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相见欢
虚幻的镜花水月，随着意识的聚焦而逐渐凝实。最终，伴随一声仿佛琉璃碎裂的轻响，那层朦胧的隔阂消失了。一切触手可及。
对希娅而言，似乎只过了一瞬。
将飘散的意识收束为清晰的感官时，她首先看见的，是径直立于视线中央的纳吉尼。
“这里是……”希娅下意识地低语。
她环顾四周，纳吉尼站立在一片如墨的水面上，脚下漾开圈圈涟漪。水下，有更浓深的巨大阴影无声游过。
而希娅自己却悬浮在半空。她垂下视线，看见自己的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幽影形态，散发着朦胧的奶白色光晕。
物理法则在这里似乎不复存在。空间中没有光源，但无论是纳吉尼，还是水下逡巡的暗影，都清晰可辨。
“该由我来问你才对。”纳吉尼注视着眼前的希娅，神情复杂难言，“我……你应当都知道了。”
“很不巧，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希娅耸了耸肩，目光仍在打量这片诡异的空间，“你平时出不去时，就独自待在这样的地方？”
“不，我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些。”纳吉尼低下头，望着依旧盘踞在她脚下水域中的巨蛇阴影，“但我一来就明白了——这里是我的意识深处。”
“毕竟你才是此地的主人。”希娅说。
“没错，在这里，我无所不能。不，确切地说，只有与水下那东西合为一体，才是完整的我。”纳吉尼抬眸看向希娅，“若我在此攻击你，你恐怕不会好受。”
“嗯，如果我的意识在这里被磨灭，哪怕死了也不意外。”
希娅的语气听来漫不经心。思维的束缚正在褪去，她已感觉与平日无异。
希娅没说完的是，前提是纳吉尼能够做得到。自从来到了这片领域，希娅就感觉自己的强度和周围的一切都不是一个次元，周围的一切都有种脆弱感，莫说是纳吉尼的攻击，就算是毁掉这片领域，都只是一个念头的事。
但她还是继续问道：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果本就该由我自己承担。可你又为什么要攻击我呢？”
“你看到了吧……”纳吉尼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并非是什么无辜的受害者，我是个天生的怪胎，我爱我的妈妈，因为她是我的同类，我同情克雷登斯，因为他和我一样……我想帮助伏地魔，因为他也是……我并不是什么善良的人。”
“那又如何呢？”
“你不明白么？我没有害死过人，是因为我没有机会，克雷登斯需要的时候，我攻击过人，没有任何迟疑，我只是不想他把我想的太坏，所以才没有杀死。而伏地魔如果提出，我会为他杀人。”纳吉尼平静的说道。
“想不到那家伙还有这样的魅力……不，应该说是你对他寄托了你对于‘归属与爱’甚至于‘自我实现’的需求。不过我要说的是，他和你记忆中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他不人不鬼的样子，是他自己选择的。”
“那又如何？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即使短短的接触，我也能看出来，你对我更是利用，你的眼神比马戏团的老板斯肯德更冰冷，我也看到了，你随手就抹除了那怪物关于伏地魔的记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你对我也会同样这么做。”
纳吉尼语气冰冷，随着她的话语，水中的巨蛇开始剧烈的翻腾，漾起阵阵波浪。
“你倒是很敏锐，不过我也没有想过隐藏。我不想让你消亡，因为你对我很重要，因为你这不幸的身份。至于你是纳吉尼，还是尼吉纳根本就没有什么差别。不过你说错了一点，我不会对你人类的记忆进行操控，那对于之后的实验很不利，我想要你自身不加干预的意志，否则我早就那么做了。”
希娅很坦然的承认自己所想。
“实验？”纳吉尼的声音陡然拔高。
“啊，其实也非那么必要了。我需要你，本有三个目的：一是破解意识存在的谜题——不过在我来到此地时，便已经知道了；
“二是研究血咒的诅咒形态。若我猜得不错，这诅咒便是你脚下这片黑水，甚至构成了此方空间的底色……不过这个事我并不十分在意，只作破解狼人诅咒的参考；
“最后一点……看来是没办法通过研究你来解决，只能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严格来说，你对我的用处已经不大了。”
希娅的语气依旧平淡，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
“是么？那为什么你还不走？你可以随意离开这里的吧？你说这里都是诅咒，难道你就不怕也染上么？”纳吉尼的喉间溢出嘶嘶声响。
“嗯，的确，我应该离开，我也不好说这里对我会产生什么影响。”希娅嘴上如此说着，身形却未动分毫。她直直望向纳吉尼强作凶狠的脸，“可是你呢？”
“我？”纳吉尼一怔。
“我既然已经在这里了，那自然会想着能够做到更多的事。你和这水面连接在一起了吧？不，如果我没猜错，你的人形意识，是从这水中出来的，而在水面上的，应该是那条大蛇才对。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你最后一次，以自我的意识来表达了。”
纳吉尼低下了头，静静的看着自己的脚下，她的膝盖动了动，可是却没能抬起来脚，反倒是随着这个动作，波纹吞下了她的脚面，而大蛇却随着她的下沉上浮出背部的蛇鳞。
不需要希娅来说，她何尝不知晓，她每次苏醒，都是意外中的意外。
“谢谢你帮我……把身体洗干净，也谢谢你让我再一次尝到……人类的食物，但这是我的宿命，这么多年了……”纳吉尼低着头，身躯正缓缓下沉。
“宿命么？真是没有意思。”希娅的点评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
这近乎轻慢的语气刺痛了纳吉尼，她猛然抬起了头，声音前所未有的尖利：
“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啊！你见到老鼠还会吓得尖叫吧？我小时候变不回人形时，只能生吞它们！你感受过那活物顺着喉咙往下蠕动的滋味吗？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隔着笼子投来那种目光！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这不还挺有精神的么。”希娅向着纳吉尼飘了过去，说道：“我懂不懂和你有关系么？你看到不人不鬼的伏地魔，都共情的恨不得趴在地上摇尾巴，为什么在这里看见了我，却不想着向我求助？”
“向你？”纳吉尼愣了一下，说道：“你还是个小孩子吧？我承认，蛇语者的确很罕见……”
“嗯，我过几个月十五岁，就算相对你人类的岁数而言都算是个孩子，而且在你这种老古董的观念里，还是个不太值得被信任的女孩。”
希娅打断了纳吉尼的话，飘到了纳吉尼面前接着说道：
“我没那么多废话，看你挺善良的，要不也不会一直撵我走，有值得我发善心的资格，这是我的决断。那你也不需要那么多废话，只需要回答我，想死想活？”
“我……”纳吉尼还要说什么，但看着希娅不容置疑的伸出了一只手，还是闭上了嘴。
没有时间给纳吉尼去犹豫，两人交谈的工夫，水面就已经没过了纳吉尼的小腿，水下的部分并非是，而是就此和水融为了一体。
怪蛇在水下欢腾，它的背脊已经露了出来，似乎在庆幸着又一场手到擒来的胜利。
“我活着还是死了……都不重要……可我想作为人……”纳吉尼看着自己的脚下喃喃道。
“我一直认为，人是有人的意识，而不是以生物划分的，由你控制的蛇身，那也是人，伏地魔或者其他畜生控制的人身，也是畜生……”
“那你也别再多说了！我想活！”
纳吉尼打断了希娅的话，让希娅一愣，但转而笑了起来，看着希娅的笑容，纳吉尼的嘴角也轻轻扬起，抓住了希娅伸出的手。
很神奇，尽管希娅看似一阵风就能吹散的半透明幽影，纳吉尼却握住了实实在在的手臂。女孩的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紧接着，一股强大、纯粹、不容违抗的力量流遍全身。纳吉尼感觉自己像萝卜般被拔起——不，那力量并非施加于她，而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她攥住。
“我很强。在这片领域，我绝不逊于任何人。”希娅的话语传入纳吉尼耳中，理所当然。
在纳吉尼惊愕的注视下，希娅周身迸发出光芒。那光愈发炽烈，最终将她原本的身形完全吞没，化作一团宛若旭日的光球。
两人的手仍紧握着。纳吉尼感到自己的一部分，也融入了那光芒之中。
上升，上升……不对，为何仍未离开水面？
纳吉尼急忙低头。
原本平静的水面汹涌起来，形成漩涡向上缠卷，试图将她重新拖回深渊。
“不行，希娅，你快走！它不会放过我的！”纳吉尼失声喊道。
“闭嘴。”
希娅的光芒更盛，一瞬之间，仿佛照亮了整个混沌空间。
纳吉尼清晰感到，那股向下拖拽的力量骤然断裂。但向上的水波如绷紧的皮筋般猛然回弹，力道之猛，掀起滔天巨浪。水幕冲天而起，将整个空间包围。
那条巨蛇自水幕中凝聚出实体，朝两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我最讨厌水了。”只听希娅轻叹一声，继而说道：“这是那野兽的意识。”
“那该怎么办？”纳吉尼声音发颤：“你别管我了，快点跑吧！”
“安静。这是你的精神领域，你越镇定，才越安全，否则我们都得完蛋。”
纳吉尼深吸一口气，强压惊慌。在她无法看见的光芒中心，希娅蹙紧眉头——她察觉到某种不协调。
“不对，是我想错了。”希娅继续道，语速加快：“我先入为主的将血咒类比狼人，但这个诅咒不同，诅咒开始是没有形成另一个意识的，你开始变成蛇时也是你自己控制的，随着时间诅咒影响越来越深，才因为主体的缺位，孕育第二个意识！诅咒是客观存在的，但这条蛇同样是‘你’！”
说起来复杂，但对这第二意识而言，便好像一条蛇生来为蛇，却拥有不俗的智力。因“它”本质亦是人，却未经社会教化，故始终维持野兽心性。狼人则不同，狼人的意识自诞生之时，就是野兽。
而现在，已经是明显的蛇强人弱……一条开了灵智还活了好几十年的蛇，不是妖怪也差不多了……
巨大的蛇围绕着二人旋转，一点点缩小着包围圈，就好像在进行一场猎食。
“我该怎么办？”纳吉尼看着久久不发一言的希娅，少女似乎对眼前的危机完全没有察觉，忍不住开口问道。
“去吧，把这条蛇杀了，意识之海恢复平静，你作为人的意识就能再坚持很长一段时间……”
希娅说着，光芒中的脸庞神情复杂——就是因为明白了这意识的真相，希娅才觉得棘手。
诅咒是植根血脉的魔法，注定令纳吉尼沦为兽类。而这蛇的意识，或许也是人性自我保护所诞生的副产物。
纳吉尼消灭了这个意识，也只可能为自己人类的意识争取些时间，但如果身体坚持不住，将一个人的思维长期装在蛇身体里……
“没事的，我可以的！”纳吉尼突然开口说道。
希娅一愣，看向两人紧握的手，意识将她们二人连接，有些话，本就没必要说出来。
然而，不用诉之于口的又何止希娅和纳吉尼，在这片领域里，也并非是纳吉尼这一个主人。
“你便是我，我便是你。”蛇的声音如同无数细沙在摩擦，“畏惧、愤怒、憎恨——这些情感滋养着我。你永远无法摆脱我。
话音未落，水蛇张开巨口，暗流裹挟着滔天恶意扑面而来。那不仅是攻击，更是纳吉尼内心深处所有黑暗面的实体化——孤独、恐惧、对自身存在的厌恶，此刻都化为具象的杀意。
“别害怕！”希娅喝道，光芒更盛，竟在身前凝成一面光盾。黑浪撞上光盾，发出刺耳嘶鸣，却无法前进半分。“它在用你的情绪攻击你！稳住心神，这里是你的领域——你才是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