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李易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

    “一桩惨事,让倭人相互仇恨、相互消耗。

    鸦片越卖越多,从上到下慢慢糜烂。

    这样的倭国,还有气力跟帝国叫板吗?”

    江书恒有些担忧道。

    “大人说得是……可属下担心,倭国人把钱都花在鸦片上,哪还有余钱购买丝绸瓷器、玻璃器皿?

    各国商品销量若因此下滑,长崎港的关税收益……恐怕也会跟着受损。”

    李易闻言低笑一声,从案侧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推到江书恒面前

    “你且看看。”

    江书恒翻开账册,目光扫过几行数字,瞳孔微微放大。

    “帝国接管长崎租界第一年,海关实收税银三十六万两。

    第二年,六十六万。

    第三年,一百三十六万。

    到了今年,上半年已超百万,全年稳稳冲破两百万之数。”

    李易的声音不紧不慢。

    “鸦片藏在舱底,明面货物摆在甲板。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收益分成早已定好,所有上岸鸦片,有三成归我们。”

    江书恒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怪不得关税收入增长如此迅速。”

    他顿了顿,又低声问道。

    “那……幕府那边呢?他们不管吗?”

    李易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嘲讽。

    “幕府接连下了好几道禁令,派兵缉拿走私商贩,抓了不少人,烧了不少烟土。

    可你见长崎的鸦片生意停过一天吗?”

    江书恒摇了摇头。

    “海关在帝国手里,长崎港的商贸通关、税收入库、船只查验,全由帝国说了算。

    幕府的人连租界都进不来,怎么查?怎么抓?”

    江书恒心头震撼。

    “所以……幕府只能眼睁睁看着?”

    李易微微颔首。

    “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抓几个小贩、烧几箱烟土,做个样子给百姓看。

    至于长崎租界里的鸦片,他们管不了,也不敢管。”

    江书恒沉默良久,最终躬身一揖。

    “属下明白了。”

    江书恒躬身退出正厅。

    方才署长那番话,字字句句仍在耳畔回响。

    鸦片的三成收益,逐年攀升的关税,幕府的束手无策,还有那句“这样的倭国,还有气力跟帝国叫板吗”。

    江书恒想起自己刚从国内调来长崎当差时,还对朝廷为何死死攥着倭国海关管理权心存疑惑。

    当时他只以为是战败赔款的附带条件,是帝国耀武扬威的象征,从未深想过背后的用意。

    如今他才算真正看明白。

    掌控海关,便掌控了倭国经济命脉。

    江书恒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处的海面。

    目光落在港湾出口几艘帝国战船上,忽然心头一凛。

    若没有这些战船,没有港外那支随时可以封锁长崎、炮轰江户的水师,幕府会甘心让帝国捏着海关命脉吗?

    恐怕没有港外那些战船,没有帝国武力的绝对压制,幕府早就撕破脸皮,派兵冲进租界抓人了。

    到那时,别说关税收益,连租界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江书恒忽然想起皇上曾说过的一句话。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当时他只觉这话霸气有余,多少带着几分狂傲。

    然此刻站在长崎的街头,望着港湾里那几艘黑洞洞炮口指向海面的帝国战船,他才真正品出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江书恒刚走出海关衙署的朱漆大门,迎面便撞见一个头戴礼帽、身着燕尾服的英国商人。

    正是埃德蒙·克罗斯。

    他手里提着两个锦盒,一见江书恒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江大人!在下特意前来拜望李大人。”

    说着,埃德蒙便将其中一个较小的木盒往江书恒手里塞。

    “小小意思,还望江大人笑纳,日后在租界……还请多多关照。”

    江书恒眉头一蹙,侧身稳稳避开,语气冷淡疏离。

    “埃德蒙先生,租界规矩森严,在下不能收受外礼,请收回吧。”

    江书恒对这种见缝插针、靠金钱拉拢官吏的商人素来厌恶,尤其是一想到此人与佐藤兵卫合谋,间接逼死了松本樱子,心里更是一阵不耐。

    埃德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加殷勤。

    “江大人,您误会了,在下绝无私心。

    黑田一郎与松本樱子一事,与在下毫无干系,定是旁人恶意造谣,特来向李大人当面澄清,免得坏了租界规矩、误了正经贸易。”

    江书恒心中冷笑。

    什么解释误会,分明是怕樱子之死闹大,引得海关严查鸦片走私,断了他的财路。

    “埃德蒙先生要见李大人,烦请在门外等候通传。至于礼物,恕难收下。”

    言罢,江书恒不再看对方那张谄媚虚伪的脸,径直迈步走下台阶,只留埃德蒙僵在原地,笑容进退两难。

    江书恒走出数步,回头望了一眼衙署上空飘扬的黑龙旗,再看向港湾中炮口森冷的帝国战船,心底那句“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愈发沉重清晰。

    身后那名英国商人的小心翼翼、卑躬屈膝,不过是帝国强权之下,最不值一提的顺从罢了。

    ……

    4445年(1747年)八月下旬。

    雷声滚滚,京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气。

    养心殿内,弘历侧耳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闷雷,忽然起身。

    “备轿,去清华大学。”

    李玉一愣。

    “皇上,这天儿怕是要下大雨……”

    弘历已取下衣架上的玄色斗篷。

    “吴敬梓的风筝,今日要放飞了。”

    话音未落,殿外太监来报。

    清华大学李绂求见。

    李绂入殿,躬身奏道。

    “皇上,今日天象恰合引雷,臣特来恭请圣驾前往观试。”

    弘历微微点头,抬步便往外走。

    与此同时,清华大学操场,人山人海。

    这处空旷场地,此刻挤满了人。

    前排是京城各大学府的师生,后排挤着闻讯赶来的京城百姓。

    雨还没下,风已把旗杆上的黑龙旗吹得猎猎作响。

    操场中央,吴敬梓正蹲在地上,仔细检查一只风筝。

    那风筝用油绸做面,骨架以轻韧竹篾削成,整体呈菱形,高约五尺。

    风筝顶端用铜丝牢牢绑着一根细长的金属针,针尖朝天,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着寒光。

    放风筝的线是一根浸过蜡的细麻绳,末端系着一把铜钥匙,钥匙旁边搁着一只透明的玻璃瓶。

    瓶身内外贴有锡箔,瓶口塞着软木,木芯垂下一截铜丝。

    操场边缘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玄色斗篷的弘历在特勤局侍卫的环护下大步走来。

    众人纷纷跪倒,弘历抬手制止。

    “今日不分君臣,都起来吧。”

    弘历走到吴敬梓身旁,看了一眼那只严阵以待的风筝。

    “准备妥了?”

    吴敬梓深深一揖。

    “万事俱备,只等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