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威压

    七月的辽东,天高云淡。

    山海关城楼巍峨耸立,雄踞在燕山山脉与渤海之间,如一把巨大的锁钥,锁住了中原通往关外的咽喉。

    城墙上的砖石历经风雨,斑驳陆离,却依然坚不可摧,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座雄关的百年沧桑。

    陈牧一行人抵达山海关时,已经是七月十六的午后。

    城头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远远地,他就看见城门前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正是辽东巡抚于光、辽东总兵麻贵,以及山海关总兵罗一贯。

    三人身后,还站着十几个文武官员,一个个衣冠整齐,神色肃穆。

    余合策马上前,低声对陈牧道。

    “大人,是于巡抚他们”

    陈牧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于光第一个小跑着迎了上来,深深一揖:“部堂一路辛苦”

    这位原本神采奕奕的巡抚大人,如今面色蜡黄,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显然这些日子没少操心,身上的官袍虽然整洁,却掩不住那股疲惫之色。

    “哼,该!”

    陈牧看了他一眼,没有像往常那样寒暄,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于巡抚,辛苦了。”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于光的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有多说什么,侧身让开。

    麻贵和罗一贯紧接着上前,屈膝行礼:“末将麻贵,参见部堂大人。”

    “末将罗一贯,参见部堂大人”

    “哈哈,同朝为官,两位何须多礼,快快请起”

    陈牧笑着搀扶,执手麻贵道:“数月不见,麻总戎风采依旧,可喜可贺”

    一文一武,一冷一热,换座旁的武将恐怕早乐开了花,可麻贵终究过了热血上头的年纪,年岁的增长夺走了气力,却给予了相应的智慧。

    麻贵站起身,恭敬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部堂离开这半年,辽东人人翘首以盼,犹如婴儿之望父母,如今部堂归来,辽东大幸”

    这话说的不伦不类,半文半白又肉麻之极,于光都不觉皱起了眉,悄悄往外挪了一步。

    “这老头...我不认识他!!”

    陈牧心中冷笑。

    这麻贵还真成精了,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笑着转向罗一贯:“罗总兵,关城一向可好?”

    “山海关一切如常,请部堂放心。”

    “好。”

    陈牧与其他众官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走,进去说话。”

    ---

    陈牧在众人簇拥着进了城,却没去城中的官衙,而是径直登上了城门楼。

    上面人动动嘴,下面人跑断腿。

    罗一贯赶紧命人准备伞盖,桌椅,一时之间整个城楼都乱了套,到处都是跪伏的士卒与忙碌的差役。

    “不需如此麻烦,你们都下去,于巡抚和麻总兵留下”

    众官一看,明智的齐齐退下,就连城头的士卒,都默契退了下去。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咸腥,驱散了暑气,陈牧站在垛口,也将数十里风光尽收眼底。

    “临行之际,陛下召我问对,责辽东诸事,本院无从辩解,只能叩首认错,但......”

    陈牧拉长语调,声音里满是疑惑:“二位,本院记得二月离开时,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为何本院离开辽东不过数月,这里就乱成了这个样子?”

    于光第一个站起来,拱手道:“下官有负圣恩,有负部堂托付,罪该万死。”

    “你有罪?”

    陈牧看了他一眼,声音冰冷:“你当然有罪。

    你是辽东巡抚,赞理军务,一省民政都由你主持。结果呢?

    府县管理体系初建,卫所管理体系却因军改未完而未完全撤出,两者在权利上几乎重叠,互相掣肘之下政令不通,官府的运转差点瘫痪!这就是你于光干的好事!”

    于光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陈牧又将目光转向麻贵:“麻总兵,你呢?

    你是辽东总兵,一省军务由你主持。

    卫所改民屯进展缓慢,有人阻挠,你管了吗?

    军改迟滞不前,士卒抗议,你压了吗?

    难道非要辽东出现大乱子,你们两位才肯动一动!”

    麻贵的脸色也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但对上陈牧那冰冷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末将有罪。”

    “你们当然有罪。”

    陈牧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御花园内,陛下要我将那奏本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可谓字字诛心!”

    “这次来,陛下命我来问二位一句话:这辽东到底还是不是大明的辽东!”

    其实这哪有事,可二人不知道,瞬间面色如土,于光扑通一声跪下来。

    “部堂明鉴,”

    于光的声音有些发颤:“下官无能,辜负了陛下的信任,也辜负了部堂的托付。下官愿受任何处罚。”

    麻贵也跟着跪了下来:“末将无能,甘愿领罪”

    陈牧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起来吧,都起来。”

    二人面面相觑,不敢起身。

    “怎么,还要本院一个一个扶你们?”

    于光二人这才站起来,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圣明,要治你们的罪,今天来的就是锦衣卫了。”

    陈牧负手而立,看向远方天际,缓缓道:“于光,你是能臣,陛下知道这几个月,你撑着辽东这个烂摊子,不容易。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做,是做不了。

    麻总戎,军中讲的情义,下面人起了别的心思,你左右为难,这些陛下也都知道”

    于光的眼眶有些发红:“部堂……”

    “行了,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别做这副小女儿姿态。”

    陈牧伸手虚握一团海风,手指轻轻捻动。

    “本院在陛下面前代整个辽东立了军令状,三月之内,辽东必须稳定下来。”

    他背对着二人,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三个月之后,新政也必须全面推开,若完不成,辽东自我陈牧以下文武官吏共五百六十二人,尽皆罢官免职,永不叙用”

    赤裸裸的最后通牒,丝毫不加掩饰的磨刀霍霍。

    麻贵和于光二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靠的极近的二人仿佛都能听见彼此剧烈的心跳之声。

    紧张,不解,彷徨,欣喜,种种情绪充斥心间,令这两个辽东文武重臣,一时间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不是,他凭什么?”

    城楼之上,只余海风呼啸。

    陈牧转过身来,看着众人:“所以,从今天开始,本督不希望再听到任何推诿、扯皮、阳奉阴违的话。你们,可明白?”

    麻贵收敛情绪,低下头:“末将明白。”

    “下官明白。”

    于光也跟着道。

    陈牧点了点头,脸上的严厉之色渐渐消退,换上了一副温和的表情,温言道:“于巡抚,麻总戎,本院方才的话是重了些,但也是为了辽东、为了朝廷。你们都是国之栋梁,陛下对你们寄予厚望,万万轻忽不得?”

    于光哽咽道:“部堂言重了,下官一定尽心竭力,不负部堂所托。”

    麻贵也拱手道:“末将愿听部堂调遣。”

    陈牧朗声笑道:“好。将相和,辽东才有希望。走,下去说话吧。”

    山海关总兵大堂,众官员齐齐落座。

    陈牧问起辽东的具体情况,于光一五一十地汇报。

    从新政推行的进度到民间矛盾的激化,从府卫权责的重叠到军改受阻的原因,事无巨细,一一说明。

    麻贵也简单说了军中的情况,就连罗一贯以及其他官员,也简单叙述一遍。

    一应汇报完毕,于光试探着问:“部堂,接下来该如何着手?”

    陈牧想了想,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山海关外就有移民村落,本院要亲眼看看,这些移民过得怎么样。”

    于光连忙道:“部堂一路辛苦,不如先歇息一晚……”

    “不必。”

    陈牧摆了摆手:“政事如火,哪有时间歇息?”

    他说着,已经大步走了出去,众人连忙跟上。

    到了衙门外,陈牧没有上准备好的大轿,而是翻身上马,对众人道:“本院骑马先行,你们随意。”

    于光和麻贵对视一眼,也连忙上马。其他人见状,有马的骑马,没马的赶紧找,一时间乱成一团。

    陈牧也不管他们,一夹马腹,沿着官道向东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