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圣母守土

    圣境里头,乱。

    不是打仗那种乱,是人心里头乱。

    结界缩到三百里地,原先住在边边角角的妖民全挤进来了。

    街巷塞得满满当当,帐篷挨着帐篷,棚子靠着棚子。

    空气里混着汗味、药味、还有牲口粪便的臊气,熏得人脑仁疼。

    小孩哭,大人骂,老妖蹲在墙角唉声叹气。

    “俺家的田……刚种的灵谷,还没抽穗呢……”

    “我那铺子,三代传下来的,里头货全没了……”

    “哭有啥用?命保住就不错了。”

    吵吵嚷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圣殿偏殿,临时改成的大通铺里,情况更糟。

    伤号太多,床位不够,好些妖就直接躺在地上。

    草席不够用,垫点干草凑合。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金疮药刺鼻的气味,还有伤口化脓的腐臭。

    一个兔妖少年,左腿齐膝断了,包扎的麻布渗着暗红的血。

    他疼得脸色煞白,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印子,硬是没吭一声。

    旁边躺着个老树精。

    半边身子焦黑——是白天炎神族火弩溅射烧的,树皮都卷起来了,露出底下炭化的木质。

    老树精意识模糊,嘴里反复念叨:“水……给点水……”

    几个狐族妇人端着木盆,挨个给伤号擦洗换药。

    盆里的水很快就红了,浑浊不堪。

    她们手都在抖,但动作不敢停。

    “让让,让让,热水来了。”

    一个顶着鹿角的少年,提着个大铜壶,小心翼翼穿过满地伤患。

    壶嘴冒着白气,水太烫,他手指被铜壶把手烫得通红,也不敢松手。

    偏殿门口,青玲珑站在那里。

    她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了。

    白裙下摆沾了泥点,还有不知谁蹭上的血渍。

    轻甲的肩膀处有道新鲜的刮痕,是下午巡视时,一块被爆炸震飞的碎石划的。

    她没顾上处理。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里头的人间地狱。

    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眸子,此刻沉得像两口深井.

    井底压着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圣母……”

    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呼唤。

    是陈守拙。

    独眼汉子刚处理完外围巡逻的事,甲胄上又多了几道新痕。

    他声音压得很低.

    “西边棚区,有两个老妖……没挺过去,家属闹着要见您,说要讨个说法……”

    青玲珑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波动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带我去。”

    她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

    西边棚区,紧挨着圣殿围墙的一片空地。

    这里挤得最满,帐篷搭得歪歪扭扭,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空气更污浊,角落里堆着来不及清理的垃圾,苍蝇嗡嗡乱飞。

    此刻,一顶破旧的兽皮帐篷前,围了十几号妖。

    地上躺着两具用草席盖着的尸体,露出的部分能看到焦黑的皮肤和干瘪的肢体。

    是白天结界外逃进来时,被炎神族流火波及的。

    一个中年狼妖跪在尸体旁,眼睛血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他妻子瘫坐在一边,眼神空洞,怀里还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崽子。

    小崽子不懂事,伸手去抓母亲散乱的头发,嘴里含糊喊着:“娘,饿……”

    “圣母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围观的妖民。自动让开一条道。

    青玲珑走过来,脚步很轻。

    她先蹲下身,伸手轻轻掀开草席一角,看了看底下的尸体。

    焦糊味扑面而来,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完她把草席重新盖好,站起身看向那狼妖夫妇。

    “叫什么名字?”

    她问。

    声音依旧平静,但比刚才多了点温度。

    狼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瞪着青玲珑,嘴唇哆嗦了半天。

    才嘶哑道:“灰鬃……这是我爹和我娘……”

    “怎么伤的?”

    “白天……逃进来的时候……后面有火球追……爹娘跑得慢……”

    狼妖说不下去了,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耸动。

    青玲珑沉默了几秒。

    她走上前,蹲到那狼妖妻子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怀里小崽子的头。

    小崽子不怕生,仰着脸看她,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圆溜溜的。

    “孩子几岁了?”

    青玲珑问。

    狼妖妻子呆呆地,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三……三岁半……”

    “叫什么?”

    “没……没大名,就叫毛团……”

    青玲珑点点头。

    她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两块拇指大小的淡黄色糖块。

    是圣境自产的蜂蜜糖,平时给孩子们当零嘴的。

    她把糖块塞进毛团手里。

    小崽子抓着糖,嗅了嗅,眼睛亮了,迫不及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含糊不清地喊:“甜……”

    狼妖妻子看着孩子,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孩子头发上。

    青玲珑站起身,看向灰鬃。

    “灰鬃。”

    她叫他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你爹娘的仇圣境记着,炎神族欠的血债,一笔一笔迟早要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所有妖民。

    “但现在活着的人,得先活下去。”

    她抬高声音,不是喊,但足够让这一片都听见。

    “圣境缩到三百里地是没办法,外面十万敌军围着,硬扛只有死路一条。”

    “收缩防线集中力量,才能撑到援军破局的那天。”

    她指向圣殿方向。

    “那里,你们的妖皇,我的女儿,三天没合眼了。”

    “她在算每一块灵石的消耗,每一支巡逻队的伤亡,每一处结界的薄弱点。”

    又指向东边——那是姜啸和小黑所在的密室方向。

    “那里,你们的圣父,我的丈夫,身上带着要命的咒伤,还在和龙皇推演每一丝胜算。”

    “他们在赌命,赌一个能让大家活下去的机会。”

    她收回手,看着灰鬃,看着所有妖民。

    “我知道,田没了,铺子毁了,亲人死了……疼,恨,憋屈。”

    “我也一样。”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但砸在每个人心上。

    “每一棵树,每一栋房子,都有我们的心血。”

    “现在看着它被炸被烧,看着你们受苦……我心里比谁都疼。”

    她吸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但声音依旧稳。

    “但疼没用,恨也没用。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两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守住这最后三百里里地,只要结界不破我们就还有希望。”

    竖起第二根。

    “第二,照顾好身边的人。伤了的尽力治,饿了的想办法找吃的,孩子老人优先安置。”

    她看向灰鬃:“你爹娘的遗体,圣殿会安排人妥善安葬。你和你的妻儿,可以搬到圣殿南侧的临时居所,那里相对安全,也有定额的食物配给。”

    灰鬃呆呆地看着她,血红的眼睛里,愤怒和悲痛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谢圣母……”

    声音哽咽。

    周围妖民,不少也跟着低下头。

    抹眼泪的,叹气的,但先前那种躁动和绝望的气氛,明显缓和了些。

    青玲珑没再多说。

    她转身对陈守拙低声吩咐,“安排人把这两位老人遗体收殓,通知后勤南侧居所腾两个铺位给他们一家,食物配额……按三口人给,孩子那份加倍。”

    陈守拙独眼里闪着光,用力点头:“喏。”

    青玲珑又看了一眼那叫毛团的小崽子。

    孩子还在吮糖块,吃得满脸都是糖渍,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她心里某处,狠狠揪了一下。

    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依旧很稳,但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

    回到圣殿主厅时,天已经黑透了。

    厅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

    青丘还坐在长案后,面前摊着厚厚的简报。

    小姑娘眼皮都快粘一起了,还强撑着在看。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青玲珑,眼睛亮了一下:“娘……”

    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青玲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入手有些油腻,小姑娘忙得连梳洗都顾不上了。

    “去睡会儿。”

    她语气不容置疑。

    “可是……”

    “没有可是。”

    青玲珑打断她,“你是妖皇不能倒,现在去睡两个时辰,这是命令。”

    青丘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妥协了。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青玲珑赶紧扶住。

    “我送你去。”

    母女俩穿过长廊,来到青丘临时的卧房。

    其实就是圣殿后侧一间小厢房,摆了张简陋的木床。

    青丘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连外甲都没脱。

    青玲珑站在床边,看了女儿一会儿。

    弯腰轻轻帮她卸下肩甲和护腕,又拉过薄被给她盖上。

    做完这些,她才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门外走廊阴影里,阳神一号蹲在那儿。

    看到青玲珑出来,他含糊道:“嫂子,老男人那边……差不多了,小黑已经带人走了。”

    青玲珑点点头,没说话。

    她走到走廊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联军营地隐约的喧嚣,还有更远处赤焰山方向的能量波动。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疲惫和柔软已经彻底褪去,只剩下冰一样的清明和决绝。

    “阳神。”

    她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重量,“结界核心交给你了,无论如何撑到他们回来。”

    阳神一号把拍拍手站起来:“放心,胖爷我别的本事没有,守家……还行。”

    青玲珑转身,朝圣殿外走去。

    “你去哪儿?”阳神一号问。

    “西北角。”青玲珑头也不回,“冥府的阴气,渗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