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桐叶镇
“一个村子,”言秋道,“南边,离这里五天的路,村子不大,老夫路过,进去讨水喝,在村子里待了半天,感应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村子里,有个人,”言秋道,眼神收了一收,“一个孩子,十来岁,老夫在村子里坐着喝水,那个孩子从旁边走过,老夫感应到了,那件在,在那个孩子身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肖自在把这个听进去,压着,“走剑路的孩子。”
“没走剑路,”言秋道,“就是一个村里的孩子,十来岁,老夫问了村里人,说这个孩子从小就有些怪,安静,不怎么说话,不爱玩,经常一个人坐着,坐着不动,村里人以为是痴的,但孩子什么事都做得,就是安静,爱坐着。”
“老夫感应,那件在在那个孩子身上,不是浅的,”言秋继续道,“老夫走剑路十二年走进去,感应到那件在,知道是什么,那个孩子身上的,不比老夫浅,老夫感应到就震了一下,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没走过剑路,没走过任何路,那件在在他身上,深。”
黑龙王在心里说话了,没等肖自在问,自己说了。
“老夫感应,言秋说的是真实的,那个孩子,老夫感应到了,那件在在他身上,不浅,是那种,生来就有的,不是走出来的,生来就在那里了,老夫感应,是真实的,那个孩子,天生的。”
天生的。
不是走出来的,生来就有。
肖自在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一下,很重,说不清楚是什么感受,就是重,压下去,踏实,是一件从来没遇见过的事。
“你来找我说这件事,”肖自在道。
“老夫不知道怎么办,”言秋道,“老夫走了十二年走进去,那个孩子生来就有,老夫感应到了,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想,来找你说,你见过的人多,感应到的东西多,老夫想听听你怎么说。”
不是来求办法,是不知道怎么想这件事,来问。
肖自在把这件事放在心里,问黑龙王,“天生就有那件在的,有没有别的。”
“老夫感应,有,”黑龙王道,“不是只这一个,各处都有,老夫感应,生来就有那件在的人,不是多,但有,各处都有,这件事不是头一次,是有的,那个孩子不是唯一的一个。”
不是唯一的。各处都有,生来就有的。
“言秋,”肖自在道,“这件事,走出来的和生来就有的,是同一件在,没有高低,走出来的是走出来的走法,生来就有的是生来就有的,是两种到那里的方式,那件在是一样的。”
言秋把这个压了压,“老夫知道是同一件在,老夫不是在比,老夫是不知道,那个孩子,生来就有,他往后怎么走,走剑路吗,还是不走,就这么在那里,老夫不知道。”
往后怎么走。
“黑龙王,那个孩子往后怎么走。”
“老夫感应不到,”黑龙王道,“往后的事,老夫感应不准,那个孩子,生来就有那件在,往后走什么路,是他自己的事,老夫感应,他不一定走剑路,也不一定不走,就是不知道,往后的事。”
不知道,是真实的不知道。
“那个孩子,往后怎么走,是他的事,”肖自在道,“生来就有那件在,不比走出来的少什么,往后走什么路,感应到了走,感应不到,就在那里,是这样的事。”
言秋把这个放在心里,端起那壶茶,倒了两杯,一杯推给肖自在,一杯自己拿着,喝了一口,“老夫在那个村子里待了半天,临走之前,去找了那个孩子,想和他说几句话。”
“说了什么。”
“那个孩子坐在村口一棵树下,老夫走过去,在旁边坐下,那个孩子看了老夫一眼,没说话,老夫感应,他感应到了老夫,知道老夫是走剑路走进去的,他感应到了,但他不说,就看了老夫一眼,”言秋道,“老夫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说了一句,你身上有件很好的东西,孩子点了个头,没说话,老夫走了。”
你身上有件很好的东西,孩子点了个头。
这个孩子,感应到了言秋,知道他是走进去的人,点了头,没有问是什么东西,就点了头,是知道的,只是不说。
肖自在喝了那杯茶,茶凉了,有点苦,不难喝。
“那个村子,往后去看看,”肖自在道。
“嗯,老夫也这么想,”言秋道,“老夫走路,往后走到那边,再去,看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两个人坐着,没有再说话,堂里安静,打铁铺的声音从街上传来,叮叮当当,匀,一下一下。
林语在旁边,把这些听进去,喝着茶,没有插话。
过了一会儿,言秋道,“那个村子,老夫在那里感应了半天,那件在在那个孩子身上,深,老夫感应,那个孩子,往后可能会有人来找他,走剑路的人感应到了,会来,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会有人来找。
“黑龙王,会有人去找那个孩子吗。”
“老夫感应,会,走剑路感应深的人,走路走到那边,感应到了,会来,老夫感应,不是恶意的来,就是感应到了,过来看看,但也有可能有的人,打的别的主意,老夫感应,都有可能,那个孩子在村子里,不知道外头江湖里是什么,老夫感应,是要注意的。”
都有可能,要注意。
这件事放在心里,那个孩子在南边村子里,生来就有那件在,走剑路的人感应到了会来,来的人各有各的心思,有好的,也有别的,孩子在村里,不知道外头是什么。
“言秋,那个村子,叫什么,在哪里,说清楚,”肖自在道。
言秋把村子的位置说了,说得很细,官道往南,过了哪个城,往哪里拐,走到哪条河,过了河,往东,有一个叫陈家坳的村子,就是那里。
陈家坳。肖自在把这个记下来。
“往后去看,”肖自在道,“那个孩子,你说见过他,往后去了,他认识你,带着去,不要让不相干的人随便进村去找他。”
言秋点头,“嗯,老夫记得,往后走到那边,去看。”
说完了,两个人没有继续坐着,言秋站起来,把茶壶放下,“老夫还要往西走,有件事在西边,走完了,往南,去陈家坳看那个孩子。”
“走着,有什么传信。”
言秋点头,走出去了,步子不急,往西,消失在街上。
肖自在和林语在客栈里又坐了一会儿。
林语把茶杯转了转,“天生就有那件在的孩子。”
“嗯。”
“走剑路走了多少年,走进去,和那个孩子一比,”林语道,话没说完,放下了。
“不是一比,”肖自在道,“是两种,各自是各自的,走出来的,有走出来的东西,生来就有的,有生来就有的东西,不是一件事。”
林语把这个放在心里,“那个孩子在村里,不知道外头的事,往后有人去找他,他怎么应付。”
“感应到了,自然应付,”肖自在道,“生来就有那件在,感应不会浅,来了什么人,他感应得到。”
“但他是孩子,”林语道。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是的,他是孩子,感应到又怎样,江湖里来的人,不是感应到就能应付的。
这件事,往后要去看,言秋去,肖自在也要去,不急,但要去。
出了客栈,往东,往天玄城方向走,走了两步,肖自在停下来。
“先不回去,”肖自在道,“往南,去陈家坳,先去看看。”
林语没有问为什么,把包袱往背上紧了紧,“往南走几天?”
“黑龙王,陈家坳从这里走,几天。”
“老夫感应,从桐叶镇往南,五六天,老夫感应,是这个。”
“五六天,”肖自在道。
林语点头,往南走,小平安跟上,步子轻快。
往南走了两天,路上没有别的事,天气好,云少,走着。
第三天,路上遇见了一件事。
官道上,前面有一伙人,七八个,拦着一辆马车,马车停着,车夫站在一边,不敢动,马有些躁,前蹄踏着地。
拦车的人,带着兵器,不像是普通劫道的,是那种有组织的,有个领头的站在前面,说话。
马车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是个女人的声音,说你们什么意思,放开。
肖自在往那边走过去,那伙人的领头的回头看了一眼,“走路的,绕道。”
“绕道,”肖自在道,“这条路,没有绕道的说法,你们拦车,干什么。”
领头的打量了肖自在一眼,“车里的人,是我们要找的人,走路的,不干你的事,走。”
马车里的声音又出来了,“放开,你们凭什么拦我,”声音急,但稳,不是那种吓坏了的急,是那种有气性的急。
肖自在往马车这边走了两步,那伙人里有两个往前跨了一步,拦着,手往兵器上搭。
“车里是谁,”肖自在往马车那边道。
马车帘子动了一下,一只手把帘子撩开,从里面出来一个女人,二十出头,头发有些乱,是被折腾了一段的样子,手里攥着什么,往肖自在这边看了一眼,“你是路过的?”
“嗯。”
“帮个忙,”她道,声音放平了,不急了,就是说,帮个忙,“这些人跟了老夫半天了,老夫一个人,他们人多,老夫应付不来。”
领头的那个人这时候开口了,“姑娘,跟我们走,问几句话,问完了,该去哪里去哪里,我们不为难你。”
“问什么话,你们是什么人,”女人道,“没头没脑跟着人,拦着,问几句话,哪有这种事。”
领头的没有再解释,往手下打了个手势,两个人往马车那边走过来,要来抓人。
肖自在站在马车和那两个人中间,没有动,就站着,那两个人走到跟前,停了一下,看了肖自在一眼,“让开。”
“让不了,”肖自在道。
那个领头的脸色变了,往后招了招手,剩下的人也上来了,把马车围住,领头的走过来,站在肖自在面前,“你是什么人,管这个闲事。”
“路过,”肖自在道,“看见了,管一下。”
林语在旁边,把包袱放到地上,站定了,不说话,站的位置是那种要动手时候的位置,稳。
小平安从肖自在脚边走出来,站到前面,往那伙人那边看着,尾巴没有摆,站着,是那种要护着什么的站法。
领头的往小平安看了一眼,又往肖自在看了一眼,“你不是走剑路的。”
“没有,”肖自在道。
“那凭什么,”领头的道,话说完,手往腰间兵器上摸。
就在这时候,马车里那个女人跳下来了,落地,站定,手里拿着一把短剑,往那伙人那边看着,“凭什么,你们人多,老夫一个人,路上有人帮忙,就帮,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说完,往领头的那边走了一步,短剑横着,“问什么话,现在问,问完了,你们走,老夫走,不用搞这些。”
领头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肖自在,把手从兵器上拿下来,“罢了,今天的事,先这样,”他往手下做了个手势,那几个人散开,往后退了,领头的最后走,走之前回头,“姑娘,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这件事,躲不掉的。”
说完,走了,那伙人走进了官道边的林子,消失了。
马车边,女人把短剑收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转头看肖自在,“谢了。”
“他们是什么人,要找你问什么。”
女人把这个想了一下,“老夫也不全知道,就知道和老夫家里有关系,老夫家里有件事,那伙人要追着问,老夫不想说,就跑了,没跑干净,被跟上了。”
“你叫什么。”
“周渺,”她道,“走剑路,走了五年,还没走进去,在外面走着呢。”
走剑路五年,还没走进去,一个人坐马车走路,被人追着。
“那伙人还会来,”肖自在道,“你一个人走,不安全,往哪里去。”
周渺往南边指了指,“往南,家在南边,回家。”
往南,和去陈家坳的方向一样。
“一起走,”肖自在道,“顺路。”
周渺把肖自在看了一眼,又把林语看了一眼,点头,“行,一起走,老夫请客,今晚住店,老夫出钱。”
说完,上了马车,对车夫说走,往南。
肖自在和林语跟着往南,小平安跑在马车旁边,路上的风从旷野来,草香,凉。
周渺坐在马车里,帘子没有放下来,就这么开着,往外看,眼神往外,不往里,是那种还没走进去的人的眼神,往外看,不是往里收的那种。
黑龙王没有说话,肖自在没有问,走着就是了,往南,陈家坳,那个孩子,周渺的家,两件事,各自的事,往南走,到了再说。
当晚在镇上住店,周渺说话算数,结了账。
吃饭的时候,周渺坐在对面,把那把短剑放在桌边,夹了一口菜,没急着说话。林语问她走剑路走了五年,在哪里走的,她说各处,北边走过,西边走过,东边走过,就是没走进去,差着,感应到了,就是差着那一步。
“差在哪里,感应到了吗。”肖自在道。
“感应到了,”周渺放下筷子,“老夫走剑路,走着走着,感应到家里有件事压着,那件事不了,走不进去,是这个差着。”
家里有件事压着,走不进去。
“那伙人追你问的,就是那件事。”
“嗯,”周渺道,“老夫家里,”她顿了一下,“老夫父亲早死,母亲一个人把老夫带大,母亲走剑路,走了很多年,快走进去了,十几年前,出了一件事,走不下去了,停在那里,那件事和外头一个人有关,那个人现在还在,追着来问,是要老夫把那件事说出来。”
“你母亲的事。”
“嗯。”周渺把筷子拿起来,吃了口饭,“老夫母亲不说,老夫也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就是知道有这件事,那伙人追老夫,是拿老夫当筹码,要逼老夫母亲开口。”
拿女儿当筹码,逼母亲开口。
“你母亲在哪里。”
“家里,”周渺道,“老夫回家,带她走,换个地方,躲一躲。”
换个地方躲,不是解决,是躲。
“你母亲知道你在外头被人追了吗。”
“不知道,”周渺道,“老夫出来走剑路,走了五年,刚回去,被跟上了,还没到家,老夫母亲不知道。”
这件事的轮廓出来了。周渺母亲走剑路,快走进去时出了事,有人追问那件事,追了很多年,现在追到周渺身上来了。
黑龙王说:老夫感应,周渺说的是真实的,她母亲走剑路走到了很深的地方,那件事压着,停在那里,那件事是什么,老夫感应不到,就是知道有件事,压着,走不进去,老夫感应,是真实的。
“你母亲叫什么。”
“周合,”周渺道。
“追你的那伙人,领头的是谁的人。”
周渺把杯子里的水喝了,“老夫不认识那个领头的,但老夫知道背后是谁,一个叫做方旭的人,江湖上有些名头,走过剑路,没走进去,老夫母亲知道他的事,他怕老夫母亲说出去,所以追着。”
方旭。又是一个走剑路没走进去、怕人说出旧事的人。
“你往南回家,那伙人还会来,”肖自在道,“到家了,带你母亲,往天玄城走,那个院子,那件在在那里,你母亲在那里,那件事压着的,感应一段,说不定松。”
周渺把这个听了,想了一会儿,“你说的那个院子,老夫走剑路走了五年,听人说过,天玄城,那件在在院子里,走剑路的人去了有好处。”
“嗯,去了,感应着,有好处。”
“那就去,”周渺道,“先回家,带老夫母亲,往天玄城走。”
说定了,吃完饭,各自歇了。
第二天继续往南,周渺的马车跑得不慢,路上没有再遇见那伙人,走了两天,周渺说快到了,再走半天,到陈家坳附近,周渺的家在另一个村,往东,陈家坳往西。
到了岔路口,肖自在停下来,对周渺说,先去陈家坳,看个人,看完了,往东找你,一起回天玄城。
周渺点头,“老夫先回去,你去看完了,来找老夫,老夫家,问村里人,周合家,都知道。”
说完,马车往东走了。
肖自在和林语往西,往陈家坳。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陈家坳到了。
村子不大,进村,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看见外人进来,打量了一下,没有特别警惕,这种村子,偶尔有走路的人进来讨水喝,见怪不怪。
“老人家,村里有个孩子,十来岁,爱一个人坐着,是哪家的。”
树荫下的老人里,有一个往里指了指,“陈老三家的,进去往左,第三户,那孩子叫陈安,你们找他做什么。”
“认识个人,说这村里有这个孩子,来看看。”
老人点头,没有多问。
往里走,往左,第三户,院门开着,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孩子,侧对着院门,膝上放着什么,低着头,没有看书,就是低着,安静。
肖自在在院门口站了一下,那孩子感应到了,慢慢抬起头,转过来,往院门这边看。
十一二岁,脸圆,眼睛大,看过来的眼神不是孩子看陌生人的那种眼神,不是好奇,不是警惕,就是看着,平,往里收着,那种眼神,是在游方、谢尘、余川身上见过的眼神,往里收,里面有东西,不往外漏。
在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脸上,这种眼神,压着,是很重的东西。
黑龙王在心里说:老夫感应到了,那件在在他身上,言秋说的是真实的,深,是那种生来就有的深,不是走出来的,就在那里,老夫感应,他知道有人来了,感应到了。
肖自在走进院子,在槐树旁边蹲下来,和孩子平视,“你叫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