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心中丹青
辰荣山,早朝方散,玱玹未立刻起身,而是独自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扶手。殿内空旷,唯有熏香袅袅。
“陛下,” 侍立在侧的内侍官轻声提醒,“该用膳了。”
玱玹恍若未闻,目光落在御案一侧。那里空荡荡的,曾经,某个身影总喜欢倚在那里。
如今,奏章依旧堆积如山,争论少了大半。那些老臣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奏对时更加谨慎,甚至……有些无趣。
少了那个总能一针见血、甚至胡搅蛮缠提出惊人之论的身影,许多提议的讨论变得按部就班,虽然稳妥,总让人觉得少了些锋芒与活力。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道,“今日朝会上,有两位大人关于河运的争论,似乎……不如以往激烈。” 他斟酌着用词。
玱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何止不激烈?简直是彬彬有礼,引经据典,互相谦让,最后把决定权完美地推回给了他这个陛下。
搁在以前,某个家伙早就该不耐烦地敲桌子了:“两位大人吵了半个时辰,就吵出个请陛下圣裁?漕运关乎民生,利弊得失,二位心中真无定论?还是怕担责任,非要陛下金口玉言?您说南方河网密布,新规利于调度,那枯水期船只搁浅,损失谁担?还有担心北方河道狭窄,通行不便,那改进码头、分流转运的方案,可曾细算过成本?”
然后便是新一轮更具体、也更火花四溅的探讨,往往能逼得双方脸红脖子粗,却也逼出真章。哪像现在,一团和气,总让人觉得隔靴搔痒。
“嗯。”玱玹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呷了口茶,微涩,不是她常喝的那种带着花果清甜的。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一点,清静是清静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可这心里头,也空了一块。连带着这处理朝政,都少了几分……乐趣?他立刻将这大逆不道的念头压下,但那份莫名的、细微的失落感,像茶水的涩味,久久不散。
西炎朝贵们从早期得知朝瑶游历时,那种老鼠出洞,重见天日?的惊喜到如今演变成时不时有点想念她了。每当遇到特别棘手、特别难啃的硬骨头时,有些脑子活络的朝臣会?忍不住怀念?:“唉,这要是大亚在就好了……她那张嘴,往那儿一站,祖宗八代的底裤都能给你掀出来,事情解决得多快啊!”
但是,他们所有人也都清楚,那位游历在外的大亚不是死了,?她只是出去玩了?。没有她在的朝堂,吵架都没那么得劲了,但真要她回来,他们这心肝儿又颤得慌。
皓翎五神山,议政间歇,几位刚结束一轮商讨的臣子走在廊下,低声交谈。 “二王姬殿下越发沉稳干练了,事事条理分明,赏罚有度。”一位老臣捋须道。 “是啊,如今议事,章程清晰,效率也高。”另一人附和。
第三位官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笑道:“说来也是,灵曜公主不在,咱们这把老骨头,也不用时时提防着被问得哑口无言,或者被她那些……呃,别出心裁的主意吓出一身冷汗了。” 几人想起从前朝堂上被那位小祖宗支配的恐惧,皆会心一笑,颇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过,”最初开口的老臣忽而轻叹,“有时遇到些僵局,倒也有些怀念殿下那胡搅蛮缠……咳咳,是另辟蹊径的本事。上次东海那事,若非二王姬想起灵曜殿下昔年戏言,恐怕还要纠缠许久。”
几人默然。的确,那位的存在,就像一柄悬着的利剑,让人紧张,也像一股强劲的风,能吹散迷雾,搅活死水。
如今剑归鞘,风暂息,一切按部就班,稳妥之余,似乎也少了些打破僵局的锐气与……意想不到的惊喜。
阿念放下手中批阅到一半的奏章,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案头另一边,堆着更高的一摞,那是已处理完的。
父王近年逐渐放权,许多政务都压到了她的肩上。她做得认真,也渐渐得心应手,朝臣们从最初的观望到如今的信服,她付出了无数心血。
只是,偶尔在遇到特别棘手、各方利益纠缠不清的难题时,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若是朝瑶在,她会如何说?如何做?”
朝瑶处理问题的方式往往出人意料,跳脱,又总能直指核心,虽然过程可能鸡飞狗跳,结果却常能打开新局面。
比如上次关于东海渔盐之利的争端,几个沿海氏族吵得不可开交。她按部就班调解,效果甚微。后来偶然想起朝瑶曾随口提过“利益捆绑,风险共担”的怪话,她试着引导各方成立了一个联合商会,共同经营,按规分配,竟真的慢慢平息了纷争。
阿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微凉的茶,望向窗外云海。她有些想念朝瑶了,想念她那些看似不着调、实则内藏机锋的话语,想念她偶尔回宫时,带来宫外新奇有趣的故事和小玩意儿,更想念她在时,自己可以偶尔偷懒、依赖的感觉。
现在,她必须独自撑起这片天。她做到了,而且做得不错。但内心深处,那份对朝瑶的思念和隐约的羡慕,羡慕她可以那般洒脱,始终存在。
夜色落幕,皓翎观星台,
少昊独立风中,衣袖飘拂。他手中并无他物,只是静静望着繁星。阿念近日又处理了好几桩漂亮事,手段愈发老练,他欣慰。
小夭的医书编纂据说进展顺利,她找到了自己的道路,他骄傲。
风里似乎传来灵曜幼时清脆又带着点赖皮的笑语:“爹爹、爹爹,你看我新学的术法!厉害吧?……啊呀,不小心把您的墨池冻住了!”
少昊的嘴角微微扬起。厉害?调皮倒是真的。
“一个两个,都翅膀硬了,飞远了。” 他低声自语,语气听不出喜怒。
为人父母,看着曾经绕膝嬉闹的儿女一个个远去,开辟自己的天地,心中那份空落落的牵挂,终究难以全然避免。尤其是那个最不省心、也最让他隐隐自豪的小女儿。
他知道她在外定然无恙,甚至可能正搅动风云,做着她认为该做的事。这份认知让他安心,却也让他思念。
“平安就好。” 他最终只是对着无垠的星空,轻轻说了一句。
时值清明,细雨如丝,不似夏日暴雨倾盆,亦无秋日绵密萧瑟,只这般细细地、斜斜地织着,将天地笼入一片空蒙的水汽之中。
山崖高耸,林木经了雨水,青翠欲滴,叶片上凝着晶莹水珠,沉甸甸地压弯了梢头,又倏地滚落,融入崖下奔腾咆哮的瀑声里。
崖边立着一人,朝瑶只着一身素青色的衣裙,衣裙此刻因沾了湿气,服帖地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形。
山风挟着水汽扑面而来,鼓荡起她宽大的衣袖与未曾紧束的长发。墨发如瀑,与那飞驰而下的银练遥相呼应,几缕发丝沾了湿意,贴在莹白如玉的侧颊上,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
雨丝拂过她的面庞,那容颜便在这水汽氤氲中愈发清晰夺目——月魄凝就的清冷,偏生眉眼流转间自带一段浑然天成的媚意,那是神性与风情的奇异交融。
一双眸子,本该是映照世间万色的星子,此刻如浸在寒潭深处的墨玉,透彻,却失了斑斓。她就那般静静站着,风姿倾世,又有种与这咆哮山水、寂寥雨幕格格不入的孤清。
耳畔是雷霆般的瀑响,混杂着雨打林叶的沙沙声。可这磅礴的声音入耳,在她心中勾勒的非眼前实景。
自那日后,她眼中天地,便褪尽了姹紫嫣红,唯余深深浅浅的墨色,浓处如夜,淡处似烟,如同一幅永恒铺展、未着色的水墨长卷。
可这幅水墨长卷,并非死寂苍白。那些色彩,是有人用言语,一笔一划,自然而然为她点染上去的。
东海之滨,观日出扶桑。那时她目不能视绚烂霞光,只觉天际一片混沌的灰白渐亮。凤哥带着几分不耐依旧清越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啧,这太阳爬得忒慢。出来了,先是一线金,刺眼得很,把云都烫穿了。现在满海都是碎金子,晃得老子眼花。那云彩,啧,跟打翻了染缸似的,红不红,金不金的。” 他素来对旁人连眼皮都懒得抬,那时却肯费口舌描述这无聊景色。
相柳在她另一侧,声音低缓,带着防风邶式的随意:“风暖了。海水颜色很深,远处有些发紫。有白色的鸟,翅膀底下被照得金灿灿的,正往亮处飞。” 没有刻意提及颜色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只是平铺直叙地讲述他看到的景象,仿佛她理应一同看见。
于是,她看见了。那刺破云层的金线,铺满海面的碎金,打翻染缸似的流云,深蓝近紫的海水,以及白羽金辉的飞鸟。灰白的世界,被他们寻常的话语,不着痕迹地涂上了温度与光彩。
北冥雪原,万里冰封。目之所及,唯有无垠的苍白与深灰的寒岩。九凤拢了拢他那身华贵与雪原格格不入的衣袍,嗤道:“这鬼地方,除了白还是白,雪厚得能埋十个你这种小废物。天倒是蓝得跟冰渣子似的,干净得硌眼。那边几根大冰柱子,太阳一照,花花绿绿的折光,晃人。”
他依旧抱怨,但将冰柱折光的形状与感觉描述了出来。相柳握了她的手,直接按在冰冷的玄冰上,言简意赅:“冰很透,能看到底下黑色的石头。夜里天边有光带,绿的,飘着,像活的。”
于是,苍白的雪原有了埋人的厚度,冰蓝的天空有了硌眼的质感,透明的冰层下藏着黑色的秘密,而夜幕降临,墨黑的苍穹上,有了会飘动的、幽绿的光之生灵。
寒冷的世界,因他们三言两语,有了触感与灵动的生命。还有南疆密林,古木参天,瘴气弥漫。在她眼中,不过是更浓重、更湿漉的团团墨绿黑影。
九凤一边随手弹开一只试图靠近的斑斓毒虫,那虫子瞬间化为飞灰,他语气嫌弃:“这破林子,藤缠树树缠藤,开的花也丑,红的像血,蓝的像鬼火,夜里还幽幽地亮。水洼子乌漆嘛黑,飘着些绿叶子紫叶子,一股子烂泥味儿。”
相柳会适时拉住差点踩进泥沼的她,声音平静无波:“右前三步,有株草,七片叶子,边是银的。头上树叶缝里漏下的光,是金绿色,落在你肩上了。”
那些瑰丽、浩瀚、或奇诡、或壮美的景色,便这样,通过他们二人之口,暮暮朝朝,朝朝暮暮,自然而然地染上了颜色,注入了细节。
九凤的话总是带着他独有的傲慢与直观,甚至粗鄙,却鲜活生动;相柳的描述则更冷静简洁,却精准,常带着不经意的关切。
他们从不刻意说“你看不见,我告诉你这是什么颜色”,只是如同分享最寻常的见闻,将眼中的世界,连同色彩、光线、质感,一并说与她听。
她常常得寸进尺。看见奇花,会扯着九凤的袖子问“那花长什么样?比上次那株还好看吗?”,九凤多半会骂一句“小废物,什么都好奇”,然后不耐烦但详细地描述花的形状、大小、甚至花瓣的纹理。
遇见清澈的溪流,她会脱了鞋袜去踩水,笑嘻嘻地问相柳水底的石子是什么颜色,相柳便会看着她莹白的脚踝,淡淡地说“青的,白的,还有带红纹的”,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正是这份平常,让她几乎要忘记眼前世界的灰暗。他们的纵容与陪伴,将宿命投下的阴影暂时驱散,让她能在这有限的时光里,肆意看见,肆意感受。
可越是沉醉于这被他们精心描绘出的斑斓世界,心底那沉甸甸的宿命,便越是如影随形,在每一次纵情欢笑后,在每一次午夜梦回时,悄然浮现。
她用他们的眼,贪婪地镌刻这世间的颜色,仿佛如此,便能将那注定褪色的未来,握得更久一些。
雨势似乎更密了些,打湿了她的额发,水珠顺着洛神花印的轮廓滑下,像一滴迟来的泪。山风卷着瀑布的凉意,穿透单薄的衣衫。
她环抱住自己的手臂,容颜在雨幕中显得有几分单薄。她怎会不知前路晦暗?只是那份贪欢之趣,那份被至真之情包裹的暖意,让她甘愿在此刻,做一只将头埋入沙砾的鸵鸟,不去想那水墨终将彻底湮没色彩的时辰。
远方层峦叠嶂,皆在雨幕中化为朦胧的黛影,如水墨晕染,无有穷尽。
她的世界失去了五彩,但在心间,被那两个将她视若珍宝的人,用最自然不过的言语,描绘出了一幅独属于她的、炽烈而鲜活的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