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嫡系

    辽东有童谣,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国人对过年,那是有着谜一般的执念的,无论天南海北,能回家的总会回家,实在不回去的,也会呼朋唤友热闹的庆祝一番。

    从秦汉时代起,官员们大多都会在过年时候放假,休沐,团聚,庆祝。

    但这个习惯,在本朝却差点绝迹。

    国朝初年,洪武大帝精力极为旺盛,一个人的工作能力顶的上现在的皇帝加内阁加司礼监,甚至可能还包括六部九卿。

    皇帝陛下是工作狂,自然看不惯手下的官儿们动不动休沐,故而对于放假制度,卡的极严。

    全年只有三天假,元旦,万圣节,冬至。

    完全当官儿们当牛马使唤。

    但人毕竟不是牲口,哪怕强势如洪武大帝,后期也只能慢慢放开了口子,给官儿们增加一些假期。

    至太宗时期,过年的假期增为了三天,正月初三开印。

    后来更是将元宵假期与年假合并,官儿们可以舒舒服服的呆到过了十五再上班。

    陈牧在山西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但到了辽东,却变了模样。

    从腊月二十开始,总督大人带着两百轻骑,再次开始了为期一个月巡边。

    说实话,这事在辽东文武之中颇受微词,用去年某位官员的话讲:经略大人就是闲的!

    但事实上,还真不是。

    陈牧也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和和美美的过个年。

    然在其位,谋其政。

    改革这种事,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可以通过强力手段和皇帝的鼎力支持,从上到下改革辽东,但想让辽东真正摆脱百余年的颓势,特别是人心中的守旧思想,就非以身作则不可。

    “我二品大员都如此拼命,你们要是还多番推诿,国法在前,就怪不得本院了。”

    腊月二十九,沈阳城外十里,援剿军大营。

    雪下了一整天,到傍晚也没停。

    鹅毛大的雪片子密密地往下落,落在营帐上,落在校场的冻土上,落在四万定国军旧部的棉甲上。

    甲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远远望去,四万将士像是万尊披着雪的雕像。

    雪落无声,人亦无声。

    营门口立着一杆大纛,旗面被雪压得沉甸甸的,风过时不再猎猎作响,只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定国!

    这面旗,跟了定国军三年。

    三年间,平内乱,驱蒙古,战女真,俘倭寇,定国军从山西打到辽东,又从辽东打到朝鲜。

    战功赫赫,威名远播。

    他们以为自己会老死在定国军,以为跟着大帅这面旗会一直飘下去。

    他们错了。

    朝廷的旨意,上个月到了。

    援剿军裁撤。定国军拆分。

    四万定国军分隶辽东六大军分区。

    凭什么!

    定国军将士不解,愤怒,得知陈牧将到,齐齐列好了军阵,准备向他们的大帅,问个明白。

    高宁,薛岳,赵承武,宋疆,崔宴,魏江,傅聪,徐应奎,秦冲!

    陈牧纵马来到营门,四万铁甲齐齐半跪

    “参见大帅”。

    “参见大帅”

    “参见大帅”

    铁甲覆雪,刀矛如林。

    ...........

    中军大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陈牧坐在正中,虎着脸看着在座众将。

    “说,谁的主意?”

    众将对望一眼,齐齐将目光看向薛岳。

    薛岳:“...............”

    不是,大家伙商议的,凭什么就我顶雷啊。

    陈牧目光扫了过来,薛岳赶紧起身,抱拳躬身。

    “末将思虑不周,请大帅治罪”

    “自家下去领十脊仗”

    薛岳一听赶紧分辨:“大帅,末.....”

    “二十!”

    “是,是,末将这就去”

    薛岳看势头不对,苦着脸跑出帐外,片刻后便是一阵惨嚎。

    满帐一片寂静,众将低着头,看着案上的茶碗,默默数着数。

    十,十五,二十。

    帐帘掀开,薛岳被拖了拖来回来,哭拜道:“大帅,末将知错了”

    陈牧瞟了一眼,见这位衣衫之上具是棍痕,却连个口子都没有,便知这所谓脊仗,基本和挠痒痒差不多。

    到底是做做样子,也不能真打坏了,陈牧就当没看见。

    “再有下次,本帅决不轻饶!”

    薛岳连连点头,回到了座位上,小心翼翼坐好。

    幸好是脊仗,要是打军棍,他这再演屁股也得开花。

    “高宁,年后就拔营,各部都安排妥了?”

    高宁放下茶碗,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妥了。各部的甲仗、粮草、马匹,都按朝廷的吩咐分好了。”

    陈牧点头,目视众将道:“你们心里有怨?”

    “不敢,只是.....”

    高宁瞥了眼秦冲,后者立刻起身,道:“大帅,末将等尊朝廷号令,只是有一处不解,为何要取消定国军番号?”

    秦冲身份特殊,归属定国军又不完全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高宁的人要好得多。

    陈牧愣了一下,讶然道:“谁告诉你们定国军番号取消了?”

    此言一出,尽皆呆然。

    好半晌,薛岳舔了舔唇角,尴笑道:“大帅,朝廷将定国军拆分后,不取消番号?”

    陈牧瞧了瞧桌案,问:“定国军变为山西边军,番号取消了么?”

    众将齐齐摇头。

    “你们来到辽东,加入援剿军,番号取消了么?”

    众将再次摇头。

    “那你们凭什么觉得这次就会取消!”

    众将齐齐默然。

    原因很简单,李岩被调走,郑屠战死,陈牧又高居蓟辽总督,全力经营辽东军,定国军的从上到下,弥漫着一股莫名的氛围。

    说白了,就是心理落差。

    陈牧对此自然明白,巡边第一站来沈阳,为的就是安抚嫡系。

    “你们呀,怎么不好好想想,定国军是谁的?”

    陈牧抬手虚指外面的大纛,颇有一股很铁不成钢的意思:“定国军是当今陛下亲军,从定国军番号到各路番号,都是当今陛下御笔亲提,除了当今陛下,谁有权利收回定国军番号!”

    众将你看我,我看你,特别是薛岳,突然感觉自己那二十脊仗,好像挨的有点冤。

    “以后定国军会继续驻扎辽东,领双份薪俸,但陛下考虑到士卒思乡之心,特旨允许定国军家眷可随军前来辽东,一应供应都有朝廷承担”

    陈牧安抚了众将,开始抛出各种好处:“另外,考虑到定国军借调后,山西方面防线空虚,故每年辽东与山西会再次对调,定国军中将士,有想回山西的,都可回去。”

    “蓟辽总督标营,人数有七万之巨,你们是以游击营的形势,归各副总兵节制,协防地方,但隶属与指挥权,都归本院直掌”

    众将闻言纷纷大喜,这一喜有人就有些管不住嘴,徐应奎咧嘴大笑:“好哇,只要还跟着大帅就行,我们定国.....”

    陈牧立刻抬手打断,肃然道:“本帅希望你们记住,定国军的真正统帅只有一人,那就是当今陛下!定国军是陛下的定国军,本帅只是尊陛下号令,代陛下执掌,此事万万不可混淆!”

    徐应奎那笑声硬生生的憋了回去,擦了擦额头,与众将齐齐起身道:“末将等铭记在心,永不敢忘”

    陈牧见此才算缓和了几分脸色,看向高宁,笑道:“子敬,这次本帅过来,就是要与弟兄们一起过个年,现在定国军你是主将,可有什么安排?”

    高宁笑着拱手道:“三年前静乐的那一顿饺子,末将思念至今,闻听大帅将至,早已命人备好好一应物事,大帅放心”

    陈牧:“...................”

    三年前,静乐围城,陈牧发动城中军民,赶至了十万个饺子劳军。

    目的达到了,但是饺子...基本都煮成片汤。

    如今,难道还要再来一次?

    陈牧觉得自己这顿年夜饭,恐怕会铭记在心,永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