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永不落单

    月华如水,自叶隙间筛落,碎成千万点流动的银光,铺洒在交错的枝桠上,也勾勒出相拥而坐的两人轮廓。

    相柳垂眸凝视着她,清冷的眉眼在月色下显得柔和,那双总是映着深海暗流的眸子,此刻只盛着她小小的倒影。

    夜风拂过,吹动他鬓边几缕银丝,也撩起朝瑶颊畔几丝雪发。

    朝瑶忽地侧过脸,微微仰首,眸光流转间,似有星子坠入她眼底。她怀中抱着的野花花束,与发间戴着的藤蔓花环,正散发着清冽又馥郁的芬芳,那香气缠绕在两人之间,混合着山林夜露的气息,酿成一种令人微醺的甜。

    她毫无预兆地,极轻、极缓地,侧身吻住了他的唇。

    没有少女的羞怯试探,亦非炽烈的索取,是一种沉淀了岁月与深知后、极尽温柔的交付。

    她的唇瓣柔软微凉,带着花蜜般的清甜,先是轻轻贴合,继而如蝶栖花蕊,细细描摹他唇形的轮廓。

    这吻起初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他是易碎的琉璃,又或是久别重逢、失而复得的月光。

    相柳的身躯有刹那的凝滞,被这突如其来的、全然纯粹的温柔所击中。他深海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碎裂、融化,随即涌起比月色更浓的眷恋。

    他未动,任由她主导这个吻,感受着她唇间的温存与细微的颤抖,那是卸下所有外壳与伪装后,最本真的依恋。

    渐渐地,那温柔的触碰加深。朝瑶的呼吸拂过他鼻尖,与他的气息交融。她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整个人的重量与信赖都交付于他怀中。

    相柳终于回应,他一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更紧地拥入怀,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指尖没入她发丝。

    他的吻从最初的被动承受,转为带着克制力道的回应,不再是海妖的冰冷掠夺,而是月下潮汐的缓慢涌动,包容着她,引导着她,又将主导权温柔地还给她。

    月光在他们交缠发间流淌,像是倾泻的银河。树影在他们周身摇曳,婆娑如梦。花环上的夜露因这细微的动作而滚落,滴在相柳的手背,沁凉一点,旋即被他肌肤的温度蒸融。

    她怀中的花束被挤在两人胸膛之间,馥郁的芬芳被挤压出来,愈发浓烈,几乎将他们包裹,仿佛这山林间所有的生机与甜美,都凝聚在此刻,为他们作衬。

    他吻得专注而虔诚,仿佛在品尝世间唯一的甘泉,又似沉溺在花月正春风的梦境。她全然敞开,将自己化作最柔软的花瓣,承接他所有的冷寂,又回馈以全部的温暖。

    唇齿间的纠缠无急迫,只有无尽的缠绵与厮磨,每一次轻吮,每一次气息的交换,都诉说着无声的眷恋与无需言说的懂得。

    两人在一起时,卸下所有身份,他们不再是搅动风云的大亚巫君与令人闻风丧胆的九命妖王,亦非背负着各自宿命与责任的强者。

    他们只是月下树梢的一对爱侣,是褪去了所有光环与枷锁的、最本真的彼此。

    尘世的纷扰、过往的硝烟、未来的莫测,都被隔绝在这片被月光与花香浸透的小小天地之外。

    天地浩渺,时光悠长,此刻只剩下这一树、一月、两人,以及那交织的、温柔到令人心颤的呼吸与唇齿相依。

    直到朝瑶微微有些气息不匀,才稍稍退开毫厘,额头轻抵着他的。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依旧交融,在清冷的夜空中氤氲开一小团白雾。她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映着月色与他,唇瓣因亲吻而嫣红润泽,唇角噙着一丝满足狡黠的笑意。

    相柳亦睁开眼,深海般的眸子里漾开了柔和的涟漪,专注地锁着她,似乎要将此刻的她,连同这月色、这花香、这温存,一同镌刻进灵魂最深处。

    指腹极轻地拭过她微湿的唇角,动作珍重,如同对待稀世奇珍。看着那鲜艳欲滴的朱唇,相柳那双刚刚漾开柔和的深海之眸,涟漪骤然转深,化为一片涌动的暗潮。

    指尖拭过她唇角的珍重,在收回的瞬间,化作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扣住了她的下颌。

    浅尝即止??

    这对相柳而言,从不是选项。温柔的触碰非是终点,而是引信,点燃了他蛰伏于冰冷克制之下、作为妖王的占有与渴望。

    他复又低头,这一次的吻,不再仅是月光下的温存。而是带着海潮般的力道与不容置疑的深邃,重新攫取了她的气息。

    不是掠夺,是一种宣告,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早已刻入骨血的亲近与眷恋。是压抑的情潮,终于得以释放的本能。

    唇齿间的厮磨加深,带上了些许力道,依旧保持着一种令人心颤的珍惜。他的气息彻底将她包裹,清冷中带着不容错辨的炙热。

    专注凝视她的眼眸深处,寒冰早已化为春水,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发间花环微乱,眸中水光潋滟,只映着他一人。

    夜风依旧,吹不凉吹不散两人之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缱绻,逐渐升腾的暖意。花气依旧馥郁,却仿佛融入了更醇厚的气息。他一手揽着她的腰肢,将人更紧密地贴向自己,另一只手流连于她染上月华的发丝与微微泛红的脸颊。

    此刻唯有相柳与他心中唯一的妻,在这无人窥见的月下枝头,耳鬓厮磨。

    朝瑶全然沉浸在这场由她点燃、却被他主导的亲密中。在他怀里,她只是他的朝瑶,身心俱付,全心全意。

    正如她在九凤身边时,眼中只盛得下那团炽烈的火焰一般;此刻在相柳怀中,她的世界里也只有这片深邃而温柔的海。她享受并深爱着这种全然投入的、唯一的此刻。

    花香弥漫,月色正好。

    真真是——

    月为媒,花作证,山河皆醉,唯卿入梦。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是个偷懒的好日子。

    朝瑶斜倚在云端,白云凝做软垫,指尖捻着一枚刚从南疆送来的、犹带露水的朱果,眼波流转间,已将这烟火最盛的长街景致尽收眼底。九凤前日北极天柜处置一桩妖族内务,掐着时辰也该回来了。

    至于另一位……

    她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笑,心念微动,腕间一枚不起眼的深海玄玉微微发烫。不多时,一道颀长身影便似从熙攘人群中凭空步出,闪现间便到了身边。来人一身靛蓝锦袍,面容俊美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懒散,手中折扇轻摇,不是防风邶又是谁?

    “夫人今日好兴致,在这闹市云端做起了看客。”防风邶语带笑意,眸光扫过她手中朱果,十分自然地接了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

    朝瑶坐起身,眼睛一亮:“宝邶,你来得正好!你看下面那卖料子的门口,那穿金戴银的胖老爷,正揪着个卖绣品的孤女不肯放呢,非说人家绣品以次充好,要扭送见官,实则是想强占那幅双面异色绣的梅雪争春图。”

    防风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旋即浮起戏谑:“夫人是想路见不平,还是……又想找乐子了?”

    “自然是路见不平,”朝瑶眨眨眼,扯了扯他的袖子,“不过嘛,直接出手多没意思。宝邶,你扮个路过仗义执言的富家公子如何?我去扮那孤女远方表姐,咱们给他演一出‘强龙巧压地头蛇’!”

    若此刻是相柳多半是面无表情地弹指一道冰凌,让那胖老爷当众出个无关痛痒又记忆深刻的小丑,或者更干脆些,直接让那老爷夜里做几场倾家荡产的噩梦。干脆,利落,但少了些人间烟火的曲折趣味。

    而防风邶,最擅此道。

    只见他折扇“唰”地一收,眉眼间那股风流纨绔的劲儿便活了过来,笑道:“夫人有命,岂敢不从?只是这戏码,需得逼真些。不若我们再添个贪财怕事的小官,或见钱眼开的帮闲?如何。” 他语调轻快,带着沉浸其中的跃跃欲试,如同这并非惩戒恶人,而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有趣至极的游戏。

    朝瑶拍手:“真棒!” 她指尖灵力微动,身上华贵云裳顷刻化作粗布荆钗,面上也多了几分凄苦颜色,活脱脱一个清秀却贫寒的小妇人。

    防风邶摇身一变,成了个手持名家折扇、腰佩羊脂美玉、身后跟着两个豪仆的翩翩贵公子,只是那“豪仆”眼神过于锐利了些。

    两人相视一笑,前一后下了云车,汇入人流。不过半盏茶功夫,那绸缎庄门口便上演了一出“贵公子慧眼识宝,仗义金买绣品;贫表姐感激涕零,诉苦情揭恶行”的好戏。

    防风邶演得入木三分,时而蹙眉点评绣艺,时而冷笑驳斥那胖老爷,言语机锋处处戳人肺管子,偏又占着“理”字和“势”字,将那胖老爷挤兑得面红耳赤,周围百姓指指点点,最后只得灰溜溜赔钱道歉,狼狈遁走。

    事了,两人在街角无人处恢复本来面目。朝瑶笑得倚在防风邶肩上:“宝邶,方才那胖子的脸,都快憋成猪肝色了!”

    防风邶顺手揽住她,用扇子轻点她鼻尖,眼中满是纵容的笑意:“不及夫人临场所编的那段‘表姐投亲,路遇盗匪,偶遇表妹’的故事催人泪下。” 轻松,惬意,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顽劣,与那个在军中令行禁止、冷面肃杀的相柳,判若两人。

    正说笑间,隐有灼热之气扑面而来。街市百姓只觉一阵暖风掠过,抬头只见流云疾走。九凤眸中犹带着未散的凛冽妖威,落在朝瑶身侧,很自然地将她从防风邶臂弯里带了出来,蹙眉:“又瞎跑什么?老子才离开几日?” 目光上下扫视,确认她没背着自己干坏事。

    朝瑶浑不在意他的“教训”,献宝似的从袖中摸出个小油纸包:“凤哥回来得正好!快尝尝,东街王寡妇家新出的玫瑰酥,排队的人可多了,我让宝邶用了个小法术才买到热乎的!” 她特意强调了“买”字,眼里闪着“快夸我”的光。

    九凤瞥了一眼那略显油腻的酥点,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冷哼一声,还是接了过来,咬了一口,评价道:“尚可,糖多了些。” 话虽如此,但三口两口吃完,顺手用灵力净了手。

    “听说西市来了个胡商,烤的羊肉串极为美味,用了一种特别的香料……”朝瑶又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她想尝的新鲜玩意儿。

    九凤听得不耐烦,直接打断:“想吃便去,啰嗦什么。” 说罢,抬手隐去小废物那招蜂引蝶的容貌,拉着她就往西市方向走。走了两步,瞥了一眼闲庭信步的防风邶,语气硬邦邦,“一天天演得累不累!”

    防风邶淡淡地瞟他一眼,“怎的?你不行?”

    九凤.........自己才没他这么闲!

    朝瑶???.......男人不能不行?咋没打起来?

    三人漫步在长街上,朝着西边走去。

    朝瑶悄悄看看凤哥,他的陪伴没有太多花巧,直来直去,她要,他便给;她想玩,他便护着;哪怕心里觉得这些凡人吃食琐碎无趣,也耐着性子陪她挤在热闹的市集里,周身那生人勿近的气场自动清出小片空间。

    遇到那胡商果然技艺不凡,烤得羊肉外焦里嫩,香气扑鼻。朝瑶吃得眉眼弯弯,九凤就在旁边抱臂看着,偶尔在她嘴角沾上香料时,用拇指略显粗鲁地抹去,换来她不满的瞪视,他却嘴角微勾。

    防风邶在一旁淡淡道:“香料应是孜然与安息茴香混合,火候过了半分,肉质稍柴。” 说罢,在朝瑶期待的眼神中,还是接过她递来的、咬过一口的肉串,慢条斯理地吃完,补充道,“尚能入口。” 但那微微扬起的眉梢,显露出一丝被烟火气取悦的柔和。

    吃饱喝足,朝瑶又有了新主意。她扯了扯九凤绣着暗金火焰纹的袖口:“凤哥,你看那边有卖彩绳的,我给你编个新发辫吧?保证比上次那个好看!”

    九凤额角青筋隐跳,想起上次那个被他强行维持了三个时辰、最后因打架而散落的“花哨”辫子,斩钉截铁:“不编。” 语气毫无转圜余地。

    朝瑶转向防风邶,拉长了语调:“宝邶……”

    不曾想......顶着一头黑发的相柳本尊出现!!!清冷的眸子看向她,沉默了片刻。

    就在朝瑶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却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仅此一次。”

    朝瑶得逞一笑,也不真的在街上编辫子,只是拉着两人去挑彩绳。九凤臭着脸跟在后面,目光如刀,吓得那卖彩绳的老妪手直哆嗦,朝瑶赶紧多付了钱,哄着九凤走远些。防风邶则安静站在一旁,看着她在五颜六色的丝线中挑拣,眼神是冰雪初融后的温和。

    正挑着,九凤忽然神色微动,从怀中取出一枚微微发烫的赤色翎羽。他注入一丝灵力,翎羽中传来模糊的妖族语速报。他听罢,脸色微沉,对朝瑶道:“北极天柜有点小事,老子去去就回。” 又看了看防风邶一眼,“你看好她,别让她干不要命的勾当。”

    防风邶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九凤化作一道流光遁去。朝瑶撇撇嘴,倒也不纠缠,转而抱住防风邶的胳膊,蹭了蹭:“宝邶,凤哥走了,接下来我们去哪儿玩?”

    防风邶感受着臂弯传来的温度,人间公子那份不羁悄然褪去,那份深沉温柔浮起。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声音低缓:“随你。” 顿了顿,补充道,“此镇外三十里,有一处寒潭,月色下景致尚可。或可泛舟。”

    是夜,两人并未去寒潭,而是在镇外山林“偶遇”了一伙劫道的强人,正欲对一过路商队下手。

    朝瑶眼睛一转,扯了扯相柳衣袖,压低声音:“相柳,这次不用吓唬,咱们给他来个‘黑吃黑’怎么样?你扮个路过的神秘高手,我扮被你掳掠的富家小姐,咱们混进去,端了他们的老窝,钱财散给山下村民!”

    若是九凤在此,多半会不耐这种迂回,直接威压一放,让那些强人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了事。但相柳听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算计光芒。他微微颔首:“可。需知彼知己。” 身影如水雾般消散,片刻后归来,已然将对方人数、实力、窝点方位摸清,甚至指出了几处可能的暗哨与逃遁路线。

    “夫人欲如何被掳?” 他问,语气平静,与白日里陪她演戏的防风邶截然不同。

    朝瑶小声说了计划,相柳略一思忖,补充了两处细节,使之更缜密。随即,他周身气质陡然一变,冰冷煞气隐约流露,但又控制在恰到好处的程度。他单手制住朝瑶,朝那伙强人走去……

    事后,两人坐在贼窝藏宝的箱子上,朝瑶晃着腿,点评道:“你方才那手‘凝水成冰,封住他们退路’使得妙,不过要是凤哥,估计就直接一把火烧了这寨门,更省事。”

    相柳正在用手帕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闻言,抬眼看向她,月光下容颜清冷如谪仙,语气却平淡无波:“杀戮过甚,易留痕迹,恐惊扰地方官员,平添麻烦。此法可使其内部生疑,自行溃散,方为长效。”

    朝瑶凑过去,笑嘻嘻地亲了亲他微凉的脸颊:“知道啦,我的军师大人最是算无遗策。”

    相柳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耳根在月光下泛起一丝薄红。他伸出手,将她搂入怀中,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低低“嗯”了一声。那冰冷的煞气早已消散无踪,只余深海般的静谧与温柔。

    夜色渐深,山林寂静。朝瑶玩了一天,也有些倦了,窝在相柳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回吧。” 相柳道,声音比月光更柔。如寻常夫君般,稳稳地背起她,一步步踏着月色,朝他们在镇上宅子走去。步伐平稳,背脊宽阔,仿佛能背负起她所有的疲倦与欢乐。

    朝瑶安心地伏在他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他颈间一丝凉滑的银发,眼皮渐渐沉重。

    她知道,或许明日,或许后日,九凤就会带着北极天柜的新奇玩意儿回来,继续他那霸道又直接的陪伴。而相柳,也会在需要时,变回那个能陪她演戏、品茗、听曲的防风邶。

    她的休假,就在这冰与火的交替守护中,永无休止,也永不腻烦。

    此身所依,是此刻肌肤相亲的暖;此心所寄,是来日碧落黄泉的寒。?

    这月光,这夜风,这稳稳负着她的脊梁,越是甜蜜入骨,便越似淬了蜜的钝刀,一下下,凌迟着她已知的、注定的远方。

    甜是真,痛亦真,而这交织的甜与痛,便是她偷来的、向宿命赊欠的全部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