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军中立规

    天刚蒙蒙亮,营地里还是一片死寂。

    张希安从地上坐起来,揉了揉发僵的肩膀。他就这么和衣躺了一夜,根本没睡踏实。脑子里那箱金子,那张地图,还有校场上那些散兵游勇的样子,转了一整晚。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营地里雾气还没散,几个早起撒尿的兵拖着步子,看见他站在中军大帐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走开了,连个礼都没行。

    张希安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帐里。

    他走到帅案后面,从怀里掏出昨晚写的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唤来守在帐外的亲兵。

    “去请孙副将。”他说。

    亲兵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张希安在帅案后面坐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着。敲了没几下,帐外就传来脚步声。

    孙元掀开帘子进来,身上盔甲穿得整整齐齐,脸上堆着笑。

    “张参谋,您找我?”孙元走到帅案前,声音比昨天恭敬了不少。

    张希安抬眼看他:“孙副将坐。”

    孙元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得挺直。

    “昨夜那箱金子,”张希安开口,声音很平,“我收了。”

    孙元眼睛亮了一下,赶紧点头:“是,是,张参谋明白人。”

    “金子我收了,仗我也会尽力打。”张希安继续说,“但前营现在这个样子,上了战场就是送死。你我的脑袋,还有这五千人的命,不能这么送。”

    孙元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点头:“张参谋说的是。那……您看怎么办?”

    “整顿。”张希安吐出两个字,“今天就开始。”

    孙元咽了口唾沫:“怎么整?”

    张希安把手里的那张纸推过去:“你看看。”

    孙元接过纸,凑到眼前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条一条,从兵员清查到军纪整饬,从器械检点到操练阵法,列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抬起头,脸色有点发白。

    “张参谋,”他小声说,“这……动静会不会太大了?这些兵散漫惯了,一下子管这么严,恐怕……”

    “恐怕什么?”张希安问。

    “恐怕会闹事。”孙元压低声音,“前营里不少兵油子,都是混日子的。您这么一整,他们肯定不乐意。”

    张希安呵了一声。

    “不乐意?”他说,“不乐意就滚。北伐大军,不缺他们这几个混饭吃的。”

    孙元不说话了。

    张希安看着他:“孙副将,昨夜你说,军务上的事全听我的。这话还算数吗?”

    “算!当然算!”孙元赶紧说。

    “那好。”张希安站起身,“传令下去,辰时三刻,校场集合。所有将校士卒,一个不准少。”

    孙元也跟着站起来:“是!”

    “还有,”张希安补充,“让你的人把校场收拾干净。我不想看见满地垃圾,还有那些晾着的破衣服。”

    “明白!”孙元点头,转身快步出了军帐。

    张希安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面,然后也走了出去。

    他带着两个亲兵,在营地里慢慢走。

    路过几个营房,里面传来鼾声。有的营房门敞着,能看见里面乱七八糟堆着东西。

    张希安停下脚步,对一个亲兵说:“记下来。丙字三营,辰时已过,半数未起,营房脏乱。”

    亲兵拿出个小本子,飞快地记。

    他们走到校场。

    校场上果然还是一团糟。昨天那几个练枪的兵不在,地上扔着几个空酒坛子,还有一堆啃剩下的骨头。

    张希安看着那些骨头,没说话。

    另一个亲兵低声说:“大人,这……”

    “记下来。”张希安说,“校场污秽,违禁饮酒。”

    亲兵也赶紧记。

    他们在营地里转了一圈,回到中军大帐时,两个亲兵的小本子上已经记了七八条。

    张希安让他们退下,自己坐在帅案后面等。

    辰时二刻,孙元回来了。

    “张参谋,”他喘着气说,“人都通知到了。校场也收拾过了。”

    “好。”张希安站起身,“走吧。”

    两人走出中军大帐,朝校场走去。

    校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五千人不可能一下子到齐,稀稀拉拉站了大概三千多。剩下的要么还在磨蹭,要么根本就没来。

    将校们站在前面,一个个盔甲穿得歪歪扭扭,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

    张希安走到点将台上,站定。

    孙元跟在他身后,也站了上去。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点将台上这个陌生的年轻将领。

    张希安扫视了一圈,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能传到校场每个角落。

    “我是张希安,北伐大军从军参谋,奉旨来前营效力。”

    台下没什么反应,只有几个人交头接耳。

    张希安继续说:“我昨天到的前营,看了一圈。看到什么?看到营房脏乱,看到校场污秽,看到兵不兵,将不将,看到一群穿着军服的散民。”

    这话说出来,台下开始骚动。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张希安听见了。

    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一脸横肉,正斜着眼看他。

    张希安没理他,继续说:“北伐在即,北狄人的刀已经架在雁门关上了。你们这个样子,上了战场,就是去送死。”

    “送死也是死,混日子也是死。”台下有人嘟囔,“有什么区别?”

    这次声音大了点,好多人都听见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孙元站在张希安身后,脸色有点难看。他往前走了半步,想开口呵斥。

    张希安抬手拦住了他。

    他看着台下,等笑声渐渐停了,才开口。

    “区别就是,”他说,“混日子死,死得窝囊,没人记得。上了战场死,死得壮烈,朝廷有抚恤,家里有荣光。”

    台下安静了。

    张希安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

    “从今天起,前营立规矩。”他说,“十七条军规,都听清楚了。”

    他开始一条一条念。

    “第一条,闻鼓而进,闻金而止。违者,杖二十。”

    “第二条,操练不力,敷衍懈怠者,杖十。”

    “第三条,军容不整,盔甲歪斜者,鞭五。”

    “第四条,营房脏乱,私藏杂物者,清扫全营。”

    “第五条,值勤酗酒,聚众赌博者,杖三十,革除军籍。”

    ……

    他一条一条念下去,念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能让人听清。

    台下起初还有窃窃私语,后来渐渐没了声音。所有人都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十七条军规念完,张希安把纸递给孙元。

    “孙副将。”

    孙元接过纸:“下官在。”

    “这十七条军规,由你监督执行。”张希安说,“从今天起,前营上下,无论将校士卒,违者必究。”

    孙元深吸一口气,大声应道:“是!”

    台下那个一脸横肉的校尉忽然开口了。

    “张参谋,”他声音很大,带着讥诮,“规矩立得挺好。可咱们前营五千人,就孙副将一个人盯着,盯得过来吗?”

    张希安看向他:“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刘猛,前营左军校尉。”那校尉挺了挺胸。

    “刘校尉,”张希安说,“孙副将一个人盯不过来,还有各营将校。各营将校盯不过来,还有我。”

    刘猛咧嘴笑了:“张参谋日理万机,哪有空管这些小事?”

    “军纪无小事。”张希安说,“刘校尉,你盔甲上的束带松了。”

    刘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胸甲的束带确实没系紧,松松垮垮搭在那儿。

    “按军规第三条,军容不整,鞭五。”张希安转头看向孙元,“孙副将,执行。”

    孙元脸色白了白,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是!”

    他朝台下喊:“来人!把刘校尉带上来!”

    两个亲兵快步走下点将台,朝刘猛走去。

    刘猛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你们敢?!”

    亲兵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点将台。

    张希安看着刘猛,没说话。

    校场上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刘猛,看着点将台上的张希安。

    刘猛的手按在刀柄上,按了一会儿,又松开了。他脸色铁青,但没再反抗。

    两个亲兵上前,把他带上点将台。

    孙元看着张希安。

    张希安点了点头。

    孙元咬牙,挥手:“按倒!”

    亲兵把刘猛按倒在点将台上。另一个亲兵拿来军鞭,沾了水。

    “刘猛,前营左军校尉,军容不整,违军规第三条。”孙元大声宣布,“鞭五,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军鞭抽了下去。

    啪!

    声音很响,在寂静的校场上回荡。

    刘猛闷哼一声,没叫出来。

    啪!啪!啪!啪!

    一连五鞭,抽得结结实实。

    抽完了,亲兵松开刘猛。刘猛从地上爬起来,背上衣服破了,渗出血迹。他脸色惨白,死死盯着张希安,眼睛里全是恨意。

    张希安没看他,看向台下。

    “都看见了?”他问。

    台下鸦雀无声。

    “军规不是立着玩的。”张希安说,“从今天起,谁违,谁受罚。不服的,现在可以站出来。”

    没人站出来。

    张希安等了一会儿,然后说:“散了吧。各回各营,整顿内务。午时之前,我要看到所有营房干干净净。午时之后,校场集合,开始操练。”

    将校士卒们默默散了,走得比来时快得多。

    刘猛也一瘸一拐走下点将台,几个跟他相熟的校尉围上去,扶着他走了。

    校场上只剩下张希安和孙元,还有几个亲兵。

    孙元长长吐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张参谋,”他低声说,“这刘猛……是兵部王侍郎的远亲。您这么当众打他,恐怕……”

    “恐怕什么?”张希安问。

    “恐怕王侍郎那边,不好交代。”孙元说。

    张希安看了他一眼:“孙副将,你父亲是兵部侍郎?”

    “是。”孙元点头。

    “那你觉得,”张希安问,“王侍郎会为了一个远亲,跟你父亲过不去吗?”

    孙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父亲是兵部侍郎,王侍郎也是兵部侍郎。两人同级,但资历深浅、权力大小,总有区别。张希安打刘猛,打的是王侍郎的脸。但如果他孙元站在张希安这边,那就意味着他父亲也站在了张希安这边。

    王侍郎会不会为了一个远亲,同时得罪张希安和他孙家?

    孙元想了想,摇头:“应该……不会。”

    “那就行了。”张希安说,“你去盯着各营整顿。午时我来检查,哪营不合格,哪营的将校,杖二十。”

    孙元咽了口唾沫:“是!”

    他转身快步走了。

    张希安站在点将台上,看着空荡荡的校场。

    晨风吹过,卷起一点尘土。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点将台,朝中军大帐走去。

    回到帐里,他坐下,铺开地图。

    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雁门关的位置。

    北狄十万联军,就在关外。

    而他手里,只有五千刚刚开始整顿的散兵。

    还有一箱金子。

    还有一个镀金的副将。

    他扯了扯嘴角,然后收回手指,开始在地图上标注。

    标注前营的位置,标注可能的进军路线,标注粮道,标注水源。

    一条一条,画得很仔细。

    画完了,他放下笔,看着地图。

    帐外传来嘈杂的声音,是各营在整顿内务。有呵斥声,有东西搬动的声音,偶尔还有几声骂娘。

    张希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就这么坐着,听着,等着午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