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官民

    古往今来,官与民之间,从来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纸。

    这层纸,官以为是政令,民以为是良心。

    政令写得再漂亮,百姓不认,不过是一张糊在墙上的废纸;

    良心再热,没有政令撑着,也不过是一腔无处安放的热血。

    二者之间那层纸捅不破,官是官,民是民,井水不犯河水;

    捅破了,官民一体,便能生出翻江倒海的力量。

    可这层纸,千百年来又有几个官能捅破?

    陈牧先任经略后任总督已经三年,任上数次击退女真来犯,给百姓分了地,免了税,推了军屯改民屯,大兴水利,力推改革。

    这三年,说一句殚精竭虑,宵衣旰食也不为过。

    他自问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但对得起辽东的两百万百姓。

    事实上辽东百姓也感念他的恩典,其在民间威望极高。

    然而威望再高,也不等于凭借一道告示,百姓就愿意把活命的粮食借给你。

    就拿辽阳府一户普通河南逃荒来的移民来说,他全家四口人,地窖里存了八百斤土豆红薯,那是他们两年来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全部家当,是明年春荒时的救命粮,是孩子饿得哭时唯一能堵住嘴的东西。

    感恩是一回事,生存是另一回事。

    陈牧与国朝大部分官员的区别在于,他出身商贾之家,自小长在市井,刚刚得中秀才又家道中落,可谓尝尽世间冷暖,看遍世态炎凉。

    他从不是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

    从小到大的经历让他知道,光靠一份告示不够,光靠他个人的威望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多的支点,共同撬动辽东这两百万人的心。

    “榜样!太宗皇帝说过,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李成梁明白这个道理,麻贵也明白,当场表示同意。

    两个辽东将门魁首,再次携手并肩起来,不但本族踊跃捐献,还写了数十封亲笔书信,命人快马奔赴各地,送到辽东大族和致仕武官手中。

    不但如此,陈牧随后派人追上各府县官,补充了一道没有明文的命令,要求所有在册的朝廷官吏,必须起到表率作用。

    但他没想到,整个辽东最先响应的,却不是官吏,不是大族,而是一群并不普通的移民。

    五月初三夜,沈阳阳城东三十里,陈家庄。

    陈氏宗祠坐落在庄子正中央,祠堂不大,青砖灰瓦,只是那“状元及第”四个黑底金字的匾额,昭示着此地的与众不同。

    祠堂里烛火通明,陈氏各房有头有脸的男丁都到齐了,黑压压坐了满满一院子。

    “诸位,”

    陈松年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缓缓开口:“今天官府的告示,都看见也听见了。今天把大家叫来,为的就是一个字——粮。”

    “老夫的意思是,各家除了留点口粮,其他的都捐了!”

    此言一出,尽皆哗然。

    一个干瘦的中年人立刻站起来,是陈松年的侄儿陈学礼,辈分上是陈牧的堂叔。

    他为人精明,来到辽东就在沈阳城里开了间皮货铺子,借着陈牧的名头,生意做的那是有模有样。

    “二伯,不是侄儿小气。牧儿是总督,他有他的难处,可咱陈家也有陈家的难处。去年收成不好,各房地窖里那点存粮,将将够嚼用到秋收。全借出去,下半年喝西北风吗?”

    此言一出,另一个堂叔陈经义也站起来。他是陈牧的堂叔,读过几年书却连个童生都没考上,原本在乡间以私塾为生,到了辽东后,继续在社学里做先生。

    要说整个陈家谁对陈牧意见最大,就是这个陈经义。

    这位自视甚高,毛遂自荐想去总督府做事,可陈牧那是什么人,怎么可能用他,便好言安抚一番,给打发了回来,自此便对陈牧多有不满。

    “学礼说得有道理。再说,借粮是朝廷的事,咱陈家何必出这个头?辽东那些大族,哪个不比咱家大业大?让别家先出,咱看看风头。”

    别看陈学礼也不想捐,可听了这话也不爱听,回头瞪了他一眼:“经义,你这话说得不对。咱陈家出了个总督,别家可没身份!”

    “可——”陈经义还想争辩,被陈松年重重一顿拐杖打断了。

    “够了。”

    祠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族老。

    烛火映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光影斑驳,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陈学礼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满院族人,一字一顿地开口。

    “牧儿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那告示上,那就是拿自己的名字给朝廷的告示作保。现在整个辽东都在看咱陈家。咱陈家出一千斤,别家势必跟五百斤。咱陈家出五千斤,别家跟两千斤。咱陈家缩了头,别家就一毛不拔。”

    陈松年的拐杖又顿了顿,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祠堂的青砖地面被拐杖头磕出一声闷响,像是谁的心被敲了一下。

    “自先祖淬公殉国,我陈家在济南繁衍生息四百余年,期间出过两位举人,十二位秀才,却只有牧儿一个状元,也是唯一一个封爵,做到总督的。我陈家祖坟冒青烟呐!”

    “可登高易跌重,现在全天下都盯着他,有人盼他飞黄腾达,也有人等着看他跌跟头。牧儿没有父祖在世了,没有亲叔伯亲兄弟给他撑腰。他身后只有我们——只有这个陈家。”

    陈松年将拐杖高高举起,然后又重重顿下,龙头拐杖撞击青砖地面的声音在祠堂里久久回荡。

    “从今日起,陈氏各房所有存粮,除了三月口粮,其他全部借给总督衙门。一粒不留!”

    .....

    陈氏阖族倾尽所有借粮一万二千斤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冰封的河面,砸开的裂缝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

    辽东李家、麻家、吴家、祖家等等大族纷纷响应。

    大族一动,各卫所的致仕武官和伤残老兵也坐不住了,其中老兵们最令人动容。

    这些老兵军营里待了一辈子,没攒下什么家当,只有一身伤疤和一颗还在为辽东跳动的心。

    这个一袋小米,那个半袋子高粱。

    他们的粮最少,但他们的每一粒粮都重若千斤。

    辽阳城外六十里,有一座长青观,香火不算旺,观里只有几个道士,平日里种几亩薄田、采些山货为生。

    听说辽东大军缺粮,老道长沉默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带着观里所有的道士推了三辆独轮车,走了一整天山路,把观里储存的全部干山药、干蘑菇、干野菜送到了辽阳府的收粮点。

    “出家人本不该掺和红尘事,可这辽东的百姓供养了长青观百年香火,如今百姓有难,贫道不能袖手旁观。这些山货,给伤兵补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