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撬锁
“咔哒”一声轻响,那把被强行撬开的损坏铜锁,被秋沐小心翼翼地用一方素帕包好,藏进了随身的荷包夹层。指尖残留着金属冰凉的触感和撬锁时用力过度的微颤,但那本触手微凉、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古旧书籍,已被她迅速而稳当地拢入宽大的袖中。
书封是暗沉的深褐色,像是浸染了岁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粘稠气息,触手非纸非帛,竟带着点皮革般的柔韧与微凉。上面空无一字,只在边角处,有几个模糊不清、早已褪成暗褐色的斑点,像是经年累月留下的污渍,又像是……干涸的血迹。
秋沐的心跳如擂鼓,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耳膜嗡嗡作响。她不敢在此地多停留哪怕一瞬,迅速将黄花梨木匣子合拢,放回暗格,又将那滑开的书架背板用力推回原位。
“咔。”
又是一声轻微的响动,暗格严丝合缝地关闭,从外面看去,依旧是那块颜色略深、略显光滑的背板,与周围毫无二致。若非亲手开启,绝难发现其中奥秘。
做完这一切,秋沐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山间傍晚的凉风从窗棂缝隙钻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扶着书架,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慌,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幸而她今日穿的这身浅碧色细麻衣裙,袖子宽大,质地也较为挺括,一本不算太厚的书藏在其中,若不仔细看,倒也不甚显眼。
只是走动时需格外小心,以免书册滑落或磕碰出声响。
她又在原地站了片刻,侧耳倾听楼下的动静。依旧寂静,只有风吹过庭院银杏树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尚未平复的急促心跳。公输行应该还在药房那边,或是去了别处。
南霁风……他此刻或许正在安排守卫,或是在听竹轩等她。
不能再耽搁了。
秋沐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藏着暗格的书架,仿佛要将它的位置牢牢刻在心底,然后转过身,尽量让步伐显得平稳从容,一步一步走下木质楼梯。
楼梯年久,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旷寂静的涵虚楼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尖上。
下到一楼,厅堂里光线更暗了些,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光影。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大门。推开厚重的木门,傍晚微凉的山风带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她反手轻轻带上大门,铜锁早已损坏,门只是虚掩着。她犹豫了一瞬,从荷包里取出公输行给的那把刻着竹纹的铜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哒”,锁上了。钥匙拔下,握在手心,冰凉。
这样,即便公输行随后过来查看,也只会以为她已离开并锁好了门。至于那被撬坏的暗格铜锁……希望短时间内不会被他发现。
她将涵虚楼的钥匙也收进荷包,拢了拢衣袖,确认那本《蛊术密录》稳妥地藏在袖中,这才走下台阶,沿着来时的青石板小径,往回走去。
刚走出“涵虚楼”所在的僻静小院,穿过月洞门,回到主院回廊,就看见云渊姑姑正端着一个红木托盘,从厨房方向走来。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盖盅,正袅袅冒着热气,散发出清甜的莲子香气。
“阿沐?”云渊姑姑看到她,脚步微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心,“你这是从哪儿来?脸色瞧着有些不好,可是走累了?”
秋沐心头一跳,面上却迅速浮起一丝疲惫的浅笑,顺势用手轻轻按了按额角,声音也放软了些:“在屋里待得闷了,出来随意走走,不觉就走到了藏书阁那边。许是走得久了些,又许久未来,这山路台阶,竟有些气短。”
她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云渊姑姑手中的托盘:“姑姑这是?”
“哦,这是刚炖好的冰糖莲子羹,最是清心润肺。想着你一路车马劳顿,又怀着身子,特意让小厨房炖了,正想给你送去呢。”云渊姑姑笑着走近,目光在秋沐略显苍白的脸上和微微起伏的胸口停了停,又落到她空着的双手和略显宽大的袖口,眼中关切更甚,“你这孩子,既是身子重,便该好生歇着,这丹霞阁虽说不大,但路径迂回,走多了也耗神。睿王方才还遣人来问你去向,见你没在听竹轩,有些着急,亲自去前头寻了。快随我回去歇着,把这羹汤用了,定定神。”
南霁风去找她了?
秋沐心中微凛,但听云渊姑姑的语气,似乎并不知道她具体去了哪里,只当她在附近散步。她暗自松了口气,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有劳姑姑挂心。我确实走得有些乏了,正想回去歇息。这羹汤闻着就香甜,多谢姑姑。”
她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想从云渊姑姑手中接过托盘:“我自己端回去便好,不敢劳烦姑姑。”
“诶,这怎么行,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仔细累着。”云渊姑姑却避开了她的手,端着托盘的手稳稳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送你回去。这路我熟,你跟着我走便是。”
秋沐不好再坚持,怕引起怀疑,只得道了声谢,跟在云渊姑姑身侧,慢慢往回走。袖中的书册随着她的步伐,若有若无地贴着手臂,时刻提醒着她刚才的发现。
云渊姑姑似乎真的只是担心她的身体,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这山里不比城里,入夜了凉气重,你如今可千万不能贪凉。屋子里的被褥都是新晒过的,若还觉得潮,我再让人拿熏笼烘烘。晚膳你想用什么?我让小厨房做几样清淡可口的,你如今胃口如何?可还吐得厉害?……”
秋沐心不在焉地应着,思绪早已飞到了袖中那本书上。
蚀情蛊……绝情断念……施术者心头血……这些零碎的词句在她脑海中翻滚,像一团乱麻,亟待理清。她恨不得立刻飞回听竹轩,关上门,仔细研读那本《蛊术密录》。
“……阿沐?阿沐?”云渊姑姑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嗯?姑姑说什么?”秋沐回过神,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方才有些走神了。”
云渊姑姑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但很快被温和的笑意掩盖:“我说,睿王待你真是上心,这一路安排得极为妥帖,方才见你不在,急得什么似的。你们小两口,经历了那些事,如今能重新在一起,还有了孩子,是天大的福分。你要好好珍惜,安心养胎,旁的事,莫要多想,有睿王爷在呢。”
这番话听起来是长辈的关心和劝慰,可听在秋沐耳中,却别有一番滋味。经历了“那些事”?是指她“坠崖失忆”吗?让她“莫要多想,有王爷在”?是知道她心存疑虑,在委婉提醒,还是……只是寻常的宽慰?
秋沐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思绪,只低低应了声:“姑姑说的是,我晓得了。”
两人说话间,已回到了听竹轩院外。远远便看见南霁风高大的身影站在院门内那丛翠竹旁,正负手望着她们来的方向。
暮色渐浓,他玄色的衣袍几乎融于暗色,只有腰间玉佩反射着天际最后一点微光。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过头来,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秋沐。
“王爷。”秋沐上前几步,福了福身。
“去哪儿了?”南霁风快步迎上,一把扶住她的手臂,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眉头微蹙,“脸色怎地这般白?可是哪里不适?”他说着,另一只手已自然地探向她的额头。
秋沐微微侧头避开他的手,语气平静:“只是在附近随意走了走,许是走得急了些,有些气短,不碍事。”
南霁风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慢慢收回,目光却依旧紧锁着她,带着审视:“这山中路径你不熟,又是傍晚,莫要乱走。若想散步,明日我陪你。”
“嗯。”秋沐不欲多言,只想快点摆脱他,回到屋里。
这时,云渊姑姑端着托盘上前,笑道:“王爷放心,阿沐只是走得乏了。这是刚炖好的冰糖莲子羹,最是安神养心。王爷和阿沐快进屋用些吧,趁热。”
南霁风看了云渊姑姑一眼,点了点头,语气稍缓:“有劳云渊姑姑费心。” 说罢,再次看向秋沐,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进屋吧,外头风凉。”
秋沐点点头,随着他走进院子。云渊姑姑将托盘交给迎上来的兰茵,又叮嘱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进了屋,兰茵已将莲子羹盛好,放在桌上。南霁风挥了挥手,兰茵会意,躬身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烛火已燃起,橘黄的光晕笼罩一室,却驱不散某种无形的凝滞。
“坐下,把羹汤喝了。”南霁风按着秋沐的肩膀,让她在桌边坐下,自己也在她身侧坐了,将那碗温热的莲子羹推到她面前。
秋沐确实有些渴了,也懒得再推拒,拿起调羹,小口小口地喝起来。清甜温润的羹汤滑入喉中,确实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
南霁风没有动自己那碗,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吃。
烛光下,她低垂的眉眼显得格外柔顺,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因为喝得急,一缕发丝滑落颊边,她无意识地抬手别到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他的目光幽深,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方才……去哪儿散步了?”
秋沐拿着调羹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舀起一勺羹汤,送到唇边,语气平淡:“没走远,就在附近转了转。看到东边回廊尽头有座小楼,像是藏书的地方,就过去看了看。可惜门锁着,没进去。”
她状似无意地提起涵虚楼,语气里带着点遗憾。有时候,半真半假的坦诚,反而更能取信于人。
南霁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然后点了点头:“那是洛神医的藏书阁,名为‘涵虚楼’,里面多是些医书古籍,还有些杂学孤本。你若有兴趣,明日我陪你进去看看。”
“不必了。”秋沐放下调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淡淡道,“我如今精神短,看那些艰深的医书也费神。只是闻着那楼里传来的书卷气和药草香,觉得熟悉,才过去看看。既然锁着,便罢了。”
她说得合情合理。失忆之人,对熟悉的环境和气息产生好奇,再正常不过。
南霁风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没再追问,只道:“你身子要紧,想看什么书,我让人找来给你便是。那涵虚楼久未住人,灰尘重,你如今有孕,还是少去为妙。”
“嗯。”秋沐应了一声,端起茶盏漱了漱口,然后站起身,“我有些乏了,想早些歇息。王爷也忙了一日,早些回去休息吧。”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南霁风眸光微暗,看着她疏淡的侧脸,心中那根名为“不安”的弦又绷紧了些。自来到丹霞阁,她似乎更沉默了,那种无形的隔阂,非但没有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消散,反而像这山间的暮霭,越来越浓。
但他终究没说什么,也站起身:“好,你早些歇着。我就在隔壁厢房,有事让兰茵叫我。”
“嗯。”秋沐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内室。
南霁风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珠帘后,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吹熄了外间的蜡烛,只留墙角一盏小灯,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听到房门合上的轻响,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间再无动静,秋沐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懈下来。她快步走到内室门边,将门栓轻轻插上,然后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袖中的书册,此刻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手臂。
她快步走到床边,从袖中取出那本《蛊术密录》。书册不厚,约莫一指宽,封面的皮质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那些暗褐色的斑点,在近距离观看下,更显诡异。
她拿着书,走到窗边的矮榻坐下。窗外,月色清冷,竹影摇曳,映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书册不大,约莫一掌长,半掌宽,厚度不过一指。封面是暗沉的深褐色皮质,触手微凉,带着一种奇异的柔韧感。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只在边角处有几个暗褐色的斑点,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的目光落在那斑点上,心头莫名一紧。那颜色、那形状……太像干涸的血迹了。
秋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翻开封面。
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白信纸,赫然夹在扉页与封面之间。
秋沐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紧闭的门窗,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只有风声竹声,无人靠近。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张信纸从书中取出。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有些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秋沐蹙了蹙眉,她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她将信纸重新折叠好,小心地藏进袖中暗袋。等明日,等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她再仔细研究。
现在,她要看的是这本书。
秋沐定了定神,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中的《蛊术密录》。她翻开扉页,内页的纸张是泛黄的旧纸,边缘已有些脆化,散发着陈年的书卷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带腥气的药草味。
上面的字迹,让她的呼吸骤然一窒。
并非中原通用的楷书或行书,而是一种扭曲诡异的、类似符文又似某种古老文字的符号。笔画蜿蜒曲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气,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纸页。文字是暗红色的,在泛黄的纸页上格外刺目,像是用朱砂混合了某种粘稠液体书写而成,历经岁月,颜色已经暗沉,却依旧触目惊心。
秋沐的心沉了下去。她只能看得懂一点点。
除了这些扭曲的文字,书页上还有许多空白处,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批注。那字迹,秋沐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师父洛淑颖的笔迹!清瘦有力,笔锋锐利,与她开方子的字迹一模一样!
师父果然仔细研读过这本书!还做了这么多批注!
秋沐精神一振,立刻集中精神,仔细辨认那些批注。
然而,只看了几行,她的脸色就变得惨白。
批注的内容,大多是对书中那些诡异文字和图画的翻译、解释、质疑,以及……补充。
“同心蛊,又名‘缠情蛊’,南疆秘传邪术。取七月七日子时出生的男女心头血各三滴,混合情花、断肠草、合欢皮等十三味至情至毒之药,饲以‘同命蛛’,以处子之血养之七七四十九日,可成蛊。施术时,需以情丝为引,种入中蛊者心脉。”
“中蛊者,情根深种于施术者,至死不渝。五感受施术者影响,喜怒哀乐皆系于其一身,难以自控。蛊虫以情为食,以心血为养,与中蛊者心脉相连,同生共死。”
“然,此蛊歹毒,有一致命缺陷。施术者若对中蛊者情意转移,或心生厌弃,或身亡,则蛊虫失去情念供养,必狂躁反噬,啃噬中蛊者心脉,致其心痛如绞,心血日渐枯竭,形容槁枯,受尽折磨而亡。无药可解,唯施术者以心头血混合数种至阴至毒之物,制成药剂,或可暂缓其痛,延其性命。然此法饮鸩止渴,毒性累积,终将油尽灯枯。”
“慎之!戒之!此术有违天和,害人害己,切不可为!”
朱红的批注字迹,力透纸背,带着洛淑颖显而易见的震惊与痛恶。尤其是最后那句“切不可为”,几乎是用尽全力写下,墨迹都微微晕开。
秋沐的手指死死攥着书页,指甲几乎要嵌进泛黄的纸张里。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冰凉一片。
同心蛊……缠情蛊……情丝为引,心血为饲,两心同命,生死相系。中者情根深种,至死不渝,然施术者若心意转移或身亡,蛊虫反噬,中者将受噬心裂肺之痛,心血枯竭而亡。
姚无玥的症状——心痛呕血,日渐枯槁,不正是心血枯竭之象?南霁风听到“蚀情蛊”时的剧震和那句“无药可救”的低吼……他果然知道!他不仅知道,他甚至可能……就是施术者?!
不,不对。秋沐猛地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南霁风为何那般反应?他与这蛊,与姚无玥,究竟有何关联?
秋沐深吸几口气,颤抖着手,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书页,记载了更多阴毒诡谲的蛊术。
“噬心蛊,以怨念为引,种入心脉,中者每逢月圆之夜,心如刀绞,痛不欲生,需以施术者鲜血为引,暂缓其痛。然饮血止渴,怨念愈深,终成行尸走肉,受施术者操控。”
“夺魂蛊,可摄人魂魄,控人心智,令中者浑噩如梦,唯施术者之命是从。然施术者需以自身精血日日喂养蛊虫,稍有懈怠,必遭反噬,神魂俱损。”
“替身蛊,可将自身灾厄转移至他人之身,然转移之时,需以血脉至亲为媒介,且转移之后,施术者将承受双倍反噬,不得善终。”
一页页翻过,触目惊心。每一种蛊术,都歹毒至极,损人害己,无一善终。洛淑颖的批注遍布书页空白,或解释,或驳斥,或痛陈其害,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秋沐看得头皮发麻,冷汗浸透了内衫。这哪里是什么医书,分明是一本记载着无数邪恶与痛苦的诅咒之书!师父为何要将这样一本书,如此隐秘地收藏?她又为何要在上面留下这么多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