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借粮

    官字,上头一顶帽子,底下两个口。

    帽子是官帽,官帽戴上了,两个口就得各说各的话。

    左口说给人听,说的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字正腔圆,落地有声。

    右口说给自己听,说的是“明哲保身,进退有据”,含混不清,咽在肚里。

    左口朝外,遇百姓说体恤,遇上官说勤勉,遇同僚说共济。

    右口朝内,遇难事说缓办,遇功劳说共担,遇风险说从长计议。

    两只口都长在同一张脸上,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甚至连自己都分不清。

    京官多使右口,因为京里风波大,话说多了掉脑袋。

    外官多使左口,因为地方上要干事,不说话推不动。

    唯独辽东的官,与别处多有不同。

    权力从来都是自上而下的,官场风气也是如此。

    陈牧办事雷厉风行又大权独揽,最厌恶推诿扯皮、虚应故事,故而辽东的官虽然也有着各种各样的官场顽疾,但只要陈牧这个总督定了调,指了路,众官便会如同有了主心骨一般,顺着这个思路考虑下去,这几乎已经成了这几年辽东官场惯例。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

    众官员集思广益,你一言我一语,你提个难处,他给个解决办法,虽然整个正堂吵的是热火朝天,声震顶梁,但一套可供执行的方案,也在陈牧的刻意引导下渐渐成型。

    陈牧一直静静听着,偶尔在话题跑偏之时拨乱反正,见此不禁大笑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诸位且看,这办法不就出来了”

    于光率先起身:“部堂高屋建瓴,一言道破,下官等顿生拨云见日之感,只要谨遵部堂号令,分途筹措,克期必成”

    这位自从上次被弄了个灰头土脸后,对自身定位极为清晰,再不敢起什么心思,说话也是十分到位,陈牧相当受用,不觉笑道:“只是这一趟下来,怕是诸位又得磨破几双靴子喽”

    众人闻言轻笑,气氛瞬间一轻。

    “这次筹粮范围不仅限于移民,本地百姓也可踊跃捐献,但名曰捐献,实则为借,有借就要有还”

    陈牧伸出一根手指,总结性发言:“第一,借粮给凭据。各府县印制借粮文书,一式两份,盖县衙印信。借粮多少斤、借粮人姓名、住址,写得明明白白。一份给百姓,一份存档备查。待粮食来到,第一时间凭据还粮,”

    辽东监军道张铨起身道:“有借自然有利,不知部堂打算将利息定在几厘?”

    按朝廷过往习惯都是直接征粮,搞的是摊派,自然无需牵扯到“还”这方面的问题,最多不过就是寅吃卯粮罢了。

    但陈牧既然说明言为借,还要有据,那就不得不问明白了。

    陈牧略一思量,摇了摇头:“没有利息,借多少还多少”

    他顿了顿,迎着众官员不解的目光,坦然道:“这次一为前线酬粮,二则是让移民彻底扎根辽东。移民来辽东是谋生,对本地没有归属感,这份感情便需要官府培养,而没有什么,比真金白银付出过的地方,更能令百姓不忍离去!”

    众官闻言纷纷点头,纵使有些不解,也很快便想明白了原委、

    无他,一切都是人性使然。

    现在人管这个叫沉没成本,大明没有这个概念,但不耽误千里挑一闯过独木桥的官员们,懂这其中的道理。

    陈牧见无人有异议,便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各府县将辖区内的乡老、屯长、里长、致仕武官、宗族长老等全部请到县城,把借粮的章程讲清楚,说明白。他们才是朝廷政令能否顺利传达的最后一环,马虎不得!

    各府县需派吏员为粮差下乡,宣讲告示,协助乡老等动员百姓踊跃捐献。

    但切记只宣传,不催逼。

    粮差自己背干粮,不许在百姓家吃饭喝水。不带兵,不带衙役,不带量具,只带纸笔。

    百姓愿意借的,当场登记;不愿意的,绝不追问。”

    陈牧不待众人反应,紧接着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严禁强行摊派。各府各县,不许把借粮数额分摊到户,不许入户搜查,不许以任何形式逼迫百姓。各兵备道,监军道负责监督,违令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这条禁令写在告示上,由粮差当众宣读——让百姓知道,他们有不借的权利。”

    此言一出,众官尽皆愕然。

    老李原本心中稍定,都开始捋胡子了,没想到来这么一出,赶紧出言道:“部堂,这是否不妥?万一百姓..........”

    “本院相信我大明百姓,皆是同情达理,明辨是非之人,当此危难之际,必不会袖手旁观!且若强行摊派,与征粮何异?”

    陈牧将老李堵了回去,再次竖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收粮当场过秤,当场给凭据。收粮的人不许克扣斤两,不许索要好处,踢斛淋尖之类,必须彻底杜绝。一切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每一斤粮都记在册子上,每一斤粮都给凭据。将来还粮,只认凭据不认人。”

    陈牧再次竖起第五根手指。

    “第五,军情如火,运粮分批走,边筹边运。不要等所有粮食都筹齐了再运。各县第一批粮筹到三百石,就立刻装车起运,后续的粮边筹边运,源源不断往闾山前线送。运粮的路线分两条:辽西的宁前广宁走辽泽西,其他走辽泽东去前线,两条路线同时运,沿途各镇接力护送,做到粮车不停、骑兵不歇。谁的路段出了事,谁负责。每批粮车不超过五十辆,车与车之间拉开距离,遇到女真斥候,骑兵掩护粮车撤退,粮车不许恋战,若撤退不及,烧粮!”

    陈牧说完这五条,正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直到开原道副总兵马林站了出来。

    这位老将问出了一个令陈牧有些头疼的问题。

    “部堂,女真步骑两万在萨尔浒安营下宅,时刻准备进攻抚顺,我辽东有如此动作,其必然能听到风声,若派出小股骑兵仿照烧谷之时入辽东烧杀劫掠,我等驻军需要协助运粮,必然追之不及,到时又该如何?”

    说实话,这个事是陈牧最怕的。

    他有个模糊的想法,此刻却不是提起的时候,正在思索之时, 老李接过话头。

    “马总兵无需担心,吴勒带了八万人与我军僵持不退,境内必然是全力供应军需,否则坚持不了这么久,女真本就不如我辽东底蕴深厚,断无可能两条线同时作战。”

    马林刚想反驳,陈牧便打断道:“老爵爷说得对,两线作战,智者不为也。不过马总兵所言也不无道理,各地当多派哨骑打探,特别是山间小路,更要派人日夜驻守,以防不测”

    马林闻言顿了顿,没说什么便退了回去。

    陈牧也没继续在这事上纠缠,继续道:“各府各镇回去之后,立即行动。三府一州二十县同时筹粮。先到的先运,不必等齐。各府县之间不许攀比,不许虚报,更不许截留别府的粮车,违者以通敌论处”

    “半个月之内,第一批粮必须送到闾山前线。”

    陈牧起身,拱手便是一礼:“诸位,拜托了”

    众人心中一凛,纷纷起身还礼,就在陈牧准备退堂之际,忽然有人从文官队列末尾高声道:“部堂,下官还有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