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暗夜行军

    天彻底黑透了。

    营地里最后一点火光也熄了,只剩下马蹄声,闷闷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三万八千人马,就这么悄没声地往外走。

    张希安骑马走在最前面,盔甲冰凉,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孙元就在他侧后方不远。那小子从出营开始,呼吸声就没对过,一会儿重一会儿轻,马蹄声也乱,跟得了疟疾似的。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是一片山谷。两边山崖黑乎乎的,把月光都挡住了,路变得窄了不少。

    张希安勒住了马。

    “停。”

    他声音不高,但在夜里传得挺远。

    后面的人马跟着停下,一阵轻微的骚动,很快又静下来。

    张希安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块大石头旁边,拍了拍上面的土。

    “原地休整一刻。”他朝后面说了一句,然后看向孙元,“孙副将,过来一下。”

    孙元愣了一下,赶紧下马,小跑着过来。

    两人走到离队伍稍远点的地方,张希安背对着大军,看着前面黑漆漆的山谷隘口。

    “孙副将,”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这一路,心里有事?”

    孙元喉咙动了动,没吭声。

    “从出营到现在,你勒了七次马缰,往我这边看了不下十回。”张希安转过头,盯着他,“有话就说,别憋着。马上要进山谷了,心里不踏实,打不了仗。”

    孙元脸色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能听见他吸了口气。

    “张参谋……”他声音有点干,“我……我就是觉得,心里慌。”

    “慌什么?”

    “北狄人……咱们投了毒,他们现在肯定乱。”孙元说着,手在身侧捏了捏,“可越是乱,越可能……狗急跳墙。他们要是知道咱们要打过去,会不会……提前设伏?”

    张希安静静听着,没打断。

    孙元见他不说话,胆子大了点,继续说:“这山谷,这地形,太适合埋伏了。咱们这么多人进去,万一两头一堵……”

    他没说完。

    张希安点了点头。

    “你想的,跟我想的差不多。”他缓缓说道,“北狄人现在是困兽,困兽犹斗。他们知道自己染了病,活不了几天,临死前反扑,只会更狠。”

    孙元听他这么说,心里更慌了:“那……那咱们还打吗?”

    “打。”张希安斩钉截铁,“但不能这么打。”

    他转过身,朝后面招了招手。

    一个亲兵小跑着过来,单膝跪下:“参谋!”

    张希安从怀里摸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手令,还有自己的印信,塞到亲兵手里。

    “你,现在立刻回大营。”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把这手令交给主帅,就说我请调五千精兵,要最好的骑兵,务必在一日内赶到预定接应地点。记住,是‘请调’,话要说得客气,但事情必须办成。”

    亲兵接过手令和印信,用力点头:“明白!”

    “去吧,快马加鞭,路上别停。”

    “是!”

    亲兵转身就跑,很快牵了匹马,翻身上去,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蹄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孙元看着那匹马消失在黑暗里,转过头,又看向张希安。

    张希安也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五千精兵……”孙元喃喃道,“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张希安说,“这是后手。前面打起来,如果顺利,这五千人就是锦上添花,扩大战果。如果不顺……”

    他顿了顿。

    “如果不顺,这五千人就是咱们退出来的路。”

    孙元听得后背发凉。

    他这才明白,张希安这一路上不说话,不是在发呆,是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可能,所有的退路,所有的变数,全都算了一遍。

    算到北狄人会困兽犹斗。

    算到地形可能有埋伏。

    算到需要后援。

    还算到……万一败了,怎么退。

    这心思,太深了。

    深得让人害怕。

    孙元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抖:“张参谋……您这……想得也太周全了。”

    “打仗就是这样。”张希安转过身,重新看向山谷,“想得多,死得少。想得少,死得多。”

    他说完,不再说话。

    两人就站在那儿,听着后面大军休息时偶尔传来的马嘶声,还有士卒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一刻钟很快过去。

    张希安翻身上马,朝后面挥了挥手。

    “继续行军!”

    命令传下去,大军重新动起来,马蹄声再次响起,闷闷的,沉沉的,朝着山谷隘口涌去。

    张希安骑马走在最前面,眼睛盯着前方那片漆黑。

    他知道,这一战,不只是跟北狄人打。

    是跟时间打——要在北狄人彻底崩溃前,打进去。

    是跟疫病打——要避开那些染病的营地,还要防着自己人染上。

    是跟猜忌打——皇帝在京都看着,主帅在后方等着,成王在暗处盯着。

    还有跟孙元这样的人打——要让他听话,要让他出力,还要防着他关键时刻掉链子。

    这么多东西压在一起,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他不能喘不过气。

    他是带兵的人,他是下命令的人,他是那个把所有人带进这场赌博的人。

    他得挺住。

    大军缓缓进入山谷。

    两边山崖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月光彻底被挡住了,只有火把的光,一跳一跳的,照着一张张紧张的脸。

    张希安让人把火把都灭了。

    “摸黑走。”他下令,“不许出声。”

    命令传下去,火光一盏盏熄灭,整支队伍彻底没入黑暗,只剩下马蹄声和呼吸声,还有盔甲摩擦的轻微响动。

    孙元跟在张希安后面,眼睛瞪得老大,使劲看着前面,但什么也看不清。

    他只觉得两边山崖像是要压下来,把他压扁,压碎。

    他手心里全是汗,攥着马缰,攥得指节发白。

    忽然,前面传来一声轻微的鸟叫。

    不是真的鸟,是哨音。

    张希安立刻勒马,举起右手。

    全军停下。

    死一样的寂静。

    孙元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过了大概十几息,张希安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孙元松了口气,赶紧跟上。

    他这才发现,张希安在前面派了斥候,那些斥候像鬼一样,悄无声息地在前头探路,一有动静就用鸟叫传信。

    这安排,又是他没想到的。

    大军在山谷里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终于看到前面透出一点光——是出口。

    张希安在出口前停下,让人马再次休整。

    他下了马,走到路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

    土是干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挂在山崖顶上,冷冷清清的。

    “孙副将。”他唤了一声。

    孙元赶紧过来:“在。”

    “出了这个山谷,再往北走二十里,就是北狄大营的外围哨岗。”张希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咱们的计划是分三路,你还记得吧?”

    “记得。”孙元点头,“我左翼佯攻,牵制骑兵。”

    “对。”张希安看着他,“左翼的任务很关键。你不能真打进去,但也不能让他们看出来你是佯攻。要打得狠,打得凶,让他们觉得你就是主攻,把骑兵都吸过去。”

    孙元用力点头:“明白!”

    “还有,”张希安补充,“你手下的人,分出一小队,配合王校尉去后营放火。粮草一烧,马一乱,北狄军心必溃。”

    “是!”

    张希安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怕吗?”

    孙元愣了一下,然后老实点头:“怕。”

    “怕就对了。”张希安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我也怕。但怕没用,仗还得打。你记住,上了战场,越怕死的人,死得越快。你豁出去了,反而能活下来。”

    孙元听着这话,心里稍微定了定。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张参谋,”他低声说,“这一仗……咱们能赢吗?”

    张希安没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山谷出口外面那片更深的黑暗。

    北狄大营就在那片黑暗里。

    那里有染了天花等死的人,有还没染病但军心涣散的人,有困兽犹斗随时可能反扑的人。

    还有未知的埋伏,未知的变数,未知的生死。

    “不知道。”张希安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不管赢不赢,咱们都得打。”

    他说完,翻身上马。

    “全军听令!”

    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开。

    “出谷!”

    命令下达,大军再次动起来,朝着那片黑暗,涌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