看着孙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孙元摇头。

    “这意味着,咱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会被疫病击垮的对手。”张希安说,“他是一个为了胜利,可以毫不犹豫牺牲自己人,可以设下这种陷阱,可以把人命当柴火烧的……狠角色。”

    孙元脸色惨白。

    “咱们的毒计,成了。”张希安扯了扯嘴角,“成了他手里最好用的诱饵。他利用咱们的‘成功’,给咱们挖了个坑,然后看着咱们跳进去,摔得头破血流。”

    他走回帅案后面,坐下。

    “毒计彻底失败了。”他说,“非但没伤到他,反而让他更强了。现在他手里那些兵,经历过这种事,只会更怕他,也更听他的话。困兽?不,他现在是清醒的狼,等着咱们下次再去送死。”

    孙元扶着椅子,慢慢坐下来,手还在抖。

    “那……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张希安没立刻回答。

    他唤来亲兵,让人送两碗水进来。

    水送来了,他端起一碗,一口气喝完,然后放下碗,看着孙元。

    “你先回去。”他说,“整伤你的人马,统计伤亡,安抚士卒。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孙元点头,站起来,脚步还有点飘。

    走到帐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希安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得吓人。

    孙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掀开帘子走了。

    帐里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独坐帐中,看着案头跳跃的烛火。

    烛火一跳一跳的,把他脸上的影子扯得忽明忽暗。

    他想起自己提出投毒之计的那个晚上。

    想起孙元煞白的脸。

    想起主帅陈武那句“你此生都将背负千古骂名”。

    现在好了。

    骂名背上了,计策也失败了。

    六千多人命,换来个什么?

    换来个北狄主帅一把火烧了一百多个自己人的狠绝。

    换来个陷阱,换来个惨败。

    换来个……彻底清醒的认识。

    他之前以为北狄人野蛮,愚昧,容易被疫病击垮。

    现在他知道了,野蛮是真野蛮,但绝不愚昧。

    那个主帅,能在天花刚冒头的时候,就果断下杀手,把火苗掐灭。

    能在那种情况下,冷静地布下陷阱,等着他们上钩。

    能面不改色地烧死一百多个自己人。

    这种人,比任何精于算计的朝堂官员都可怕。

    因为朝堂官员还要脸,还要名声,还要权衡利弊。

    这个人不要。

    他只要赢。

    张希安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帐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

    “参谋。”是亲兵的声音。

    “说。”

    “主帅派人来了,问前线战况。”

    张希安睁开眼。

    该来的总会来。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传令兵快步走进来,单膝跪下:“张参谋,主帅问,突袭战果如何?”

    张希安静静看着他。

    过了几息,才开口:“回去禀报主帅,我军突袭北狄大营,遭遇埋伏,损失……约六千余人,现已退回。”

    传令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但他很快低头:“是!卑职这就去回禀。”

    说完起身,退了出去。

    张希安知道,用不了多久,主帅陈武就会召见他。

    当面问清楚,这六千多人是怎么没的。

    他怎么答?

    说自己的毒计被识破了,反被利用了?

    说北狄主帅一把火烧了一百多人,根本不怕天花?

    说这场仗,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壁前,把那幅地图摘了下来。

    地图上的朱笔圈痕,刺眼得很。

    他看了会儿,然后慢慢把地图卷起来,放在案角。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但在这之前,他得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毒计失败了,北狄主帅的狠绝和智慧远超预期。

    这场北伐,开局就折了六千多人,士气大损。

    皇帝在京都等着捷报。

    主帅在后方等着交代。

    成王在暗处等着看他笑话。

    而他,坐在这军帐里,面对着一地鸡毛。

    烛火又跳了一下。

    张希安重新坐下,看着那簇火苗。

    火苗很小,但很顽强,风吹不灭,反而越烧越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唤来亲兵。

    “去请孙副将。”他说,“让他整伤完部伍后,来我这里一趟。”

    亲兵领命去了。

    张希安独坐帐中,等着。

    等孙元来。

    等主帅召见。

    等这场惨败之后,下一个该怎么走。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场仗,不一样了。

    他面对的,是一个比他想象中更狠、更聪明、更不惜代价的敌人。

    而他,已经没有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