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涌动

    四月初九清晨,天刚蒙蒙亮,玉泉山便忙碌起来。

    禁军开道,仪仗列队,锦衣卫缇骑四人一排紧随圣驾,銮驾在晨雾中缓缓启动。

    景运帝坐在銮驾中,闭目养神。

    他这几日几乎未曾合眼,此刻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但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万岁,老奴奉命传令宫中,各宫明松暗紧,处一切照常,坤宁宫那边……也如常。”

    “嗯。”

    景运帝应了一声,吴锦继续禀报:“老奴已命人将太医院等所有档册封存,等万岁回宫后亲阅。”

    “做得好,吴锦”

    景运帝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人。

    “你说,若恨一个人,能隐忍多久?”

    吴锦愣了一下,谨慎地答:“老奴不知。”

    “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景运帝自问自答,语气中不见丝毫愤怒之意,却是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与茫然。

    “朕从未恨过一个人这么久,也不知道,人竟然能如此隐忍”

    真正的愤怒不会歇斯底里,而是一切如常,景运帝现在就是这种状态,他自己都有些诧异,经过三日的暴怒,此刻头脑冷静的可怕,甚至偶尔还能脱离开自己身份,以另一个视角看待事物。

    “景运三年到现在,五年了。吴锦,你还记得老太师和卢方的模样么?”

    “老奴……记得。”

    “朕也记得。”

    景运帝突然感慨道:“当年诸子夺嫡,若非老太师力挺,卢方又多次使计赚德王等人,朕绝无法登临九五,无论何时,朕内心都感激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为自己辩解:“可卢方自绝与朕,朕也没办法”

    吴锦不敢接话,只是垂首肃立在龙撵之内,身子随着车轮,一晃一晃的。

    “你坐吧,在外不必拘谨”

    “多谢万岁”

    吴锦谢恩后搭了半个屁股,斟酌了一下:“万岁,贤妃娘娘那边?”

    “她是个聪明人,这几日安静的很”

    景运帝笑了笑,那笑声却几乎毫无温度,此刻的他除了吴锦,谁也不信。

    甚至吴锦若不是阉人,他也不信。

    孤家寡人!

    景运帝再一次体会了这四个字的冰冷寒意。

    四年,整整四年。

    那个女人就在他的后宫之中,就在皇后身边,日日看着他的饮食,夜夜守着他的寝殿。

    她用四年时间,一点点将毒药掺入他的宵夜之中,用最笨也最安全的法子,少量、多次、长年累月,将他的身子一点点掏空。

    “好手段,好耐性”

    景运帝低声呢喃片刻,闭上了眼睛,眼前却浮现出另一个人苍老枯瘦的面孔。

    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景运帝觉得自己一定会吃。

    如果世界上能够时光倒流,景运帝一定回到五年前,狠狠的将自己打倒在地,塌上一万只脚。

    赵昇!

    那个将一切都交给了大明的裱糊匠,死了,却依旧活着,活在很多人的心里。

    现在的景运帝明白,当初的事有很多更好、更合适的处理办法,但彼时的自己,并不明白。

    年轻和成长,要付出一些代价。

    只是有时候,这个代价,大到一国之君,也承受不起。

    景运帝忽然想到即将见面的皇后,不由得心中一阵抽疼。

    这些年后宫佳丽不少,但他真正亲近的,不过几人。

    柳莺儿是一个,皇后……也是一个。

    王皇后出身并不显赫,父亲只是个小小提学,按理说轮不到她做皇后,先太后属意的也是另外一人。

    是景运帝偷偷看了一眼,只见她坐在十几个秀女中间,容貌虽非上乘,却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目光清澈而坚定。

    他当时想,这样的女子,才配做他的皇后。

    如今想来,那清澈坚定的目光背后,也许藏着的从来都不是温顺,恐怕是未知的坚定。

    “皇后,你在这里面,又是什么角色?”

    ............

    王皇后,单名嫱,大明龙兴之地凤阳府人,父王圭,洪德十二年进士,时任正四品按察使司副使,南直隶提学官。

    景运三年八月入宫待选,次年遵先太后遗命,持宝印金册,受封中宫皇后,年十六岁。

    民间有谚:娶妻取贤,纳妾纳色。

    平常百姓家都如此,更别说皇家了。

    皇后,六宫之主,需要的是端庄大气,明事理,懂分寸,这方面王皇后做的非常不错,景运帝很满意,故而哪怕有柳莺儿在侧,也从未动过一丝一毫中宫易主的念头。

    故而,这次的事牵扯到皇后,是景运帝心中万万难以接受的。

    銮驾一路向东,过了永定河,远远便能望见紫禁城的轮廓。

    午门城楼在晨光中巍然耸立,金色的琉璃瓦泛着冷光。

    景运帝掀开车帘,望着那熟悉的景象,心中却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他在这座城里活了二十多年,从皇子到到皇帝。他熟悉这里的每一道宫墙、每一条甬道,却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像一座巨大的囚笼。

    囚禁着敌人,也囚禁着自己。

    “皇后,希望你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车轮辘辘,碾过金水桥的青石板路,驶入午门。

    紫禁城中,仿佛一切如常。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早已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涌动。

    章怀先生昨日处理公文到了三更,今日又起了个大早,已经是扔下六十奔七十的人了,着实有些挺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又将花镜带上,提笔开始写就奏章。

    从出山至今一年有余,曾经提出的改革方案,章怀先生包括士绅一体纳粮在内诸多方略,并未过多插手,任由在辽东施展,他全力只做了一件事,强推老太师昔年首倡又废止的考成法。

    所谓考成法,便是包括六部在内的中央以及地方衙门把要办的公事都登记在册,立限考成抓落实,没完成者无论官职大小,都会被追责。

    虽万里外,朝下而夕奉行也。

    章怀先生不是闭门造车的老古董,游历天下数十年,他对世情的了解当世无出其右。

    深刻知道一个道理,任何改革都是人在做。

    治世先治官!

    只有将整个官僚体系理顺,去芜存菁,上传下达再无滞后,才能真正的启动改革。

    否则任何一条政令传出紫禁城,通过各级官员甚至衙役的层层加码层层扭曲,往往会与本意大相径庭。

    这一年多来,因为有着皇帝的全力支持,章怀先生将考成法推行的很是顺利,也很是铁面无私,陈牧去年因为差一点没完成既定目标,被扣了一年俸禄,这还是体谅他重新上任的原因。

    老人家相信,只要再坚持几年,形成思维定势、官场惯例,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圣天子在朝,老夫纵使粉身碎骨,也要中兴大明江山,给百姓争个活路!”

    然,宫里的风,内阁的云,朝廷的雨。

    任云雨再大,一场风便吹散,了无尘烟。

    章怀先生的奏章刚写一半,有内侍来到,手捧食盒。

    “皇后娘娘听闻老大人近来为国事操劳,尊陛下旨意,赐下御宴一席,御酒一坛,请老大人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