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走进去
周合点头,不再说话,往前走,步子比出门那天快了一些,是那种里面松了、走路就快了的快,不是刻意快,就是快了。
周渺在旁边,往母亲脸上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跟着走,往北,往天玄城。
小平安在前头跑,跑了一段,回头看了看,确认几个人都跟着,转回去,继续往前。
路还有三天,走着,到了就到了。
天玄城到了是下午。
周合进院子的时候,停在门口站了一下,把院子里扫了一眼。那件在在这里,厚,比她这一路走过的任何地方都厚,她感应到了,脚步停了,就站在门口,感应着。
游方睁开眼,往周合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闭上,感应去了。
白霖往里听,把周合这里听了一下,“进来,坐。”
周合进来,在院子里找了地方坐下,背靠着廊柱,闭上眼,感应着。
周渺东看看西看看,把院子看了一遍,在程石旁边找了地方坐下,小声问程石,这里感应要做什么,程石说不做什么,就感应,感应到了,往里走,就这样。周渺点头,闭上眼,试着感应。
林语进了屋,换了衣裳出来,在廊上坐下,喝了茶,把这几天路上的事在心里放了放。
肖自在在院子里,把这一段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言秋、陈安、周渺、周合、徐方、裴无忌、方旭,各人的事,各自在走着,有的动了,有的还压着,有的走开了,有的还在原地,各自的事。
黑龙王说:老夫感应,周合在这里,那件在在她身上,动了,比路上动得大,这里厚,感应到的深,老夫感应,她今天在这里,会有动静,往里走,老夫感应,不远了。
不远了。肖自在把这个放在心里,没有动,就感应着。
傍晚,林语做饭,叫了周渺帮手,周渺说好,进厨房去了。
饭做到一半,院子里有动静。
不是声音,是那件在动了,肖自在感应到了,往周合那边看,周合还是背靠廊柱坐着,眼睛闭着,但那件在在她身上,动了,是大动,不是小动,往里走了一步,是感应得清楚的那种走了一步。
游方睁开眼。
白霖睁开眼。
沈隐睁开眼。
三个人都感应到了,往周合这边看着,没有说话,就是看着。
周合坐在那里,没有动,脸上有什么在动,不是表情,是那件在在她身上走进去那一步、从外面看得到的那种动,轻,但真实。
然后,周合睁开眼。
睁开眼,往前看,眼神和进院子时候不一样了,是那种走进去之后出来的眼神,往里收着,不是刻意收,是那件在在里面了,眼神自然往里。
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
游方道,“进去了。”就三个字,说完,闭上眼,感应去了。
周合把游方这话听了,点了头,还是不说话。
周渺从厨房出来,看见院子里几个人都看着母亲,往周合脸上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娘?”
“嗯,”周合道,“进去了。”
周渺把这个听了,站在那里,没有动,眼睛红了,没有哭,就是红了,把嘴抿了抿,转身进厨房去了,继续做饭,锅里的声音继续,不停。
二十三年,走到跟前,压了这么多年,今天在院子里进去了,周渺在厨房里把锅铲握着,手上用了点力,做饭,没有停。
饭做好了,出来,摆桌,叫大家吃,叫到周合的时候,声音平,“娘,吃饭。”
周合站起来,在桌边坐下,吃饭。
一桌人吃饭,不多说话,就是吃,饭香,菜热,吃着。
饭后,周渺收了碗,洗了,出来,在院子里找了地方坐下,往天上看,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南边的星,和别处的星一样,就是星。
肖自在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周渺过了一会儿,“老夫走剑路走了五年,没走进去,老夫娘走了二十三年,今天进去了,老夫心里,”她停了一下,“高兴,是真高兴,但也有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就说不清楚,”肖自在道,“是真的高兴,就是了。”
“嗯,”周渺道,“是真高兴,老夫娘这辈子,走得不容易,今天进去了,好。”
好,就是好,不用说别的。
坐了一会儿,周渺站起来,“老夫也要感应,走了五年,不能老是差着,在这里感应感应,往里走走。”说完,找了院子里另一个地方,坐下,闭上眼,感应着。
夜里,院子里安静,各人感应,那件在在这里,比今天早上又厚了一点,周合走进去,积进去了,厚了,这种厚,感应得到,是真实的厚。
第二天,方旭的人来了。
不是悄悄来,是直接上门,推开院门,进来四个人,领头的是上次拦周渺马车的那个人,一进来,把院子里扫了一眼,看见周合,走过来,“周合,方旭先生请你去一趟。”
请,说的是请,但来了四个人,站的位置不是请的位置,是堵着的位置。
周合没有动,靠着廊柱坐着,把那个领头的看了一眼,“老夫不去。”
“周合,”领头的道,“方旭先生找了你多年,这次找到了,你若不去,”他停了一下,“这里的人,要受些牵连。”
威胁院子里的人。
程石把手搭在剑柄上,没有拔。
游方坐着,眼睛还闭着,没有睁开。
肖自在在廊上站起来,“你们是方旭的人。”
领头的把肖自在看了一眼,“是,肖自在,这是周合的事,你别插手。”
“在我这里,”肖自在道,“你们来,就是我的事。”
这话说完,领头的脸色变了一下,打量了一下院子里的人,游方坐着,白霖坐着,沈隐坐着,程石手在剑柄上,周渺把短剑拿在手里了,四个来的人,和院子里的人比,人不占优,但他们是来逼人的,来了,不能空手走。
“方旭先生,”领头的道,“今天也在城里,他亲自来,”这话是在说,方旭本人来了,不只是手下。
“方旭想见,叫他来,”肖自在道,“来了,坐下说,这里不是不让人来,来了,说说,走,是这样的事。”
领头的把这个在心里想了一下,出去了,四个人出了院门。
游方这时候睁开眼,“方旭,”他道,“老夫听过这个名字,走剑路的人里,有些名头,走到了一个地方,没走进去,”说完,闭上眼,“来了,见见。”
说完,感应去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院门又开了,方旭进来了,四个人跟在后面。
五十来岁,走路的样子沉,不是那种轻的沉,是那种压着东西的沉,压了很久,步子里带着,眼神也是这样,往里压着,不往外。
进了院子,把院子里的人看了一圈,最后落在周合身上,走过去,在周合对面站着,“周合。”
“方旭。”周合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不说话,是那种积了很多年的东西、见了面反而不知道先说哪句的沉默。
方旭先开口,“你走进去了。”
周合点头,“嗯,昨天,在这里。”
方旭把这个听了,眼神里有什么动了一下,那种动是复杂的,有别的东西在里面,不只是一种,压了进去,脸上看不出来,但眼神出来了,压不住。
“老夫走了多少年,”方旭道,声音压低了,“没走进去,你走进去了。”
“你走不进去,”周合道,“不是老夫的问题,你自己知道。”
“老夫知道,”方旭道,这三个字说出来,是很重的东西,承认了,是自己的问题,承认出来了,“老夫当年怪你,怪错了,但老夫追了这么多年,”他停了一下,“老夫不知道怎么收。”
不知道怎么收。追了这么多年,当面承认怪错了,但不知道怎么收,这话说出来,是真实的,不是在表演,就是不知道怎么收。
肖自在在廊上,把这个听着,没有插话。
周合把方旭看了一会儿,“怎么收,”她道,“就这样,收了,各走各的,老夫往里走,你的事,是你的事。”
“老夫的事,”方旭道,“走不进去,追了你这么多年,把自己的路走岔了,”他低下头,“岔了多少年了。”
岔了多少年了,这话说出来,是在问自己,不是在问周合。
黑龙王说:老夫感应,方旭今天来,不只是要逼周合,他感应到了周合走进去,感应到了自己走错了,来了,是想把这件事了结,老夫感应,他来了,这件事,有机会了结。
有机会了结。
“方旭,”肖自在开口,“你走剑路走岔了,在这里坐一坐,感应感应,那件在在这里,你感应到了,往后的路,自己走着。”
方旭往肖自在这边看过来,打量了一眼,“你就是肖自在,”他道,“老夫打听过你,天玄城这个院子,走剑路的人来了有好处,”他顿了一下,“老夫来了这里,是来逼周合的,现在,”他没有说完。
“来都来了,”肖自在道,“坐。”
方旭站了一会儿,在院子里找了地方,坐下了,那四个跟着来的人,站在院门附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站着。
周合重新靠着廊柱坐下,闭上眼,感应去了,不管方旭在不在,她就是感应着,自己的事,走着。
方旭看了周合一眼,低下头,闭上眼,往里感应,那件在在这里,厚,他一进来就感应到了,那件在,他走剑路走了多少年,感应到了,走到了跟前,但走不进去,今天在这里,感应着,那件在就在这里,不用走,就在这里。
游方这时候睁开眼,往方旭这边看了一眼,“走剑路走岔了,”他道,“坐在这里,把走这件事放一放,那件在在这里,感应着,不用走,就在这里。”
说完,闭上眼,不再管方旭了,感应去了。
游方说话,从来不多,但方旭把这话听进去了,低下头,感应着,那件在在这里,不用走,就在这里。
院门口那四个人,站了一会儿,有一个走到领头那边,小声说了什么,领头的看了看里面,走进来,对方旭道,“先生,要不要……”
“出去,”方旭没有睁眼,“等着。”
四个人出去了,在院门外等着。
院子里安静,各人感应着,那件在在这里,一直在,方旭坐在院子里,周合靠着廊柱,两个人各自感应着,各自的事。
周渺坐在另一边,感应着,走了五年的剑路,在这里感应着,那件在在这里,周渺感应到了,比别处感应到的都厚,往里,差着的那一步,今天感应到了近了一点,就是近了一点,没有过去,但近了。
林语在廊上,把这院子里的事往心里放着,不说话,喝着茶。
傍晚,日头落了,天黑了,方旭睁开眼,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脸上的那种沉,松了一些,不是全松,就是松了一些,眼神里压着的东西,轻了一点。
他站起来,往院门走,到门口,停下,回头,往周合这边看了一眼,周合没有睁眼,感应着,方旭把这个看了一会儿,“周合,老夫欠你的,”他道,“往后,那些人,不会再来找你。”
说完,出门了,四个人跟着走,脚步声在巷子里,远了,没了。
周合睁开眼,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闭上眼,继续感应。
周渺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往肖自在这边看了一眼,“就这样完了。”
“嗯,”肖自在道,“完了。”
“追了这么多年,就这样,”周渺道,语气不是不满,就是感慨,“这么多年。”
是这么多年,但完了,就完了,各走各的,是这样的事。
夜里,院子里,游方在廊上,那件在在这里,厚,今天进来了周合,坐了一下午方旭,那件在又积了,深了一点,不多,一点,但真实,积着,不停,就是这样。
肖自在在廊上坐着,把这几天的事压一压,周合走进去了,方旭来了走了,裴无忌那边那件在动着,谢尘在松林里,陈安在陈家坳,言秋往西走,徐方往北走,各人的事,各自走着。
黑龙王没有说话,肖自在也没有问,就是坐着,感应着,院子里的夜,安静,那件在在这里,一直在。
方旭走后第四天,院子里出了一件新的事。
不是从外头传来的消息,是一个人跑进来的。
推开院门,进来,气喘,是跑了很久的样子,脸上有灰,靴子上有泥,一进来就找肖自在,“肖自在在吗。”
程石在院子里,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在,进来。”
那人走进来,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腰上挂着刀,不是剑,走的是刀路,肖自在从廊上站起来,“什么事。”
“老夫叫钟离峰,”那人喘了口气,“顾鸣让老夫来,顾鸣出事了。”
顾鸣出事了。
“什么事。”
“昨天,”钟离峰道,“顾鸣在北边一个地方,遇见了丁淮的人,打起来了,顾鸣打赢了,但伤了,不轻,丁淮这回来的人多,顾鸣一个人,打完了跑不了,在那边的客栈里,让老夫来传信。”
丁淮的人又来了,顾鸣一个人,伤了,跑不了。
“哪里。”
“北边,离这里快马两天,走路四天,”钟离峰道,“老夫跑来的,一天多跑到,脚程快,顾鸣那边,丁淮的人盯着客栈,没动手,但没走,在外头守着。”
守着,不动手,等着什么。
“黑龙王,顾鸣那边。”
“老夫感应,”黑龙王道,“顾鸣伤了,不轻,在那个客栈,丁淮的人在外头,老夫感应,丁淮这次不只是要逼顾鸣,是要等更多人来,他在等谁老夫感应不到,就是知道在等,不是要当场了结。”
在等谁,等到了再动手。
“走,”肖自在对林语道。
林语已经在收包袱了。
钟离峰站着,“老夫也去,老夫走刀路,能打,顾鸣是老夫的朋友。”
“走,”肖自在道,“一起。”
程石把剑背上,“老夫去。”
院子里要走三个人,游方没有动,沈隐没有动,白霖没有动,周合和周渺坐着感应,院子里还有人,走得。
出了院子,往北,步子快。
钟离峰走刀路,腿脚快,走路不慢,跟上肖自在,一边走一边说,“丁淮这个人,上次在天玄城被肖大哥说了几句,回去之后,那口气没放,又纠集了人,出来了,这次带的人,比上次多,顾鸣感应到了丁淮往北走,跟上去,没想到被盯上了,打了一场,顾鸣打赢了,但丁淮人多,顾鸣一个人,跑不脱。”
“丁淮在等谁,”肖自在道。
“不知道,”钟离峰摇头,“就是守着,不走,顾鸣说,丁淮手下有个人,嘴碎,顾鸣在客栈里听到了一句,说是在等一个姓卫的,什么卫,没听清楚。”
姓卫的,等一个人,等到了再动手。
黑龙王说:老夫感应,那个姓卫的,走剑路,走了很多年,走进去了,是丁淮一直想找的人,他要从那个人身上捞,老夫感应,那个人往北走,走到了那一带,丁淮感应到了,守着,等那个人来。
走进去的人,丁淮守着等,来了动手,这是他一直做的事,逼走进去的人说出心得,这次等的是那个姓卫的。
“那个姓卫的,往北走,不知道有没有感应到那里有危险。”
“老夫感应不到,”黑龙王道,“不知道,那个人走进去了,感应深,说不准感应到没有,走进去的人,各人感应的侧重不一样,老夫感应不准。”
走三天快一点,肖自在他们步子快,钟离峰也快,程石走剑路,走路不慢,三个人加林语,走得急。
第二天傍晚,那个镇子到了。
镇子不大,有一条街,客栈在街中段,一眼看过去,客栈外头有人,三三两两,不是普通住客,是守着的样子,手里有兵器,站在客栈附近,把客栈几个出口都盯着。
钟离峰往那边指了指,“就是那里,数了数,外头有九个人,里头不知道多少,顾鸣在二楼。”
九个在外头,里头还有,不少。
“丁淮在吗。”
“老夫来的时候,丁淮不在外头,”钟离峰道,“应当在里头。”
黑龙王说:丁淮在里头,在等,那个姓卫的还没来,老夫感应,还没来,丁淮在里头,不急,就是等着。
还没来,还有时间。
“程石,”肖自在道,“从右边进,我从正面。”
程石点头,往右边绕过去,没有多说话,走了。
钟离峰往肖自在这边看了一眼,“老夫从哪里。”
“跟着我,”肖自在道,“林语,在外头,看着,有别的动静,传信。”
林语点头,留在外头。
肖自在往客栈正面走,外头那几个守着的人,看见肖自在过来,有一个横过来拦住,“干什么的。”
“住店,”肖自在道。
“客栈今天不接客,”那人道。
“老夫看见了客栈的幌子还挂着,”肖自在道,“怎么不接客。”
那人皱眉,往后看了一眼,另外两个人走过来,三个人拦着,“今天不接,别的地方去。”
肖自在站着,没有动,就站着,往那三个人身上感应了一下,走的是刀路,走了一些年,普通江湖人,不是顶厉害的,就是人多。
这时候,右边有动静,程石从右边进来了,客栈侧门那里,两个守着的人,程石走过去,没有拔剑,就走过去,两个人拦,程石把那件在往外,也不是刻意往外,就是程石站在那里,走剑路走了六年的人站在那里,那件在在他身上,两个拦着的人感应到了,愣了一下,程石趁那一下,从旁边走进去了。
外头那几个人看见程石进去了,往正面这边看了一眼,那三个拦着肖自在的人也分了神,肖自在趁那一下,往里走,进了客栈。
客栈里头,堂里有人,五六个,看见肖自在进来,往这边走过来,肖自在没有停,往楼梯走,钟离峰跟着,堂里那几个人追上来,钟离峰把刀拔出来,横着,“别过来,”他站在楼梯口,顶着,“肖大哥上去,老夫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