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连纵?

    松风观,青城山。

    余沧海已经一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每到深夜,他便会被噩梦惊醒。

    梦里不是令狐冲一剑刺来,便是林平之那双阴沉的眼睛,或是岳不群温文尔雅的笑容——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刀剑更让他胆寒。

    他坐在太师椅上,瘦削的身子裹在宽大的道袍里,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老龟。

    窗外月光惨淡,映着他蜡黄的面皮,那双三角眼中布满了血丝。

    “师父,”弟子轻手轻脚走进来,“武当派的人到了。”

    余沧海霍然起身。

    “请!”

    不多时,一名中年道人被引进松风观。

    这道人四十来岁,面如冠玉,三缕长髯,正是武当派冲虚道长的师侄,清虚道人。

    冲虚死后,武当派的事务多由他出面打理。

    “余观主,别来无恙。”清虚道人拱手,面色淡淡。

    余沧海连忙还礼,亲手奉茶,将清虚道人让到上座。

    “清虚道长,深夜相召,实有要事相商。”

    余沧海开门见山,语气沉重,“冲虚道长之仇,武当派可还记着?”

    清虚道人眼中寒光一闪:“武当上下,无日或忘。”

    “可这仇,什么时候才能报?”余沧海叹息一声,“方证大师闭关不出,各派各自收兵,那任我行还在黑木崖上逍遥快活。长此以往,冲虚道长的血,怕是要白流了。”

    清虚道人沉默不语。

    余沧海话锋一转:“道长可曾想过,为何会如此?”

    “余观主有话直说。”

    “因为有人从中作梗。”余沧海压低声音,“令狐冲。此人假借停战之名,行包庇之实。

    若非他在黑木崖上大闹一场,正教联军岂会无功而返?冲虚道长的大仇,岂会不了了之?”

    清虚道人皱眉:“余观主的意思是……”

    “贫道的意思是,武当派若要报仇,首先要过的,不是任我行那一关,而是令狐冲那一关!”

    余沧海一字一顿,“此人武功之高,已非一人一派能敌。武当派若想成事,须得先设法……瓦解此人的势力。”

    “如何瓦解?”

    “华山派。”余沧海眼中精光闪动,“令狐冲出身华山,与宁中则情同母子,与岳灵珊青梅竹马。若华山派自身难保,他还能分心去护别人?”

    清虚道人沉吟不语。

    “道长有所不知,”余沧海继续道,“那岳不群表面谦和,实则野心极大。

    他费尽心机中兴五华山派,怎会甘心被人压一头?

    令狐冲如今声名远超于他,岳不群心中岂能无芥蒂?”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这是贫道近日打探到的消息——岳不群回山后,紧闭山门,日夜操练弟子,连宁中则都很少露面。

    他这是在防谁?防魔教?防武当?还是……防他那位好徒弟?”

    清虚道人接过信,展开看了片刻,脸色微变。

    “武当派若想报冲虚道长之仇,”余沧海道,“不妨从华山派入手。让岳不群觉得,武当与华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而令狐冲,才是这条船的威胁。”

    清虚道人将信收起,沉默良久。

    “余观主好意,贫道心领。”他起身拱手,“此事容贫道回去与诸位师兄弟商议。”

    “道长慢走。”余沧海送到门口,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他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送走清虚道人,余沧海刚要歇息,弟子又来报:“师父,峨眉派有人来了。”

    余沧海精神一振。

    峨眉派来的是金光上人的师弟,明普禅师。

    这老僧年过六旬,面容黝黑,身材魁梧,不像个和尚,倒像是个杀猪的屠夫。

    “余观主,贫僧奉掌门师兄之命,前来拜访。”明普禅师说话瓮声瓮气,开门见山。

    “禅师请坐。”余沧海笑道,“金光上人可好?”

    “好也不好。”明普禅师哼了一声,“好的是,峨眉派根基未损。不好的是,这江湖的规矩,怕是要变了。”

    “禅师何出此言?”

    “黑木崖一战,令狐冲一人压得正魔两道抬不起头。

    此人虽自称无门无派,可他背后站着天机阁,站着华山派,站着恒山派,站着莫大先生那老狐狸。这股势力,比起当年的五岳剑派,只强不弱。”

    明普禅师看着余沧海:“掌门师兄让我来问余观主一句话——峨眉、青城、崆峒、昆仑这些老牌门派,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华山派坐大?看着五岳派凌驾于众人之上?”

    余沧海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金光上人的意思是……”

    “联手。”明普禅师一字一顿,“峨眉派牵头,联络各派,互通讯息。不求结盟,只求守望相助。免得将来被人各个击破。”

    余沧海连连点头:“正合我意!正合我意!”

    明普禅师走后,余沧海又接连见了崆峒派、昆仑派、点苍派的使者。

    这些人如同约好了一般,一夜之间接踵而至。

    他们的说辞各不相同,核心却只有一个——忌惮令狐冲,忌惮华山派,忌惮五岳派这股新兴势力的崛起。

    江湖,从来都是这样。有人想往上爬,就有人想把你拉下来。

    令狐冲在黑木崖上打得正魔两道胆寒,赢得了片刻的和平,却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作壁上观的老牌门派,开始坐不住了。

    他们担心令狐冲会成为下一个任我行,担心五岳派会打破原有的江湖格局,担心自己的地盘、地位、利益受到威胁。

    于是,暗流开始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

    而这一切,远在千里之外的令狐冲,浑然不知。

    通往终南山的官道上,一人一驴,缓缓而行。

    驴灰不溜秋,瘦骨嶙峋,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像随时要散架。

    驴上的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腰间悬着酒壶,手里提着缰绳,半躺半靠,懒洋洋的,活像一个赶集的庄稼汉。

    路旁的行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这谁啊?骑着这么一头破驴?”

    “瞧那模样,八成是个落魄书生。”

    “落魄书生还挂着剑?怕是走江湖卖艺的。”

    令狐冲充耳不闻,灌了一口酒,哼着小调,悠哉游哉。

    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从后面追了上来。

    那马毛色如银,鬃毛飘逸,四蹄矫健,跑起来蹄声清脆,如珠落玉盘。

    马上坐着一个少女,一身淡青色的劲装,银簪绾发,腰悬长剑,英姿飒爽。

    可不正是曲非烟。

    “你能不能走快一点!”曲非烟骑着白马绕着毛驴转了一圈,皱着鼻子,“你这驴比蜗牛还慢!照这个速度,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终南山?”

    令狐冲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急什么?终南山又不会跑。”

    “可是……”曲非烟瞪了他一眼,“你骑这么慢,我好没面子!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我,像什么样子?”

    像什么样子?

    令狐冲看了看自己身下的灰驴,又看了看曲非烟胯下的白马,忍不住笑了:“像小姐带着仆人。”

    “你!”曲非烟气得脸通红,“谁是小姐?谁是仆人?”

    “你是小姐,我是仆人。”令狐冲一本正经地拱手,“曲大小姐,您行行好,慢点走,小的这驴腿短,跟不上您这千里马。”

    曲非烟噗嗤一声笑了,又赶紧板起脸:“你少贫嘴!我让你也买匹马,你偏不买!

    非要骑这头破驴!你说你好歹也是天机阁董事长,当世第一大侠,骑着一头驴……传出去,不怕人家笑话?”

    “笑话就笑话呗。”令狐冲浑不在意,“驴怎么了?驴也是四条腿,马也是四条腿。骑着舒服就行。”

    “可是……”

    “再说了,”令狐冲打断她,“你当初非要买这匹马的时候,我是怎么说的?”

    曲非烟一愣。

    “我说,你骑你的马,我骑我的驴。谁也别嫌弃谁。”令狐冲笑眯眯地看着她,“现在你嫌弃我的驴了?”

    曲非烟瘪瘪嘴:“我没有嫌弃……”

    “那就是嫌弃我。”

    “我没有嫌弃你!”

    “那你就是嫌弃驴。”

    曲非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气得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跑了出去。

    “非非——”令狐冲在后面喊。

    “不等你了!”曲非烟头也不回,“你自己慢慢爬吧!”

    令狐冲笑着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喝着酒,任毛驴踢踏踢踏地走。

    他知道,曲非烟不会真的跑远。

    果然,没走出两里地,那头白马就停在了路边。

    马上的少女背对着他,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像在赌气。

    令狐冲骑着驴慢悠悠地赶上来。

    “不跑了?”他笑道。

    “脚酸了。”曲非烟别过脸。

    “骑马还脚酸?”

    “你管我!”

    令狐冲哈哈一笑,从驴背上跳下来,走到白马旁边,伸手拍了拍马脖子。

    那白马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竟温顺得很。

    “这马不错。”令狐冲赞道,“眼光可以。”

    “那是。”曲非烟这才露出一丝得意,“我挑的,能差吗?”

    她顿了顿,又瞥了他一眼,小声嘟囔:“比你那头破驴强多了。”

    令狐冲不接话,翻身上了自己的驴,继续慢悠悠地走。

    曲非烟骑着白马,与他并排而行。

    一灰一白,一高一矮,一快一慢,在这秋日的官道上,倒也成了一道别样的风景。

    路过的行人忍不住多看几眼,有人摇头,有人发笑,有人议论纷纷。

    曲非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道:“喂,你能不能骑快一点?”

    “不能。”

    “为什么?”

    “驴累了。”

    “它哪有累?我看它精神得很!”

    “你看错了。”

    “令狐冲!”

    “嗯?”

    “你就是故意气我!”

    “被你发现了。”

    曲非烟气得又要打马快跑,却又想起上次跑了之后自己又停下来等,怕他一个人骑驴无聊。

    她咬咬牙,还是放慢了速度,和毛驴并排走着。

    令狐冲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非非。”

    “干嘛?”

    “以后,别躲了。”

    曲非烟一愣,转头看他。

    令狐冲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前方的路,声音淡淡的:“不管遇到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曲非烟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她飞快地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用力眨了眨眼。

    “知道了。”她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令狐冲笑了笑,灌了一口酒。

    秋风拂过,卷起路边的落叶,飘飘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