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毒计上报
张希安从中军大帐里退出来,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隔断了里面那片沉甸甸的安静。
外面的天还是亮的,太阳挂得老高,但风刮过来,吹在脸上有点凉。
他站在帐外,没马上走。
脑子里还响着陈武最后那句话。
“此计一旦施行,你此生都将背负千古骂名,不要名声了?”
张希安当时没犹豫,直接回了:“名声,抵不过人命。此计若成,可少死成千上万的大梁儿郎。”
陈武听完,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像刀子,在他脸上刮了好几遍。
最后,老头点了点头。
“依计而行。务必隐秘。”
就这么七个字。
张希安知道,这事定了。
他也知道,自己这辈子,从今天起,算是彻底踏上另一条路了。以前那些案子,杀人也好,抓贼也好,再怎么凶险,总归还在“人”的圈子里打转。
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冲着灭族去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转身朝自己军帐那边走。
路上碰见几个巡逻的亲兵,看见他,赶紧站直行礼。
张希安摆了摆手,没说话。
回到自己军帐,他掀开帘子进去。
孙元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背着手在帐子里转圈,听见动静猛地回头,脸上全是紧张。
“张参谋,”孙元声音压得很低,“主帅……怎么说?”
张希安走到帅案后面坐下,抬眼看他:“准了。”
孙元脸色一白,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真……真准了?”
“嗯。”张希安点头,“主帅说了,依计而行,务必隐秘。”
孙元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干:“那……那我这就去办。”
“人挑好了?”张希安问。
“挑好了,八个,都是老卒,嘴严,有两个真懂几句北狄话。”孙元说,“货物……也备得差不多了,旧衣物旧毯子,做旧做得像。就是……就是那‘东西’,我让人去查了,当年青州军闹天花,病死的人连着衣物一起烧了大半,剩下的……埋在乱葬岗,年头久了,不好找。”
张希安沉吟了一下。
“不好找也得找。”他说,“实在不行,就从附近村子里找。花钱买,买那些最近出过天花的人家用过的东西。记住,要快,要隐秘。”
孙元用力点头:“明白!”
“还有,”张希安看着他,“这事,从现在起,只有你知,我知,主帅知。连那八个执行的人,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全貌。就说是……走私一批特殊货物,具体是什么,别问。”
“是。”孙元应下,“那张参谋,要是没别的事,我这就去安排了。”
“去吧。”张希安挥挥手。
孙元转身快步走了。
帐里又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坐着没动,目光落在帅案上。
案上摊着地图,旁边是那箱金子,盖子盖着。
他伸手,把箱子打开。
金元宝码得整整齐齐,在帐子里不算亮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沉甸甸的、冷硬的光。
张希安拿起一锭,在手里掂了掂。
很重。
他想起孙元那天晚上提着箱子进来的样子,脸上堆着笑,话说得坦诚,但又藏着不安。
现在,这箱子金子,和他们俩之间那点见不得光的交易,都被一条更黑、更毒的线拴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笑了笑,把金元宝扔回箱子里,盖上盖子。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营地里很热闹。
校场上还在操练,喊杀声一阵一阵的。伙房那边飘出炊烟,空气里有饭食的味道。几个士卒扛着木头走过,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就像一场普通的、即将到来的战争。
但张希安知道,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一旦撒出去,就收不回来。
他放下帘子,走回帅案后面,重新坐下。
接下来,就是等。
等孙元把人和货准备好。
等那八个老卒,扮成走私商队,带着那些沾着天花脓液的衣物毯子,混进北狄人的地盘。
等疫病在北狄军营里传开。
等成千上万的北狄人发烧,起疹,浑身溃烂,在痛苦里死去。
然后,大梁军再压上去。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数年前青州军营闹天花的时候,他去过隔离的营区。远远看了一眼,没敢靠近。那地方飘出来的味道,他到现在还记得。
像是腐肉,又混合着草药和绝望。
那时候死的人,一个个被草席裹着抬出去,埋进乱葬岗,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现在,他要亲手把这种味道,送到北狄人的军营里去。
“呵。”
张希安扯了扯嘴角。
他睁开眼,眼神很静。
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帐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
“张参谋。”是亲兵的声音。
“说。”张希安没抬头。
“主帅那边传话,让您过去一趟。”
张希安顿了顿。
“现在?”
“是,现在。”
张希安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袍子,走出军帐。
亲兵在前面带路,两人一前一后,又朝中军大帐走去。
路上没人说话。
到了大帐外,亲兵停下,朝张希安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希安掀开帘子进去。
陈武还在里面,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拿着笔,正在上面勾画。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来了?”陈武说。
“卑职在。”张希安拱手。
“坐。”陈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张希安走过去坐下。
陈武放下笔,身子往后靠了靠,看着他。
“计策,我准了。”陈武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张希安没接话,等着。
“此计太毒。”陈武说,“毒到史书工笔,绝不会留情。后世提起这场北伐,提起你张希安,第一个想到的,不会是战功,不会是杀敌,只会是这条毒计,只会是你用了天花,害死了成千上万的北狄人——甚至可能包括他们的女人和孩子。”
张希安静静听着。
“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陈武盯着他,“我可以当没听过这条计策。仗,照常打,该死多少人,就死多少人。你张希安,还是北伐军的参谋,将来论功行赏,该是你的,不会少。”
张希安沉默了几息,然后摇头。
“主帅,”他说,“仗照常打,死的会是大梁的儿郎。北狄三万骑兵,我们硬拼,得填进去多少条命?五千?一万?还是两万?”
他顿了顿。
“那些兵,也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他们死在战场上,家里人连尸首都找不回来,只能领一份抚恤,对着空棺材哭。”
陈武没说话。
“用我一个人的名声,换成千上万条大梁儿郎的命。”张希安继续说,“这买卖,我觉得值。”
陈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头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有点沙哑。
“你倒是算得清楚。”陈武说,“名声换人命,听起来是笔好买卖。”
他顿了顿,笑意收敛。
“可你想过没有,万一这事漏了,万一朝堂上那些人知道了,他们会怎么说?他们会说,张希安此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用疫病屠戮敌军,有违天和,有伤仁德。到时候,别说功劳,你这项上人头,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张希安点头。
“我想过。”他说,“所以,才要务必隐秘。”
“隐秘?”陈武呵了一声,“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现在觉得隐秘,等仗打完了,论功行赏了,总有人会琢磨,北狄人怎么就突然闹起天花来了?怎么就那么巧,偏偏在我们进攻之前?到时候,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猜到又如何?”张希安迎上陈武的目光,“仗已经打赢了,北狄退了,边疆稳了。他们就算猜到了,也只能在心里嘀咕,谁敢拿到明面上说?谁敢说,我们用天花打赢了这场仗,所以这场仗赢得不光彩,赢得不仁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再说了,朝堂上那些人,真在乎仁义吗?他们在乎的,是赢了还是输了,是边境稳了还是乱了,是国库省了多少钱,少死了多少兵。只要赢了,一切好说。只要输了,再仁义也是罪过。”
陈武不说话了。
帐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武才缓缓开口。
“你倒是看得透。”
张希安没接话。
陈武叹了口气,摆摆手。
“去吧。”他说,“按你的计划办。需要什么,直接跟孙元说,或者来找我。记住,手脚干净点,别留尾巴。”
“是。”张希安站起身,拱手,“卑职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
快到帐门口的时候,陈武忽然又叫住他。
“张希安。”
张希安停下,回头。
陈武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陈武说,“将来别后悔。”
张希安笑了笑。
“卑职不后悔。”
说完,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帐外,天已经有点暗了。
夕阳挂在天边,染红了一大片云。
张希安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红,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自己军帐走去。
步子很稳。
回到军帐,孙元又来了。
这次他脸上没了之前的紧张,多了点狠劲。
“张参谋,”孙元压低声音,“人和货,都齐了。那‘东西’……也找到了。从一个村子里买的,那家半个月前刚死过人,就是天花。衣服被褥,都没来得及烧,我全要来了。”
张希安点头。
“做旧做得像吗?”
“像。”孙元说,“我让人拿泥巴灰土搓过几遍,又放在潮湿地方闷了两天,现在看起来,就是普通穷人家用了多年的旧东西,看不出破绽。”
“好。”张希安说,“让他们今晚就出发。路线规划好了吗?”
“规划好了。”孙元从怀里掏出一张简陋的地图,铺在帅案上,“从营地往北,走小路,绕过雁门关正面。这儿,有个山口,北狄人的巡逻队很少去。从那儿进去,再往东走三十里,就是北狄一个前哨营地。那营地不大,守军大概两百人,但经常有商队往来,我们的人混进去不难。”
张希安看着地图,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
“混进去之后呢?”
“就说手里有一批便宜货,是南边打仗时从军营里收来的旧衣物旧毯子,急着脱手。”孙元说,“北狄人贪便宜,看见东西好又贱卖,多半会要。只要他们收了,分下去用了,这事就成了。”
张希安沉吟了一下。
“万一他们起疑呢?”
“起疑也没用。”孙元说,“那批货看起来太普通了,普通到没人会多想。再说了,咱们的人嘴皮子利索,又是老卒,见过世面,知道怎么跟北狄人打交道。就算真被盘问,也能应付过去。”
张希安点头。
“行。那就今晚出发。”
“是。”孙元应下,转身要走。
“孙副将。”张希安叫住他。
孙元回头。
张希安看着他,缓缓说:“这事,成了,你是首功。败了,或者漏了……你知道后果。”
孙元脸色一肃。
“末将明白。末将的身家性命,全系于此。不敢大意。”
“去吧。”张希安挥挥手。
孙元走了。
张希安独坐帐中,看着跳动的烛火。
八个老卒。
一批沾着天花的衣物。
一条隐秘的小路。
一个北狄前哨营地。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凑在一起,就成了他献给这场战争的第一份大礼。
一份沾着血和脓的大礼。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帐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