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6章 债 券

    刘御史没查出毛病,但朝堂上的人没消停。他们换了个路子,不在账目上找茬了,在银子上下手。

    户部以“国库空虚”为由,暂停了天津线的拨款。五十万两,只拨了二十万,剩下的三十万不拨了,说等明年再说。陈国栋把消息送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端起茶壶灌了一大口。

    “叶大人,户部的事,我挡不住了。王阁老虽然倒了,他的人还在。他们不直接拦你,拖你。银子不拨,铁路就得停;铁路停了,工期就得推;工期推了,你就得挨骂。”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工厂的利润、煤矿的利润、铁路的运费,加起来也不够。天津线正修到一半,铁轨铺了一大半,桥架了两座,还剩最后一座。停工,前面的功夫就白费了;不停工,银子从哪来?

    “陈郎中,户部不拨,我自己想办法。”

    陈国栋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想办法?你能想出什么办法?”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借钱。”

    借钱的事,叶明去找了赵明远。赵明远坐在工厂的账房里,面前摊着一摞账本,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他听叶明说完,把算盘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

    “叶大人,借钱可以。借多少?借多久?利息多少?还的时候拿什么还?”

    叶明在他对面坐下,把那颗旧道钉放在桌上。“借三十万两。五年还清。利息一分。还的时候,拿铁路的运费还。天津线修好了,每天都有货,每天都有运费。运费的一部分拿来还债,不会断。”

    赵明远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我一个人拿不出来。得找别人一起凑。您得有东西抵押,人家才敢借。”

    叶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图,是一张债券的样张。上面写着“天津铁路债券”六个大字,下面是面额、利率、还本付息的日期,最下面是叶明的签名和户部的公章。

    “赵员外,这叫债券。老百姓买了债券,就等于借给朝廷银子。朝廷用铁路的运费还债,一年还一次,五年还清。比存钱庄划算,比放高利贷安全。你帮我卖,卖给通州的商人、码头的船主、城里的百姓。买的人多了,银子就凑齐了。”

    赵明远把那张样张拿起来看了又看。“这东西,老百姓认吗?他们没见过,不敢买。”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不认也得认。铁路是朝廷的,债券是户部发的,利息比钱庄高,安全比放贷稳。不买,银子不够,铁路修不好;铁路修不好,货就运不出去;货运不出去,买卖就做不成。买卖做不成,大家的银子都赚不到。买债券,是帮自己。”

    赵明远拿了样张,去了通州。他先找了码头的几个船老大,把债券的事说了。船老大们蹲在码头上,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那张样张,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敢先开口。

    一个年纪大的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赵掌柜,这东西俺没见过。您让俺买,俺不敢。万一朝廷不认账,俺的银子就打水漂了。”

    赵明远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朝廷不认账?叶大人是朝廷的官,铁路是朝廷的工程,户部盖了章。您不信叶大人,也该信户部的章。”

    船老大把烟袋从腰后抽出来,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信。俺信叶大人。但俺手里的银子不多,买不了多少。”

    赵明远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不多也买。一百两,五十两,三十两,都行。积少成多,凑够了,铁路就修好了。铁路修好了,您的货就能从火车上走,又快又便宜。”

    卖了三天,债券卖了两万两。离三十万两差得远。叶明蹲在码头上,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老百姓不认,不是不信他,是不信朝廷。朝廷以前借过钱,借了不还,老百姓怕了。得让他们看见好处,看见买了债券的人赚了钱,他们才会跟着买。

    “赵员外,你找几个买了债券的人,让他们在码头上说说,买了债券,心里踏实不踏实,利息划算不划算。一个人说,没人信;十个人说,就有人信了。”

    赵明远从怀里掏出本子,把叶明的话记了下来。“下官去找。”

    第二天,码头上多了几个买了债券的人在聊天。一个姓王的船老大蹲在石头上,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俺买了五百两。不怕,叶大人说了,五年还清,一年一分利。比存钱庄划算。钱庄一年才给五厘,这给一分,翻一倍。”

    旁边一个姓李的船老大凑过来。“真的?万一朝廷不还呢?”

    姓王的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朝廷不还?叶大人会还。叶大人说话算话,种红薯说话算话,办学堂说话算话,开医馆说话算话,修铁路也说话算话。俺信他。”

    姓李的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数了数。“那俺也买点。不多,三百两。”

    卖了十天,债券卖了八万两。还是不够。叶明去了集贤阁。方孝直正在二楼窗边看书,手里那本《盐铁论》翻到了最后几页。他看见叶明进来,把书放下,摘下眼镜。

    “债券的事,我听说了。”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卖得不快。老百姓不认,不是不信你,是不信朝廷。你得让朝廷出面,给你撑腰。”

    叶明在他对面坐下,把那颗旧道钉放在桌上。“方先生,圣上能下旨吗?”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下旨不容易。但你写个折子,把债券的事说清楚。圣上看了一高兴,批个‘准’字,比圣旨还管用。”

    叶明写了折子,递了上去。折子写得不长,把天津铁路的进展、户部停拨银子的情况、债券的发行和销售、老百姓的顾虑,都写了进去。最后写了一句:“臣恳请圣上御批,以安民心。”李公公把折子递上去,第二天就批下来了。圣上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准”。朱笔写的,红彤彤的,格外醒目。

    叶明把那个“准”字印了上百份,贴到通州、大兴、良乡、固安的大街小巷。老百姓看了,不认字的让人念了,认字的自己看了,心里踏实了。债券卖得快了,半个月卖了十五万两,加上之前卖的八万两,凑了二十三万两。还差七万两。

    赵明远蹲在码头上,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那些排队买债券的人。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叶大人,还差七万两。再卖几天,就能凑够了。”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新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赵员外,剩下的七万两,我来想办法。”

    叶明去了工厂、煤矿、铁路,把这三个地方的利润凑了凑,凑了五万两。还差两万两。他去了医馆。陈大夫正在给一个老人把脉,看见叶明进来,把病人的药方开好,递给他,站起来。

    “叶大人,医馆的账上还有三千两。您要用,拿去。”

    叶明摇了摇头。“陈大夫,医馆的银子不能动。动了,药材就买不起了。药材买不起,病人就没药吃了。”

    陈大夫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那您怎么办?”

    叶明把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我再想办法。”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正在平粜仓的工地上看工人们上梁。方孝直拄着拐杖,站在工地边上,看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银票,递过来。面额两万两。

    “方先生,您这是……”

    方孝直摆了摆手。“借你的。铁路修好了,还我。不着急,十年八年都行。”

    叶明接过银票,攥在手心里。“方先生,谢了。”

    方孝直看着他。“别谢我。铁路修好了,老百姓方便了,我就高兴。”

    三十万两凑齐了。天津线继续修。铁轨一里一里地铺,桥一座一座地架。孙大壮蹲在工地上,手里拿着尺子,量了又量。赵栓柱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铁轨上敲了一下,叮。

    “孙师傅,天津线啥时候能通车?”

    孙大壮把尺子递给旁边的徒弟。“年底。年底准能通。”

    赵栓柱把旧道钉在铁轨上又敲了一下,叮。“那敢情好。通了,俺坐火车去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