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4章 江辰的开导
分发完战利品后的第三天晚上,我处理完营地里的事务,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帐篷。
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苏璃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她的眼神,却空洞地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连我走进来,她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我走到她身边,轻轻地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苏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像是受惊的小鹿。她猛地回过神来,看到是我,才松了口气,勉强对我笑了笑:“你回来啦。”
她的笑容,有些苍白,有些勉强,不像以前那样,发自内心的明媚。
“嗯。”我应了一声,在她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一片冰凉。
“怎么了?这几天看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关切地问道。
“没有,我很好。”苏璃摇了摇头,抽回了自己的手,然后站起身,“你肯定饿了吧,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她似乎在刻意地回避我的问题,回避我的触碰。
这让我心里一沉。
以前的苏璃,不是这样的。她最喜欢黏着我,有什么心事,也都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可是现在,我感觉她和我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我看着她有些落寞的背影,心里充满了疑惑和担忧。
接下来的几天,我更加留意苏璃的动向。
我发现,她变得越来越沉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拉着我去草原上散步,也不再缠着我给她讲外面的故事。大多数时候,她都一个人待在帐篷里,或者坐在营地的角落里,静静地发呆。
她会看着部落里嬉笑打闹的孩子们,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向往,但当孩子们想靠近她时,她又会下意识地后退,仿佛怕自己会伤害到他们。
她甚至开始害怕黑夜。
好几次,我半夜醒来,都发现她正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
我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了,她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我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我去找了萨日娜。萨日娜是部落里除了我之外,和苏璃最亲近的人。
“萨日娜,你知不知道,苏璃她到底怎么了?”我把萨日娜叫到一边,开门见山地问道。
萨日娜叹了口气,脸上也满是担忧:“江大人,其实我也正想找您说这事呢。苏璃姑娘她……她好像病了。”
“病了?郑医官看过了吗?”我心里一紧。
“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病。”萨日娜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前天晚上,我听到苏璃姑娘在说梦话,她一直在喊‘别杀人’‘好多血’‘都是我害的’……她还说,她的手,很脏。”
萨日娜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瞬间明白了。
问题,出在那场决战上。
虽然在那场战斗中,苏璃并没有亲手杀人,她只是在后方进行辅助。但她用她的力量,制造了混乱,让无数黑甲军士兵滑倒,失明,最终被我们的战士砍死。
她看到了那尸山血海的场面,看到了生命的脆弱和战争的残酷。
对于我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草原汉子来说,杀戮是生存的本能。但在苏璃这个从小生活在与世隔绝环境里,内心纯净如白纸的女孩来说,那无疑是一场巨大而又恐怖的冲击。
她把那些人的死,都归咎到了自己的身上。
她觉得自己那双能够呼风唤雨,被族人奉为神迹的手,是肮脏的,是沾满了鲜血的。
她善良的内心,正在被巨大的负罪感和自我怀疑,一点点地吞噬。
她不是在害怕别的,她是在害怕她自己,害怕她那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想通了这一点,我的心,疼得像是被刀割一样。
我这个傻丫头。
我只想着让她用力量保护自己,保护大家,却忽略了这股力量,会对她的内心,造成多么沉重的负担。
我真是个混蛋!
那天晚上,我回到帐篷,看到苏璃又一次坐在桌边发呆。
桌子上,放着她那双洁白无瑕的手。她就那么怔怔地看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厌恶。
我走过去,从她身后,轻轻地,却又坚定地,握住了她的双手。
她的手,依旧冰凉,而且在不停地颤抖。
“不……别碰我……我的手……很脏……”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拼命地想要挣脱。
我没有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我将她的手,拉到我的胸前,贴在我心脏的位置。
“不脏。”我低头,在她的耳边,用一种无比温柔,却又无比郑重的语气说道,“苏璃,你的手,一点都不脏。”
“它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最温暖的手。”
“因为它,救了我的命。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苏-璃停止了挣扎,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在怕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不是你,也不是你的力量。错的,是这个吃人的世道,是那些想要剥夺我们生存权利的敌人。”
“明天,我带你去看一些东西。看完之后,你就会明白,你的力量,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我的话,她听进去了多少。
但至少,这一晚,她没有再做噩梦。
她在我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眉头,依旧紧紧地皱着。
我知道,解开她的心结,光靠说,是没用的。
我必须让她亲眼看到,她所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把苏璃从床上拉了起来。
“唔……再睡一会儿嘛……”她睡眼惺忪,像只慵懒的小猫,嘟囔着往被子里钻。
“不行,快起来,我带你去看日出。”我笑着,不由分说地将她从温暖的被窝里抱了出来,又亲手为她穿上外衣。
苏璃拗不过我,只好迷迷糊糊地任由我摆布。
我没有带任何护卫,就这么牵着她的手,走出了营地。
清晨的草原,空气清新得让人心旷神怡。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大地,远处的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我们爬上了营地东边的一处高坡,这里是俯瞰整个营地的最佳位置。
太阳,正从地平线的尽头,一点点地探出头来,金色的光芒,撕开了云层和晨雾,洒满了整片草原。
我们的营地,也在晨光中,渐渐苏醒。
炊烟,从一个个帐篷的顶端,袅袅升起。
“你看。”我指着下方的营地,对身边的苏璃轻声说道。
苏璃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
她看到,营地里,已经有许多妇女,在月牙河边,一边说笑,一边打水。河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如果不是她,这条河,现在恐怕还是一条散发着恶臭的血河。
她看到,一群孩子,正追逐着几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羊羔,在草地上肆意地奔跑,银铃般的笑声,传出很远。如果不是那场胜利,这些孩子,现在可能已经成了黑甲军的奴隶,或者,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将一碗热腾腾的奶茶,端到一个断了手臂的男人嘴边,温柔地喂他喝下。那个男人,正是那天我在医疗区里看到的,被烙铁烫臂的黑风部落汉子。他虽然失去了手臂,但他的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因为他的妻子和孩子,都还好好地活着。
“我们去那边看看。”
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拉着她,走下了高坡,向着一个帐篷走去。
这个帐篷,住着的是巴图的家人。
我们走近时,巴图的老额吉,正在帐篷外,将我们昨天分发给她的那副铠甲,一遍遍地擦拭着,擦得锃亮。仿佛那不是一副冰冷的铠甲,而是她那已经死去的儿子。
看到我们,老阿妈连忙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淳朴的笑容。
“江大人,苏璃姑娘,你们怎么来了?”
“阿妈,我们来看看您。”我说道。
“快,快进屋坐。”老阿妈热情地把我们请进了帐篷。
帐篷里,巴图的妻子,正在用我们分发的粮食,烙着香喷喷的饼。巴图那个只有四五岁的儿子,正抱着一把小小的木刀,在模仿着战士冲锋的样子,嘴里还“杀啊,杀啊”地叫着。
“这孩子,整天就想着跟他阿爸一样,当个大英雄呢。”巴图的妻子有些无奈,又有些骄傲地说道。
老阿妈从柜子里,拿出两块晒好的肉干,硬要塞到苏璃的手里。
“苏璃姑娘,拿着,这是我们自己晒的。要不是你,我们家巴图,恐怕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来。你就是长生天派来保护我们的神女,我们全家,都感谢你。”
苏璃看着手里的肉干,又看了看这一家人的脸。他们虽然失去了亲人,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对未来的希望和对她的感激。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我们没有待太久,就告辞离开了。
我又带着她,去了好几个地方。
我们去看了那个在决战中断了腿的雪狼部落百夫长,他的族人正在帮他修建一个新的,更大的帐篷。
我们去看了那个被哈斯巴根从马上拽下来,又当成“人形兵器”抡了一圈,结果只是受了点皮外伤的幸运儿,他正唾沫横飞地跟一群半大的小子,吹嘘着自己当时的“英勇”。
我们走遍了整个营地。
苏璃看到,每一个人,在见到她时,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对着她,露出最真诚,最尊敬的笑容,然后恭恭敬敬地喊她一声“苏璃姑娘”或者“神女大人”。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发自内心的爱戴和崇拜。
最后,我带她回到了我们自己的帐篷。
“现在,你还觉得,你的手是肮脏的吗?”我看着她,认真地问道。
苏璃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曾经被迷茫和痛苦笼罩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她看着我,然后,又一次伸出了她的双手。
“江辰,”她轻声说,“我的力量,不是用来杀人的。”
“嗯?”我有些疑惑。
“它是用来守护的。”她看着自己的手,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厌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明悟。
“我要用这双手,守护你,守护巴图的家人,守护那些在草原上奔跑的孩子,守护这个部落里的每一个人。”
“如果,为了守护他们,必须去战斗,必须去面对鲜血和死亡,那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会再害怕,也不会再迷茫。”
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我知道,那个善良、勇敢、坚定的苏璃,回来了。
而且,比以前,更加强大。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把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我的傻丫头,你终于,想明白了。
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了进来,将我们两个人的身影,拉长,然后,重叠在了一起。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