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2章 暂时的平静

    他成功地打乱了赵安的部署,牵制了敌军最精锐的一支骑兵部队,更重要的是,他彻底动摇了黑甲军的军心。

    被敌人从正面和侧翼同时攻击,而且还不知道敌人到底有多少后手。这种未知的恐惧,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让人绝望。

    赵安站在帅旗下,看着自己陷入混乱的军队,又看了看远处那个依旧在人群中冲杀的江辰,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这盘棋,好像……要下输了。

    “当——当——当——”

    一阵急促的鸣金声,终于从黑甲军的后方响了起来。

    那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不甘。

    还在围墙下苦苦支撑的黑甲军士兵,听到这声音,如蒙大赦。他们扔下同伴的尸体,扔下手中的攻城器械,像潮水一样,仓皇地向后退去。

    正在与我对峙的几个黑甲兵,也虚晃一招,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我浑身浴血,提着已经卷了刃的长刀,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没有去追,因为我知道,我的体力也已经到了极限。刚才那一番毫无保留的冲杀,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灵能。

    我身后的雪狼部落战士们,也都停了下来。他们中的许多人,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靠着同伴的尸体,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们赢了吗?

    不,我们只是暂时打退了他们。

    我看着黑甲军狼狈退去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沉重。

    赵安收兵了。

    这并不代表他放弃了,恰恰相反,这说明他已经从最初的愤怒和震惊中冷静了下来,重新变回了那个老谋深算的指挥官。

    他知道,今天的总攻已经失败了。在士气崩溃,阵型大乱的情况下,再打下去,除了增加无谓的伤亡,没有任何意义。他需要时间来重整军队,安抚军心,以及……想出对付我和苏璃的办法。

    这一场短暂的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下一次,赵安的进攻,一定会更加猛烈,更加致命。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蓝战拖着一条受伤的腿,拄着刀,大声地指挥着。他的声音沙哑,但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活下来的人,开始默默地行动起来。

    他们将战死兄弟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抬到一边,排成一排。他们脸上没有悲伤,因为麻木了。在这样的乱世,死亡,是最常见的事情。

    他们将受伤的同伴,搀扶着送往营地中心的医务帐篷。

    郑医官和巴雅尔巫医,带着部落里所有的妇女和老人,已经等在了那里。

    整个营地,都弥漫着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草药的味道,形成了一种让人闻了就想吐的气味。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营地。

    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地都是黏糊糊的。那是被鲜血浸透的泥土。

    路过医务帐篷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躺满了哀嚎的伤员。

    郑医官和他的几个徒弟,忙得脚不沾地。他们用烧红的烙铁,为一个被砍断了胳膊的战士止血。那战士痛得浑身抽搐,嘴里死死地咬着一块木头,却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巴雅尔巫医,正在为一个腹部中箭的战士念诵着古老的经文,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悠长,似乎能安抚人心的痛苦。

    萨日娜和其他的部落妇女,端着一盆盆的清水和干净的布条,在伤员之间穿梭。她们的脸上,满是泪水,但手上的动作,却很麻利。

    这就是战争。

    没有英雄,没有荣耀,只有最真实的痛苦和死亡。

    我没有进去,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我怕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下令放弃这里,带着大家逃跑。

    但我不能。

    我是他们的主心骨,我不能倒下。

    我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苏璃还在睡着,她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一个部落的小姑娘正守在她的床边,用湿毛巾轻轻擦拭着她的额头。

    看到她没事,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稍微松了一点。

    我脱下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铠甲,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铠甲下面,我的衣服早就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又湿又黏,难受极了。

    我走到水盆边,舀起一瓢冷水,从头顶浇了下去。

    冰冷的井水,让我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看着水盆里倒映出的那张脸,陌生得连我自己都快不认识了。满脸的血污,乱糟糟的头发,还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就是我吗?

    这就是为了守护这一切,必须付出的代价吗?

    “江大哥……”床边那个小姑娘,被我的样子吓到了,怯生生地叫了我一声。

    我转过身,对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你出去吧。这里有我守着。”

    小姑娘点了点头,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我和沉睡的苏璃。

    我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握住了她温暖的手。

    只有在这一刻,我才能卸下所有的伪装,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我把她的手贴在我的脸上,感受着那份柔软和温暖。

    “苏璃,我好累啊。”我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见的疲惫和茫然。

    “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打赢。我甚至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

    “我杀了好多人,好多好多人。他们的脸,我甚至都记不清了。我只知道,他们也都是有爹有娘,有妻子孩子的人。”

    “你说,我是不是一个杀人魔王?”

    回答我的,只有苏璃平稳的呼吸声。

    我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然对着一个睡着的人说这些。

    我静静地坐着,就这么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睡颜。

    不知道过了多久,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

    哈斯巴根和蓝战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他们两个也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身上的血腥味,却怎么也洗不掉。

    “江大人。”他们对着我,低下了头。

    “说吧,我们……损失了多少人?”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