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9章 你是太子

    皇城,御书房

    大燕皇帝尔朱盛身披龙袍,负手而立,墙上挂着一幅燕国疆域图,总计七道之地,而西北端的千荒道几乎占了燕国疆域的三分之一,无比辽阔。

    烛火摇曳,将尔朱盛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淡,脊背微微佝偻,给人的感觉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

    老了,他真的老了,再也不复当年御驾亲征时的挺拔,再也不是那个掌控燕国朝堂三十载的雄主了。

    这几个月来朝堂动荡不休,大事一件接着一件:

    兵败郢国,赔款数百万、劫掠乾国主母、皇子谋逆、封疆大吏暴死……桩桩件件都像重锤砸在他这把老骨头上,尔朱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尤其是夜里兵部尚书宋岱来报,千荒军火拼,两位节度使自相残杀,几万精锐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尔朱盛差点晕了过去,气得吐血!当场将御书房里的陈设砸了个稀巴烂。

    你若是细看就会发现,龙案是新换的紫檀木,雕着五爪金龙,漆面锃亮,却与墙角那尊陈旧的青铜瑞兽格格不入。龙案后那把御椅也是新的,之前的黄花梨椅子被他亲手摔碎,木屑散了一地,内侍们忙活了半天才清理干净。

    足以见得这位皇帝有多震怒。

    尔朱盛看着幽静的大殿,看着远处的窗台,眉宇间带着浓浓的悲伤。

    他忽然想起尔朱律小时候趴在这扇窗户上,踮着脚尖往外看,说父皇父皇,外面的人为什么那么小?他还想起尔朱屠和尔朱律兄弟俩在御书房前的空地上一个练剑、一个看书,其乐融融。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小到不知道什么叫皇位,什么叫权力,什么叫你死我活。

    而现在,一个儿子已经死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眶更显疲惫,但好像没有那么多的怒火了。

    不知是看透了还是想通了。

    少倾,随身伺候的太监总管走了进来,轻声道:

    “陛下,太子到了,正在殿外候着。”

    “叫进来吧。”

    “宣太子觐见!”

    “嘎吱!”

    厚重的殿门缓缓打开,尔朱屠缓步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沉声喝道:

    “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躬金安!”

    “起来吧。”

    尔朱盛挥挥手:

    “这些天朝中政务都是你在打理,听说你好几天不眠不休,忙着审案、查证、安抚民心。

    辛苦你了。”

    “为父皇分忧本就是儿臣分内之责,哪有辛苦一说?只要父皇龙体金安,便是儿臣的福气、大燕的福气。”

    尔朱屠说得义正言辞,实则心中早就乐开了花。

    自己整天忙着将政敌抄家灭族,不亦乐乎,辛苦个啥啊。短短几天,尔朱律的余党基本上都被他清理干净了。

    “千荒道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吧?”

    尔朱盛话锋一转,忽然就提到了千荒道,尔朱屠一愣,下意识的撒了谎:

    “千荒道?出了何事?”

    “嗯?你不知道?”

    尔朱盛捋了捋衣袍坐在了龙椅上,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精光:

    “宋老大人回京之后似乎去了一趟东宫吧?难道没告诉你吗?”

    大燕皇帝看向儿子的眼神相当诡异。

    这句话让尔朱屠心头一颤,立马露出一抹恍然大悟的表情:

    “父皇难道是说千荒军内讧一事吗?当时宋大人到东宫是为了将一份征兵的奏子给我,千荒道的事只是顺口提了一嘴,具体缘由还没来得及问他就匆匆入宫了。”

    “原来是这样,那朕说给你听吧。”

    尔朱盛顿了一下,指了指龙案上摊开的军报缓缓道来:

    “千荒道节度使康澜假借圣旨之名,宣布副节度使韩靖与乞伏族谋逆,出兵征讨,然后千荒军爆发大规模内讧……”

    苍老而又平静的嗓音在殿内缓缓回荡,这位皇帝经历过暴怒之后好像又冷静了下来。

    这封军报的内容尔朱屠早就知道,但表情则是不断震惊:

    “全军覆没?自相残杀?竟有此事!简直,简直骇人听闻!

    这,这怎么可能!”

    尔朱屠越说越激动,拱手抱拳,声音在御书房中回荡:

    “康澜此贼狼子野心,包藏祸心!这不仅是欺君,更是叛国!千荒道数万精锐,朝廷耗费多少粮饷、花费多少心血,竟被此贼一朝葬送!

    此罪若不严惩,何以告慰阵亡将士在天之灵?

    韩靖将军跟随王崇贵多年,镇守边疆,屡立战功,对朝廷忠心耿耿,却遭此横祸,死得不明不白!乞伏族世代忠于朝廷,替朝廷镇守千荒道北疆,族长乞伏老东年过花甲仍披甲上阵,父子双双战死沙场,何其悲壮!

    如此忠臣良将,竟死于奸诈反贼之手,儿臣……儿臣实在是不忿!”

    尔朱屠说到此处,眼圈泛红,声音微微发颤,像是真的痛心疾首:

    “康澜死不足惜,可那些被裹胁的将士、那些无辜丧命的忠良,他们何其冤枉!

    儿臣恳请父皇下旨彻查此案,将康澜一党的余孽全部揪出来,明正典刑!同时,对韩靖、乞伏老东等忠臣,当予以追封厚葬,以慰忠魂,以昭天下!”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要将满腔的悲愤都砸进这块冰冷的石头里。

    “韩将军等人的忠心朕还是知道的。”

    尔朱盛再次翻了一遍宋岱送来的军报:

    “这件事就让兵部去处理吧,该抚恤的抚恤、该厚葬的厚葬、该灭族的灭族。

    但此事给咱们提了个醒,像康澜这样的乱臣贼子只要出现一个,便是贻患无穷。

    他为何能身居高位、为何能在千荒道扎根这么多年,还扶植了如此多的爪牙?

    这才是我们要好好琢磨的。”

    尔朱屠心头一惊,跪伏在地:

    “父皇,康澜乃儿臣举荐,是儿臣识人不明、用人不当方才酿出此祸。

    儿臣责任深重,恳请父皇责罚!”

    匍匐在地的尔朱屠战战兢兢,他猛然反应过来这个康澜是自己力谏的,难道皇帝召见自己是兴师问罪来了?

    “责任吗,你总归是有的,你是东宫太子,朝中军政大事更要你掌控,若是识人不明,贻患无穷!

    这件事,教训相当大!”

    皇帝的语气陡然冷了几分,尔朱屠死死磕头伏地:

    “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尔朱屠连大气都不敢喘,大燕皇帝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偌大的金殿寂静了许久。

    过了好一会儿尔朱盛的语气才柔和起来: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些你处理朝政井井有条,朕心中还是有数的。

    责罚就免了,起来吧,但你以后要长个记性,识人用人,皆是国家大事!错一步,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明白吗?”

    “儿臣明白,谨记父皇教诲!”

    “谢父皇隆恩!”

    尔朱屠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但心头还是发紧。

    “此事就这样吧。”

    尔朱盛重新坐回了龙椅:

    “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最近朝中出了很多事,千荒道暂时以求稳为主,真还没空去管它。”

    “咳咳。”

    尔朱屠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康澜、韩靖等千荒道高阶文武都死了,如今千荒道没人主事。那些个胡族叛乱也尚未平定,这,这节度使一职……”

    他越说声音越小,其实在入宫之间他打定了主意要举荐千荒道节度使的人选,但现在被训斥了一通,又不敢开口了。

    “此事就等等吧,先让驻军死守荒城,凭荒城之坚固,料反贼攻不进来。”

    尔朱盛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斜靠在椅子上:

    “说说净业寺一案查的怎么样了,还有劫掠两位主母的凶手确定了吗?”

    皇帝直接掠过让尔朱屠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神色,语气凝重:

    “父皇,案件已经查明,劫掠两位主母的人确实是三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