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2章 染坊
赵家庄的布卖得越来越好,但赵老栓发现了一个问题——全是白布。白布好穿,但不耐脏,也不好看。城里人买布,更喜欢买带颜色的,蓝的、青的、红的。白布三百文一匹,蓝布能卖四百文,红布能卖五百文。
差了一两百文,利润翻倍不止。赵老栓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块白布,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一块从城里买回来的蓝布对比了一下,眉头拧了个疙瘩。
“大人,俺们织的布好,但都是白的。城里人买布,喜欢带色的。俺们要是有法子染上色,一匹布能多卖一百文。”赵老栓把两块布放在一起让叶明看,“白布三百文,蓝布四百文,差了一百文。要是能染出红的,能卖五百文。”
叶明蹲在他旁边,拿起那块蓝布看了看。颜色染得不算匀,深一块浅一块,但整体还是蓝的。
他知道染布的法子,以前在穿越前见过纪录片,也在安阳府时翻过一些杂书——蓝布用板蓝根染,青布用青黛染,红布用茜草染,黄布用栀子染。染料都是山上长的,不要钱,费点功夫就行。
板蓝根、茜草、栀子,通州的山上到处都是,挖回来晒干,煮水,布泡进去,就能上色。
“赵大叔,您知道板蓝根不?”叶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棵草的样子。
赵老栓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简笔画,看了好一会儿。“板蓝根?俺知道。山上到处都是,长在阴凉地方,叶子宽,根是黄的。俺们以前挖了煮水喝,说是治嗓子疼的。”
叶明用树枝在地上又画了几道。“板蓝根不光能治嗓子疼,还能染布。把板蓝根的根挖出来,晒干,煮水,布泡进去,就能染出蓝色。茜草能染红,栀子能染黄。这些东西山上都有,不花钱,费点功夫就行。”
赵老栓从怀里掏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染布?俺没染过。俺们村没人会染,都是买现成的。”
叶明把那根树枝放下。“赵大叔,您去找几个愿意学的,我带他们上山挖染料,回来教他们染。染成了,您家的布就能卖出好价钱。”
叶明带着赵老栓和三个年轻人上山挖板蓝根。板蓝根长在山坡阴凉处,叶子宽宽厚厚的,一丛一丛的,挖开土,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根须。赵老栓蹲在地上,用手刨了几下,抠出一根板蓝根来,举到眼前看了半天,在衣襟上擦掉泥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放回地上。
“大人,这东西俺以前挖过,治嗓子疼的。真能染布?”
叶明从他手里接过那根板蓝根,掰开一点看了看。“能。回去洗干净,煮水,布泡进去,就能染出蓝色来。您试试就知道了。”
挖了大半天,背了满满一筐板蓝根下山。赵老栓把根洗干净,切成小段,放进大锅里煮。水开了,汤变成了深褐色,一股草药味弥漫开来。
他把一块白布放进去泡,泡了半个时辰捞出来,布变成了浅蓝色,晾干了颜色更深了一些,蓝得匀净,没有深浅不均的地方。
赵老栓抓起那匹布,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又扯了扯布边,手指在布面上来回摸了几遍,像是在确认它的质地有没有被煮坏。
“大人,真成蓝色的了。”赵老栓的声音有点发颤,“比城里买的还匀。”
叶明把那匹蓝布接过来,抖了抖,布面均匀,颜色沉静。“赵大叔,这还只是板蓝根。山上有茜草,能染红;有栀子,能染黄。一样一样地试,试成了,您家的布就能卖出好价钱了。”
赵老栓家的院子里支了三口大锅,一口染蓝,一口染红,一口染黄。老伴坐在灶台前烧火,赵老栓蹲在锅边搅染料,两个闺女帮忙把布泡进去、捞出来、晾干。院子里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布,蓝的像天空,红的像晚霞,黄的像秋叶,风吹过来,布匹哗啦啦响,像一面面彩旗。
隔壁村的媳妇们又跑来看,这次不光是看纺车和织机了,围在染锅旁边,伸着脖子看赵老栓搅染料。一个年轻媳妇指着那口红锅,问赵老栓是不是茜草染的。赵老栓从锅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点了点头,说山上有的是,自己去挖就行。另一个媳妇扒着锅沿往里看,又被热气熏得退后了一步,啧了一声说这颜色染得真好。
赵老栓捞出一匹刚染好的蓝布,抖了抖,蓝汪汪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几个媳妇凑过来,你摸摸我摸摸,都说这颜色比城里染的还匀。赵老栓把布搭在竹竿上,又去搅红锅了。
染坊开了半个月,赵家庄的布就多了三种颜色。白的、蓝的、红的、黄的,一匹一匹地挂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哗啦啦响。赵老栓蹲在院子中间,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那些五彩斑斓的布,半天没动。老伴站在他身后,也仰着头看那些布匹,用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嘴角带着笑。
“大人,俺们村的布,现在能卖好价钱了。”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白布三百文,蓝布四百文,红布五百文,黄布四百五十文。比卖白布挣得多多了。”
叶明蹲在他旁边,从竹竿上摘下一匹蓝布,摸了摸,又放下。“赵大叔,以后不光是您家染,别的村也要染。染坊开多了,布的颜色多了,买的人就多了。买的人多了,挣的钱就多了。”
通州城的布庄,赵家庄的布开始出现在货架上。蓝布四百文,红布五百文,摆在白布旁边,格外显眼。
城里的女人们围在布庄柜台前,有的摸着布面,有的问价钱,有的拿起一匹红布对着光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赵明远站在布庄门口,手里拿着本子,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客人,把今天卖出去的数目记了下来。
“叶大人,赵家庄的布,这个月卖了一百五十匹,比上个月多了三十匹。蓝布卖得最好,红布次之。照这个势头,下个月能卖到两百匹。”赵明远把本子递过来,让叶明看。
叶明接过来看了看,数字清清楚楚。“赵员外,染坊的事,你帮赵老栓盯着。染料要从山上采,采够了要晒干,煮水要掌握火候。这些事农户们不熟,得多教几遍。”
赵明远把本子收进怀里。“叶大人放心,下官安排夜校的学员去各村教。赵老栓老伴也去,她学得快,染得好,能当师傅。”
朝堂上又有人递了折子。这回是都察院的刘御史,折子上说叶明私设染坊,破坏山林,祸害百姓。板蓝根、茜草、栀子,都是山上的药材。他挖来染布,药材就少了。老百姓治病没药了,这是祸害百姓。
叶明把折子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抽屉里。药材少了,这话没错。但板蓝根不是稀缺药材,山上到处都是,挖了一茬又长一茬。他不怕他们骂,老百姓日子好过了,比什么都强。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正在赵老栓家的染坊里看染布。院子里热气腾腾,三锅染料同时熬着,蓝的红的黄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草药的气味混在一起,直冲鼻腔。方孝直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门口,眯着眼看着那些搭在竹竿上的五彩布匹,风吹过来,布匹哗啦啦响。
“染坊的事,我听说了。”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重,“刘御史递了折子,说你挖药材染布,破坏山林。你打算怎么办?”
叶明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板蓝根、茜草、栀子,都是山上长的,挖了还会长。老百姓用它们染了布,挣了钱,日子好过了。药材少了,还能再长;日子好过了,就回不去了。”
方孝直看着院子里那些随风飘扬的布匹,沉默了一会儿。“你做事,从来不怕人骂。老百姓日子好过了,骂你的人就骂不动了。”
赵老栓家的染坊越开越大,三锅变成了五锅,五锅变成了七锅。院子里挂满了布,风吹过来,像一片彩色的云。
老伴坐在灶台前烧火,赵老栓蹲在锅边搅染料,两个闺女帮忙把布泡进去、捞出来、晾干,手指和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蓝印子,指甲缝里嵌着深蓝。
赵老栓从怀里掏出旱烟袋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和染料的热气混在一起,在暮色里慢慢升腾。日子好了,老百姓就有奔头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从保定方向传来。火车拉着煤,正朝京城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
他转过身,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他闭上眼,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