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七章 家岳

    “臣不敢”

    景运帝继续缓步而行:“你还有不敢的事?”

    “说说”

    陈牧跟在身后,亦步亦趋道:“陛下,说实话,那个士绅一体纳粮,臣心里也不舒服,可为了朝廷大局,臣选择接受”

    “朝中文武大臣,想必与臣想法无二,纵一时想不通,终究也会明白”

    “臣孤身赴辽一年,感触颇深,官员并非非黑即白,很多人都是随波逐流,只要陛下促成大势,根本无需清除朝堂,随着时间推移,今日的守旧派,会变为陛下新政的忠实拥簇”

    陈牧这话说的并没有多少说服力,可他左思右想,皇帝想借他清洗朝堂,这事他绝不能干。

    他可以做皇帝的一把刀,却不能成为天下官员的眼中钉,肉中刺。

    否则,将来被舍弃,只是早晚的事。

    而且,任何朝争都不是一朝一夕,他非在京城久待不可。

    然他在辽东布局多时,眼看到收获的时候了,这时候离开,岂不是将成果拱手让人!

    “你这话倒是与陈尚书、苏阁老不谋而合,若不是知道你这一路没与他人联系,朕都怀疑他们给你去信了”

    陈牧被吓的一缩脖,心道:这厂卫,还真的无孔不入。

    “朕登基七年,亲政四年了“

    景运帝自顾自道:“江南富庶之地,赋税收不上来几成;九边苦寒之地,军饷发不出去。朕看过户部的账,天下田亩,半数在士绅手中,免税的田,比纳税的田还多,百姓以不到半数的田地,承担全国赋税,这如何能行!

    士绅一体纳粮,是朕此次改革的根本之一。

    陈牧,朕并非不知治国当徐徐图之,但朕要动的是天下所有士绅的利益,非快刀斩乱麻不可。

    若给有心人居中串联的机会,新政很可能会胎死腹中。”

    ”朕,终究要为整个天下考虑“

    这话说得直接,几层意思丝毫未曾掩饰,直接得让陈牧都有些心惊肉跳之感。

    陈牧斟酌着答道:“陛下苦心臣都明白了,但臣还是觉得,的确不宜区分都如此明白,只要朝臣帮助陛下推行新政,不施加阻拦,至于内心是否拥护,并不重要”

    “不阻拦?”

    皇帝转过身,盯着他:“你敢为他们做保”

    陈牧跪下:“陛下,人心叵测,臣的确不敢,但臣知道,无论何人反对陛下,都是臣的死敌!”

    皇帝低头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起来吧。这也就是朕的一个想法,你们一个个的都来劝朕,仿佛朕是暴君一般“

    都谁劝了,陈牧没敢问,景运帝也没提,而是顺势转移了话题:”你在辽东做的事,朕都看在眼里,前些日子朝臣对你多有攻讦,这次留你在京多住些日子,朕要让有些人看看——朕的人,不是谁都能动的。”

    陈牧心中一热,叩首道:“臣……叩谢圣恩。”

    皇帝摆摆手:“行了,庆功宴后好好歇几天,过些日子,朕还有事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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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献俘大典次日,陈牧醒来时,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影。

    他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承尘,一时竟有些恍惚,颇有一种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感觉。

    “大人醒了?”

    徐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牧应了一声,徐滨进来伺候,一边帮他更衣,一边低声道:“大人,方才苏府来人了。说是苏阁老请您过府一叙,午间设宴。”

    陈牧点点头,岳父召见,意料之中。

    “还有,李府也来人送了帖子,说首辅大人晚间得闲,请您过去说话。”

    “知道了。”

    “还有……”

    徐滨顿了顿:“陈尚书那边也遣人来了,说随时恭候大人过府,不拘时辰。”

    陈牧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暗自苦笑:三位大爷,你们说真的不避嫌啊。

    “备……轿吧”

    “大人,咱们先去哪”

    “苏府吧,先见岳父,谁也挑不出理”

    陈牧这套宅子本就是苏家买的,故而离苏宅不远,不过两刻钟路程。

    苏昙为官近二十年,做的都是清流官,也始终以清廉自守。

    宅子是祖传的,从未翻修过。

    陈牧每次来,都觉得这宅子比上次更旧了些。

    “也许,这就是清流世家的韵味?”

    当然,不懂行的说一句穷酸,也不算过分。

    轿子在门口停下,陈牧刚下轿,便见苏府管家迎了上来:“姑爷来了,快请,老爷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陈牧点点头,命人将礼物抬进去,便随管家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书房在最后一进,推门进去,便见苏昙正伏案写着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放下笔,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

    “小婿拜见老泰山”

    “无须多礼,快坐”

    陈牧依言坐下,仔细打量岳父。

    四十出头的年岁,精神矍铄,目光清亮,身上还带着一丝往常没有的威势,看得出来自打入了阁,苏昙的日子应该还不错。

    他这位岳父其实了解并不深,但从过往简单相处以及苏青橙等人口中。也知道这是朝中难得的明白人,看事通透,却不圆滑;持身以正,却不迂腐。

    “昨日献俘大典,我站在班中,远远看着你。应对得体,辞让有度,很不错。”

    陈牧抄起茶壶斟了两杯,笑道:“老泰山过誉了,只是依礼而行罢了,陛下不按套路出牌,小婿险些失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