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白衣
炮火停了。
思过崖的石洞里,弥漫着血腥气和焦糊味。
烛火摇曳,映着洞壁上斑驳的影子,像一群无声的鬼魅。
令狐冲蹲在伤者中间,双手沾满鲜血,一个一个地替他们止血、接骨、渡气疗伤。
他的内力深厚,源源不断,可伤者太多,他一个人,一双手,哪里救得过来?
“大师兄……”
陆大有躺在石壁上,胸口缠着绷带,脸色苍白,“我没事,你先去救别人。”
“闭嘴。”
令狐冲头也不抬,掌心按在他胸口,内力缓缓渡入。
陆大有不再说话,只是咬着牙,忍着痛。
令狐冲一个一个救过去,心中却在默默计数。
华山派弟子,死了三人。
梁发,那个以前总是笑嘻嘻叫他“大师兄”的师弟,被炸塌的房梁砸中,当场毙命。
施戴子,那个沉默寡言的师弟,那个盯着图书馆建成的他,被火炮碎片削去了半边脑袋。
英白罗,沉默寡言、练功最刻苦的那个。
他为了保护身边的师妹,扑上去挡住了弹片,后背炸开一个血洞,等令狐冲找到他时,已经没了气息。
三人。
都是令狐冲的手足。
女弟子死了五人。
名字他不想记,可每一个都刻在他心上。
她们有的才十五六岁,有的刚订了亲,有的前两天还在帮着布置婚房,红着脸偷偷看大师兄和新娘子。
天机阁前来观礼的弟子,死了六人。
丹青生一脸恐惧,可他惦记的,还是他亲手画的那幅《华山松云图》。
此刻,还挂在正气堂里,如今连同正气堂一起,化为了灰烬。
恒山派前来观礼的弟子,死了三人。
令狐冲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内力不济,是因为心在滴血。
他不知道那些活下来的人是怎么看他的。
也许在他们心里,他令狐冲就是个扫把星吧?
恒山派因他差点灭亡。
华山派因他被夷为平地。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笑脸……都是因为他。
“冲儿。”
宁中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而疲惫。
令狐冲没有回头,继续替一名天机阁弟子接骨。
“冲儿,你别自责。”
宁中则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与他并肩。
“眼下的江湖,已经变味了。
哪还有什么侠义可言?
你让人一尺,他们只会想着你为什么不让人一丈。”
令狐冲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
“你善良,师娘知道。”
宁中则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但善良又有什么错?错的是那些不择手段的人,不是你。”
令狐冲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师娘,我没事。”
宁中则知道他在逞强,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去照看其他伤员。
令狐冲继续疗伤,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他们哪来的大炮?
他在福州见过红夷大炮,在海边见过战船上的火炮。
那都是军中的东西,寻常江湖门派根本弄不到。
那些火炮,少说也有十几门,从不同方向同时轰击,显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
能调动这么多火炮,背后一定有人。
不是各派掌门。
他们没有这个能耐。
是军中的人?
还是……宫里?
令狐冲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
历朝历代,朝廷对江湖草莽的态度从来都是既利用又防范。
江湖太平,朝廷不安;
江湖大乱,朝廷也不安。
他们要的,是一个永远四分五裂、永远内斗不休的江湖。
这样,草莽永远是草莽,永远成不了气候。
华山派差点一统五岳,令狐冲又压得正魔两道抬不起头。
这种局面,朝廷不想看到,宫里的那位……也不想看到。
令狐冲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以为他只是在和江湖人斗,可到头来,他面对的可能是整个天下。
“大师兄……”
林平之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山下有人。”
令狐冲霍然起身,走到洞口,向下望去。
山脚下,火把通明,人影绰绰。
少说有数百人,将思过崖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不攻上来,只是围着,像是在等什么。
等他们饿死?等他们困死?
令狐冲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影,忽然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金光上人、解风、清虚道人……还有几个穿着盔甲、不像江湖人的身影。
果然。
“大师兄,我们现在怎么办?”林平之问。
令狐冲没有回答。
他站在思过崖边,夜风吹动他的衣袂和乱发,夜色照在他脸上,映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心中有一股戾气,像被压抑了许久的岩浆,正在向上翻涌。
这股戾气来自前世——那个在和平年代长大、却总是看见不公的灵魂;
也来自今生——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破碎的家、那些再也回不来的笑脸。
他一直在忍。
忍了又忍。
可他们不让。
他退一步,他们进一丈。
他让一尺,他们要一里。
他以为以戈止武、以战止战,已经是够狠的手段了。
可现在他才明白,他错了。
他所谓的手段,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虚张声势。
真要让他们怕,就得杀。
杀到他们不敢再动,杀到他们一听到“令狐冲”三个字就发抖。
令狐冲握紧了剑柄。
他没有注意到,在思过崖对面的山巅上,一道白色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一袭白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负手而立,遥遥望着思过崖洞口的那个青衫身影,目光深邃而复杂。
老人看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冲儿……”
他低声道,声音苍老而温和,“这条路,你终于还是走到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又像一座无声的靠山。
夜风呼啸,吹过山巅,吹过思过崖,吹过那满目疮痍的华山废墟。
这一夜,华山派失去了家园。
但有些人,也在这一夜,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