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鹰犬
西安府,参将行辕。
周参将跌跌撞撞地闯进后堂,官袍下摆湿了一片,发髻散乱,面色如土。
他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大半壶,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干涩和喉咙里的腥甜。
“令狐冲……令狐冲……”他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满是惊惧。
后堂屏风后转出一个人影。
青衣布袍,面容憔悴,眉宇间却还残留着几分昔日的儒雅。
正是岳不群。
他比几个月前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鬓角已见斑白。
“周参将,”岳不群拱手,声音沙哑,“事情如何了?”
周参将看见他,眼中瞬间涌上暴怒。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岳不群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嘶哑:
“岳不群!你给本官的是什么消息?”
岳不群被他揪得踉跄一步,却不敢挣开:“参将息怒,草民……”
“息怒?”
周参将将他狠狠一推,岳不群后退数步,撞在墙上,闷哼一声。
“你说华山派已是强弩之末,说你那孽徒令狐冲不过是个江湖莽夫!
本官信了你的话,调了十七门红衣大炮去华山!结果呢?!”
他指着自己散乱的发髻:“本官的头发,被他一剑削去了!
三百精兵、数门大炮、还有那些所谓的江湖名宿——全死在了华山上!全死了!”
岳不群的脸色一片惨白。
他当然知道令狐冲的厉害。
可他没有想到,令狐冲竟然厉害到了这种程度。
连火炮都杀不死他,连官军都挡不住他。
“将军!
”岳不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草民有罪,草民知罪。但请参将再给下官一次机会。”
周参将冷眼看着他:“机会?”
“是。”
岳不群抬起头,眼中竟有几分恳切的哀求。
“令狐冲此人,重情重义。下官知道他最在乎什么。
他的师娘,他的小师妹,他的那些同门。
只要参将再给下官一些人手,下官有把握……”
“够了!”周参将打断他,“本官的人手,不是给你拿去送死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岳不群,声音冷得像冰:
“岳不群,你当初投靠本官时,说你是华山派掌门,说你能帮朝廷制衡江湖。
本官信了你,给你调兵,给你火炮。可如今呢?”
他回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岳不群:“你让本官如何向上面交代?”
岳不群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参将,草民还有用。下官熟悉江湖各派的关系,熟悉令狐冲的行事作风。
请参将再给草民一次机会,草民必定……”
“滚出去。”周参将冷冷道。
岳不群浑身一颤,却没有动。
“本官说,滚出去!”
周参将一脚踹在他肩头,岳不群被踹翻在地,又挣扎着爬起来,躬身退出后堂。
门在身后关上。
岳不群站在走廊里,月光照在他脸上,映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慢慢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脸上的卑微与恳切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复杂。
令狐冲,你以为你赢了?
不。你只是比我走得更远了一步。
而这一步,我会追回来的。
~~~
通往终南山的官道上,一行人走得缓慢而沉默。
华山派残存的弟子、天机阁的伤者、恒山派幸存的几位小尼姑,相互搀扶着,一步步向南行去。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呻吟声在夜风中飘散。
令狐冲走在最前面,牵着他那头瘦驴。
驴背上驮着受伤最重的弟子。
他左臂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血迹透过白布渗出一片暗红,但他走得依然很稳。
宁中则走在他身侧,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冲儿,你今晚……怎么想到放了少林和丐帮的人?”
令狐冲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又看了看身后那些疲惫的身影,缓缓道:
“师娘,您觉得,若我将少林和丐帮的人也杀了,会怎样?”
宁中则想了想:“会彻底得罪这两派。”
“不止。”令狐冲道。
“少林是名义上的武林泰斗,弟子遍布天下。
丐帮更是人数众多,两京一十三省,哪里没有丐帮弟子?
若将这两派也杀了,华山的仇是报了,可我们在这座江湖上,也再没有立足之地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如今的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底层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
天灾、赋税、贪官……丐帮弟子遍布各处,他们知道的消息、能调动的人力,远比我们想象的多。留着他们,日后或许有用。”
宁中则微微动容:“你……你竟是这么想的?”
“还有少林。”
“少林虽自诩方外,却与朝廷、与各派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若杀了少林的人,便是与半个武林为敌。
我不怕与他们为敌,但我不能让华山、天机阁、恒山派跟着我一起被连根拔起。”
他转过头,看着宁中则:“师娘,我不是放过了少林和丐帮,我是留下了两颗棋子。
他们会替我把消息传出去,替我告诉那些还想动手的人。
我令狐冲,不是只会杀人的莽夫。我知道分寸,也知道该留什么、该杀什么。”
宁中则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有些陌生了。
可那陌生里,又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
“冲儿,”她轻声道,“你长大了。”
令狐冲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欢喜,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前路漫漫,夜色深沉。
终南山,天机阁。
黄钟公带着江南四友早已在山门口等候多时。
看到令狐冲一行人疲惫不堪、浑身带伤地出现在山道上,四人的脸色都变了。
“董事长!这……这是怎么了?”黄钟公快步迎上来。
“进山再说。”令狐冲摆手,“把伤者安排好,所有人住进内院。
活死人墓那边,也收拾出来,作为最后的退路。”
“活死人墓?”丹青生一愣,“那不是……”
“那里安全。”令狐冲打断他,“机关重重,易守难攻。
若有人攻上天机阁,所有人退入活死人墓,足以撑上数月。”
江南四友对视一眼,不再多问,立刻着手安排。
天机阁的弟子们忙碌起来,将伤者安置到各处厢房,熬药的熬药,煮粥的煮粥。
蓝凤凰带着五仙教的弟子也来帮忙,苗家女子的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令狐冲没有歇息。
他站在天机阁议事堂的窗前,望着终南山连绵的峰峦,久久不语。
岳灵珊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放在他手边:“大师兄,把药喝了。”
令狐冲看了看小师妹,终究忍住没说自己不需要药。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
“大师兄,”岳灵珊轻声道,“你在想什么?”
令狐冲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在想,这江湖上,还有多少人想杀我,还有多少人想毁了我身边的人。”
岳灵珊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不管有多少人想杀你,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令狐冲低头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畏惧,只有坚定的信赖。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些沉重的东西,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双眼睛融化了一些。
“好。”
窗外,终南山的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松柏的清冽气息。
天机阁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夜色中摇曳着温暖的光。
可令狐冲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还在看着这里。
而他能做的,就是把这道防线筑得更牢,把所有人的命,护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