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2章 囤积

    通州的粮价又涨了。上个月还五十二文一升,这个月涨到了六十八文。赵老栓蹲在粮店门口,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手里攥着几个铜板,数了又数,不够买一升米。他把铜板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赵栓柱跟在他后面,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叮。

    “赵大叔,您不买粮了?”

    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不买了。贵。回去吃红薯。”

    叶明站在粮店对面,看着那条排队买粮的长队。队伍比上次短了一些,但每个人的脸色都比上次难看。一个老汉蹲在墙角,手里端着一碗粥,粥里看不见几粒米,全是红薯块。他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咽下去,叹了口气。

    “大人,粮价又涨了。”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指着上头几行字,“通州最大的粮商叫钱德茂,就是上次卖假种子的那个。他囤了不少粮,不卖,等着涨价。码头上还有几家粮商,也跟着他囤。市面上粮少了,价钱就涨了。”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钱德茂,又是他。上次卖假种子,退银子了事,没伤筋动骨。这回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他不怕朝廷?朝廷有平粜的法子,但平粜的粮不够,粮商囤得多,朝廷平不了。

    “王三,钱德茂囤了多少粮?”

    王三翻了翻本子。“至少三千石。存在码头的仓库里,等涨价。他放风说,今年的粮价要涨到一百文一升。老百姓慌了,抢着买,他就更高价卖。”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三千石,够一万人吃一个月。他囤着不卖,老百姓就买不到粮。买不到粮,就得挨饿。挨饿了,就会闹。闹了,朝廷就不安稳。

    “走,去码头。”

    码头上,钱德茂的粮仓门口停着几辆马车,正在装粮。伙计们把一袋一袋的粮从仓库里搬出来,码在车上。钱德茂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缎袍子,外头罩着件酱色的马褂,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一个镶翡翠,一个镶宝石。他看见叶明来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了起来,拱了拱手。

    “叶大人,您怎么来了?”

    叶明没有绕弯子,蹲在粮仓门口,从怀里掏出那颗旧道钉,在地上敲了一下。“钱掌柜,你囤了多少粮?”

    钱德茂的笑容收了收,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叶大人,小店没有囤粮。这些粮,是替南边的客商存的。不是小店的。”

    叶明盯着他的眼睛。“替谁存的?存了多少?存了多久?什么时候运走?”

    钱德茂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手帕擦了又擦。“这……这是商业机密,小店不便透露。”

    叶明站起来,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钱掌柜,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按律当杖八十,流放三千里。你卖假种子的事,我没告你。你囤粮的事,我也不告你。但你得把粮拿出来卖,平价卖。不卖,等顺天府的人来查,就不是说话能解决的事了。”

    钱德茂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钥匙,递给旁边的伙计。“把仓库打开,平价卖。”

    钱德茂的粮平价卖了三天,粮价从六十八文一升降到了五十五文。但其他粮商还在囤,市面上粮还是不够。叶明蹲在码头上,看着运河里的船,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光靠吓唬钱德茂没用,他吓住了,别人没吓住。得想个长久的法子,让粮商不敢囤,囤了也赚不到钱。

    “王三,安阳府那边的粮,能不能调过来?”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翻了翻。“能。安阳府去年丰收,粮多。走水路,从安阳府到通州,十来天就能到。但运费不便宜,调过来卖,价钱比本地粮还贵,老百姓买不起。”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运费,又是运费。铁路要是修到安阳府,运费就能降下来。但铁路才修到保定,离安阳府还远。等不了那么久,老百姓等不了。

    “走陆路呢?用马车拉?”

    王三摇了摇头。“马车更贵。一车拉不了多少,路上还要吃住,到了京城,价钱翻倍。老百姓更买不起。”

    叶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就从近处调。大兴、良乡、固安,这几个县的粮,先调过来。运费便宜,价钱也便宜。”

    叶明去了大兴。孙知县正在县衙里看文书,看见叶明进来,连忙站起来,拱手。“叶大人,您怎么来了?”

    叶明在椅子上坐下,把那颗旧道钉放在桌上。“孙知县,大兴的粮,能不能调一些到通州?京城粮价涨了,老百姓买不起。大兴离得近,运费便宜。”

    孙知县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书,翻开。“大兴的粮,够本地吃。调一些可以,但不能调太多。调多了,本地的粮价也要涨。”

    叶明点了点头。“不多调。先调五百石。卖完了再调。”

    孙知县把文书合上,收进抽屉里。“行。下官安排人调。”

    从大兴出来,叶明去了良乡。赵大叔蹲在地头,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那片红薯地。他看见叶明来了,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

    “大人,您怎么来了?”

    叶明蹲在田埂上,从地上捡起一块土坷垃,在手心里捏碎了。“赵大叔,良乡的粮,能不能调一些到通州?粮价涨了,老百姓买不起。”

    赵大叔把烟袋从腰后抽出来,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调多少?”

    “先调二百石。”

    赵大叔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行。俺回去跟村里人说说,一家凑点,凑够了给您送去。”

    从大兴、良乡、固安调来的粮,加上钱德茂平价卖的那批,市面上粮多了,价钱慢慢降了下来。五十五文,五十二文,五十文,四十八文。老百姓不急着抢了,排队买粮的人少了,队伍短了,脸色也好看了。

    赵老栓蹲在粮店门口,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那块写着粮价的牌子。他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大人,粮价降了。俺买得起了。”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赵大叔,粮价降了,但还不够低。等铁路修到安阳府,南方的粮能直接运过来,运费便宜了,价钱还能降。”

    赵老栓从腰后抽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那得等到啥时候?”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快了。铁路修到保定,下一步修到石家庄。石家庄通了,再修到邢台。邢台通了,就跟安阳府的铁路接上了。接上了,南方的粮就能直接运到京城。”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正在医馆里看陈大夫给一个孩子看病。方孝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转过身,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上。

    “粮价的事,我听说了。你从大兴、良乡、固安调粮,压住了价钱。但这不是长久之计。那些粮商还会囤,还会涨。你得想个长久的法子。”

    叶明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长久的法子,就是修铁路。铁路修到安阳府,南方的粮直接运过来,运费便宜了,粮价就降了。粮商想囤也囤不住,囤了也卖不出去。”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铁路的事,你抓紧。朝堂上的人,还在骂你。说你借调粮之名,勾结地方,培植势力。折子是刘御史递的,写得很难听。”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方先生,刘御史的折子,圣上看了吗?”

    方孝直摇了摇头。“圣上没看。留中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还会再递。”

    叶明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那他就递吧。递到圣上烦了,他就该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