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剑
“他不是一个人，“肖自在道，“七八个，都带着剑。“
谢尘点了点头，没有特别的表情，“老夫走剑路走了十七年才走进去，出来之后那件在在身上，走剑路这件事没有退，江问道要出手，老夫接得住。“
“但老夫不想打，“他补了一句，“打了，江湖上的事就来了，麻烦。“
不想打，但接得住，是这种人，这种说话的方式。
黑龙王在心里说：老夫感应，谢尘说的是真实的，他走剑路十七年走进去再出来，剑路没退，是真实的，江问道那里，老夫感应，他来找谢尘，要那件事，如果谢尘不说，他有可能动手，老夫感应，是有这个可能的。
有可能动手。
“出去见他，“肖自在道，“老夫和你一起，见了说说，看他要做什么。“
谢尘把这个放在心里，起身，把衣裳整理了一下，在林子里站着，是那种站了很久的人，腰背直，站着就是站着，不散。
“走。“
四个人出了松林，往落石镇走。
快到镇子的时候，石泉从镇口跑出来，“江问道出来了，往这边走。“
话音没落，镇口走出来几个人，江问道在前头，四十多岁，走路的步子有些散，但散里有劲，是那种走剑路走了相当年头、剑气在里面、不往外漏的人。后面跟着六个人，各带着剑，没有拔。
两边在路上碰头了。
江问道先看见的是谢尘，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几步，停下，上下打量了一眼，“谢师弟。“
“江师兄。“谢尘站着，眼神平，不热，不冷，就是看着他。
“老夫找了你很久，“江问道道，“你走剑路走到了哪里，老夫在昭武盟里等了多少年，没等到你回来，这么多年，藏在这片松林里。“
“不是藏，“谢尘道，“走路，走到了这里。“
江问道往肖自在这边看了一眼，往顾鸣这边扫了一眼，“你带着人。“
“朋友，“谢尘道，“江师兄有什么话，说。“
江问道没有绕，“你知道的那件事，把那件事说出来。老夫来，就是为了这个。“
“那件事，“谢尘道，“你打算用来做什么。“
“老夫的事，“江问道说，“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别的不用管。“
这话不好听，谢尘没有动，眼神还是那样，平，往里收着，“老夫不说。“
就三个字，不说，结实，没有任何解释。
江问道的脸沉了一下，后面那六个人手往剑柄上靠了靠，没拔。
“谢师弟，你不说，老夫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松林里，“江问道往松林方向看了一眼，“老夫让人进去，把这片林子烧了，你总要出来的。“
这话说出来，林语的眼神动了一下，顾鸣手上的力气紧了一紧。
肖自在没有动，把这个放在心里，往谢尘这边看了一眼。
谢尘把那件在的那片松林听到要烧了，眼神变了一点，不是那种动怒的变，是那种，某件很重要的东西被威胁到了的沉，压进去的沉，“你烧了，那件在就没了。“
他不是说自己的退路没了，他是说那件在没了。
肖自在这时候开口了。
“松林烧不了。“
江问道往肖自在这边看过来，“你是谁。“
“肖自在。“
江问道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转了一下，“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没关系，“肖自在道，“松林烧了，你的七八个人，留不住。“
这话说得平，不是威胁的语气，就是把这件事说出来，是这样的事，就这样说。
江问道眼神收了一下，打量了肖自在一眼，“你走剑路？“
“没有。“
“那凭什么。“
顾鸣这时候把剑拔了出来，就竖在自己面前，没有指向任何人，就是把剑拿出来，放在那里，“在下顾鸣，走剑路。师兄那里，我来应。“
这话说出来，江问道后面那六个人里有两个互相看了一眼，顾鸣的名字，在走剑路的人里，知道的不少。
江问道没有立刻开口。
路上对峙着，风从旷野那边过来，把路边的草吹了一阵，停了。
“谢尘，“江问道把目光转回来，“你走剑路，老夫知道你走到了哪里，老夫找你多年，不是来和你的朋友动手的，你说了，老夫走，今天的事，当没发生。“
谢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用那件事做什么。“
“老夫说了，“江问道道，“老夫的事。“
“那件事说出去，死的人不少，“谢尘道，“老夫不知道你打算死多少人，但老夫不说，就是不说，你有别的打算，尽管来，老夫在松林里，不跑。“
说完，转身，往松林方向走，不快，就是转身走了。
江问道站着，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后面那六个人也没动。
肖自在在原地站着，往江问道这边看着，江问道往肖自在这边看了一眼，“你是谢尘的什么人。“
“路过，“肖自在道，“遇见了。“
“路过的人，“江问道道，“松林的事，路过的人管不着。“
“松林那件在，“肖自在道，“和我有关系。“
江问道把这话听了，眼神变了一下，往肖自在这边看了两秒，然后往林语、顾鸣、石泉这边扫了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带着人往镇子里走回去了。
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今天的事，还没完。“
声音不大，说完，走了。
顾鸣把剑收回去，往肖自在这边看了一眼，“今天先这样了，他没有动，但不会就这样走的。“
“嗯，“肖自在道，“今晚在镇子里盯着，不让他进松林。“
往松林方向走，去找谢尘。
谢尘走回去，又坐在那棵松树旁边，背靠着树，听见他们进来，睁开眼，“他没追。“
“没有，“肖自在道，“今晚不会动，他还没想好。“
谢尘点头，“他这个人，想清楚了才动，没想清楚，不会轻易动。老夫认识他，老夫在昭武盟那些年，他是老夫师兄，这个人，不冲动，但是狠，想好了下手，不会留手的。“
“那件事，盟主的死，“肖自在道，“你知道什么。“
谢尘把手放在膝上，往林子里看着，“盟主死的那年，老夫还在昭武盟。明面上说是走火入魔，走剑路走岔了，死了。但老夫那时候在场，老夫知道，不是走火入魔，是被人出手，杀的。“
“谁杀的。“
“老夫当时没看清楚，“谢尘道，“只看见了一把剑，一把老夫认识的剑。但老夫说不准，老夫没看见人，只看见了那把剑。“
“是江问道的剑吗。“
谢尘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不是他的剑，是另一把，老夫见过，但老夫出走之前，一直没想清楚那把剑是谁的，就走了，这件事压在心里，走了很多年，走进去，在里面，这件事放着，出来了，还在。“
一把他见过的剑，他认识，但他没认出来是谁的。
黑龙王在心里说：老夫感应，谢尘说的是真实的，他没有骗肖自在，那把剑，老夫感应，谢尘见过，但认不出来是谁的，这件事是真实的，他出走，就是因为这件事压着，走了。
“江问道来找你，“肖自在道，“他知道你见过那把剑。他要你说，他是要保那个人，还是要查那个人。“
谢尘把这个放在心里，“老夫不知道，老夫走了之后，江湖里的事老夫没再跟着，江问道现在是昭武盟的堂主，他要保谁，要查谁，老夫不知道。“
松林里风来了，枝叶响了一阵，松针落了几根，轻飘飘的，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事情压在这里，谢尘在松林里住了三年，走进去出来，那件在在他身上，江湖的事他以为不会再来找他，但来了，师兄带着人来了，要他说一件他不确定的事。
这件事今晚不会有结果，顾鸣在松林口守着，石泉在镇子里盯着江问道，今夜先这样，明天再说。
小平安在谢尘脚边坐下，尾巴搭在松针上，往林子里看着，安静，不动。
谢尘往小平安看了一眼，然后往上面那片天看了一眼，透过枝叶，那块天在那里。
“老夫在里面的时候，“他道，“没有江湖，没有昭武盟，没有师兄。那件在在里面，什么都没有。出来了，这些都还在。“
这话没有人接，肖自在把它放在心里，压着。
夜里，松林里安静，那件在在这里，不变，一直在。
夜里没有动静。
石泉在镇子里守了一夜，天亮来报，江问道没出门，那几个人也没动，就住在客栈里。
顾鸣守了半夜，换林语守后半夜，到天亮，松林口没人来。
早上，几个人在松林里吃了干粮，谢尘没有吃，坐着感应，不饿。
“江问道今天会进来，“谢尘道，“他等了三天，昨天见着老夫了，今天不会再等。“
“他进来要怎么办。“顾鸣道。
“见他，“谢尘道，“老夫躲着没意思。他是老夫师兄，当年的事，老夫欠他一个当面说清楚。“
“你不说那件事。“
“不说，“谢尘道，“不是老夫不信他，是老夫没看清楚，老夫说出去，死的是那把剑的主人，老夫没看清楚是谁，不能乱说。“
肖自在在旁边，把这个听着，没有插话。
日头升起来，松林里的光斑落在地上，一块一块，挪动得很慢。
石泉跑进来，“出来了，全出来了，往这边来。“
谢尘站起来，把衣裳整了一下，往松林口走。
肖自在跟着，顾鸣和林语在两侧，石泉跟在后面。
到了松林口，江问道已经在外面了，七个人，都在，江问道站在前头。昨天散着的步子，今天收了，是要动手前的那种站法，脚踩稳了，气往下沉。
“师弟，“江问道道，“老夫不想在这里耗着，你给老夫一句话，那把剑，是谁的。“
“老夫不知道。“谢尘道。
“你见过。“
“见过，认不出来是谁的。“
江问道看了他一会儿，“你在松林里坐了三年，走进去出来了，剑路不退，但你还是那个说话滴水不漏的谢尘。“他往肖自在这边扫了一眼，“你带了帮手来。“
“朋友，“谢尘道，“不是帮手。“
“朋友，“江问道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听不出什么，“老夫昨晚打听了，肖自在，天玄城，那个院子。“他顿了一下，“老夫也打听到了，那件在，各处都在深，走剑路的人感应到了，往各处走。“
“你打听到了就打听到了，“肖自在道，“和今天的事没关系。“
“有关系，“江问道道，“谢师弟走剑路走进去，在里面待了三年，是因为那件在在松林里，他在那里。你肖自在专门跑到落石镇来，是因为谢师弟身上那件在，你要保住他。老夫说得对不对。“
说得有几分准，但不全对。
“我来，是因为有人要烧松林，“肖自在道。
江问道笑了一下，不是好笑的那种笑，“昨天老夫说那句话，是逼谢师弟出来，他果然出来了。松林老夫不会烧，那件在在里面，老夫不是那种人。“
这话说完，谢尘把他看了一眼。
“你知道那件在。“谢尘道。
“老夫走剑路，走到了一定地方，感应到了一些，“江问道道，“老夫感应到了，但没走进去，老夫没你走得深，这个老夫承认。“
承认走得不如谢尘深，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是客套，是真话。
“那件在在松林里，老夫不会动，“江问道继续道，“但谢师弟，那件事，你必须告诉老夫。那把剑是谁的，你见过，你认得，你只是不确定，你把你看见的告诉老夫，老夫自己去查。“
“查清楚了你要做什么。“
“报仇，“江问道道，三个字，说得很平，“盟主死的时候老夫不在场，老夫回来看见的是一具尸体，然后是一个走火入魔的说法。老夫压着这件事压了这么多年，等到做了堂主，有了人手，才找到你的下落，过来了。“
报仇。
不是要保那个人，是要查那个人，要报仇。
谢尘把这个放在心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松林外面，旷野上风来了，草往一边倒，又立起来。
“老夫当年看见了一把剑，“谢尘道，“是一把窄剑，剑身上有一道旧缺口，靠近护手的地方，缺了一个小口，是那种用剑用了很多年磨出来的缺口，不是碰的，老夫就看见了这些，没看见别的。“
江问道把这个往心里压，脸上的东西动了一下，是那种听到了很重要的信息的动，压下去了，“窄剑，缺口在护手旁边。“
“嗯。“
江问道沉默了一会儿，“老夫知道了，“他道，“谢师弟，这个消息，老夫记下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往后面那几个人打了个手势，几个人收了手上的劲，松下来了。
“今天的事，老夫欠你一个人情，“江问道对谢尘道，“往后你有用得着老夫的地方，传信。“
说完，转身走了。
那几个人跟着走，往镇子方向。
走了几步，江问道没有回头，“肖自在，那件在的事，老夫走的剑路，走到了，往后如果有机会，老夫想去天玄城那个院子坐坐。“
说完，没等肖自在回话，继续走，走远了。
石泉站在后面，看着他们走，“就这样走了？“
“嗯，“顾鸣道，“他得到他要的了，该走了。“
谢尘站在松林口，看着江问道那几个人走远，消失在镇子里，没有动。
林语在旁边，“那把窄剑，你想起来是谁的了吗。“
“没有，“谢尘道，“老夫见过太多把剑，那个缺口老夫记得，但是哪把剑，对不上。“
“江问道对得上。“
“他比老夫知道的多，“谢尘道，“老夫在盟里那几年，他在的时间更长，认识的人更多，那把剑，他能查出来。“
回到松林里，谢尘重新坐到那棵松树旁边。
这件事完了，来了，说了，走了，但没完，江问道要查那把剑，查出来之后江湖上会有事，和谢尘有没有关系，不知道，但他知道内情，说不定还是会被卷进来。
“谢尘，“肖自在道，“往后江问道那边有什么动静，传信。“
“嗯。“谢尘道。
“你在这里，“肖自在道，“安不安全的，你自己感应着，有事传信。“
“老夫知道，“谢尘道，“老夫在里面待了三年，出来了，有事应付得了，肖自在你不用担心。“
这个人，说话直，不是托大，是真的有数。
顾鸣把两把剑整了一下，往肖自在这边看，“走？“
“走，“肖自在道。
石泉问跟不跟，肖自在说走剑路走了三年，在这里感应一段，别走，在松林里待着，对你有好处。石泉想了想，点头，留下来了。
出了松林，往南，往天玄城方向。
顾鸣和他们一路走了大半天，到了分岔口，顾鸣往别的方向去，说还有一件事要做，做完了传信。
肖自在和林语继续往南，小平安在前面走。
走了一段，林语道，“江问道走剑路，走到了一定地方，感应到了那件在，他说的。“
“嗯。“
“他说想去天玄城院子坐坐。“
“感应到了，往后到了，坐就坐，“肖自在道，“不是坏事。“
林语点头，没再说话。
路上走了四天，快到天玄城的时候，黑龙王说话了。
“主人，有件事，老夫感应到了，要说。“
“说。“
“那把窄剑，护手旁边有缺口的那把，老夫感应，谢尘见过那把剑的主人，见过不止一次，老夫感应，那个人，谢尘认识，就是没有对上，是那种，见过，知道，但没有往那里想过的认识。“
谢尘认识那把剑的主人，只是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老夫感应，在江湖上，活着，老夫感应不到具体在哪里，就是知道，那个人还在，活着，老夫感应，这件事往后会再找到谢尘，江问道查出来，这件事不会就这样完的。“
还活着。那个人杀了昭武盟盟主，活到了现在，江问道要报仇，要去找那个人，那个人是谢尘认识的人。
这件事没完，江问道走了，事情还在。
天玄城的城墙出现在前面了，那种熟悉的气，从远处漫过来。
进了城，进了院子，游方在廊上，睁开眼看了一眼，“回来了，有事。“
不是问，是感应到了。
“嗯，有事，“肖自在在廊上坐下，“松林那边，谢尘的事，有江湖上的人找来了。“
游方把这个放在心里，“走剑路的人，“他道，“麻烦多，老夫走了一辈子，不走剑路，少了很多麻烦。“
这话说得很平，不是在说顾鸣或者谢尘，是在说走剑路这件事本身，有剑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麻烦，是这样的事，说出来，就这样。
白霖在里面往里听，睁开眼，“外面有事进来了。“
“嗯。“
白霖点头，闭上眼睛，继续听去了。
傍晚，肖自在把黑龙王说的那几件事放在心里，那把窄剑的主人还活着，谢尘认识那个人，江问道要查，这件事往后还会有动静，是往后的事，等着就是了。
小平安在廊沿上趴着，那双眼睛往院子外面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安静下来。
夜里，院子里那件在，厚实，不变，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