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0章 淤泥
济南线的勘探队沿着通州往南走了十天,进了清苑县地界。
孙大壮蹲在一条河边,手里拿着勘探用的铅坠和绳子,测了三次河床深度,河泥淤积超过两丈深,和上次测出来的一丈二差了快一倍。他把绳子从水里提起来,绳头的铅坠上裹着一层黑乎乎的淤泥,散发着一股腐臭味。
这河底的泥太软,打不了桩。桥墩立不稳,火车就过不去。他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路基上铺标记线的工人们,皱了皱眉。
傍晚,孙大壮从清苑赶回通州,蹲在赵明远铺子门口,把那根草茎从嘴里拿掉,把勘探图纸摊在地上。
“叶大人,清苑那条河,过不去。河底的泥太深,打桩打不牢,桥墩立不住。得绕路。”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划了一条线,在清苑县的位置停住,又往旁边挪了两寸,“从西边绕,多走二十里地,多架一座桥,多花五万两银子。”
赵栓柱蹲在旁边,把旧道钉在石阶上敲了一下,叮。“五万两?那得卖多少坛子?”
叶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图纸上那条绕行的线路,手指在河段的位置停了一下,又顺着孙大壮划的线走了一段。“绕路多花五万两,工期也得多花两个月。不绕,桥立在淤泥上,修好了也是隐患。绕吧。”孙大壮把图纸卷起来,明天一早就带人去西边重新勘测。
绕路的消息传到清苑县,当地几个大户坐不住了。冯家是清苑最大的地主,手里攥着三千多亩地。
铁路要是绕到西边去,就要从他家的地头上经过。之前走直线的时候恰好擦着他家地界的边,他还巴不得铁路离他家地远一点。可真要绕到西边来,他倒先急了,连夜派人去通州打听消息。
第二天一早,冯家的大管家就坐在了赵明远的铺子里,跷着二郎腿,说要见叶大人,商量征地的事。冯家的地是祖传的,不能随便动。
要动,得有个说法。叶明蹲在铺子门口,看了那个管家一眼,冯家是清苑最大的户,要是谈不拢,铁路就得再绕一次,绕一次多花五万两银子。
“冯管家,征地按市价补。冯家的地,一亩七两,比别家多二两。这是底线。”
冯管家把腿放下来,拱了拱手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赵老栓蹲在村口,手里攥着昨夜冯家派人送来的一封信。信是封了口的,他拆开看了一遍,信上说冯家想请叶大人过府一叙,不谈征地,只喝茶。赵老栓看完把信纸叠了两折塞回信封里,拿着信去找叶明。叶明坐在灶台边上,接过信看了一眼,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
“赵大叔,冯家在清苑有多少地?”
赵老栓想了想。“听说是三千多亩。清苑最大的户。县太爷见了他,都得先打招呼。”
叶明把信封揣进怀里。“那他请我喝茶,说明他急了。”
叶明坐马车去了清苑。冯家的宅子在清苑县城东边,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积善之家”四个字。冯德贵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绸缎袍子,袖子宽大,料子很薄,看起来不像是县城里的打扮,倒像是京城里那些老爷们的行头。
他把叶明让进堂屋,亲手倒了茶,茶叶浮在水面上,叶片完整,是今年开春的新茶。冯德贵说铁路绕路的事,他听说了。
征地的事,他愿意配合。但有件事,想请叶大人帮忙。他有个儿子,在通州城做买卖,生意不大,想请叶大人多关照关照。
叶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冯老爷,您儿子做什么买卖?”
“粮铺。不大,小本经营。”
叶明把茶杯放下。“冯老爷,您家的地,按市价补。您儿子的铺子,只要合法经营,没人会动他。这是规矩,不是交情。”
冯德贵的笑容收了收,他把茶壶盖揭开看了看,又合上了。
“叶大人,规矩是规矩,交情是交情。您修铁路要过清苑,我冯家在清苑有点薄面,能帮您省不少麻烦。您帮帮我儿子,我帮您开路。互不亏欠。”
叶明站起来,拱了拱手。“冯老爷,铁路的事,公事公办。您儿子的铺子,只要不违法,没人会找他麻烦。您放心。”
他转身走了出去。冯德贵坐在堂屋里,看着叶明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
征地的事在清苑顺利推进。冯德贵没有再拦,他家的地第一批签了字。孙大壮带着工人在清苑西边重新勘测,开工前最后一段路的标记桩已经打好了。叶明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土。赵老栓蹲在他旁边,把烟袋叼在嘴里,也没点火。
“大人,冯德贵那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叶明把土撒回地里,说他不算了也没办法,路要修,地要征,他拦不住。
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俺回去烧坛子了。您修铁路,俺烧坛子,各干各的。”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大人,俺家的坛子,等济南线修通了,能卖到济南去不?”
叶明说能。济南人多,坛子碗盆都好卖。赵老栓点了点头,走了。
夜里,叶明坐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不太圆,但很亮。院子里那几竿竹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赵栓柱蹲在灶房门口,把旧道钉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叮。
王三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蹲下来,说冯德贵儿子的粮铺查过了,账目没问题,买卖规矩,就是门面不大。叶明把道钉收进怀里,说知道了,不用再查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从天津方向传来。火车拉着货,正朝京城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清苑的河过不去,绕路多花五万两,多修一座桥。
他不怕花钱,怕的是修好的路不结实。济南线,今年修不通就明年,明年修不通就后年。总会修通的。他转过身,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
明天,去清苑,看绕路的路线。后天,回通州,盯账目。大后天,去京城,见方先生。他闭上眼,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