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报复

    桐珏狩夜总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亮着灯。

    礼源斜倚在门框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才懒懒抬了抬眼皮。

    刘落宇推门进来,肩头外套洇着几处未干的雨痕。

    “搞定了?”

    “一半。”

    刘落宇简短应声,从他身旁走过。

    礼源耸耸肩,反手带上门。

    两人在办公桌前坐下。

    黄洛辉双手交叠,抵着下颌,目光扫过二人。

    “一件一件说。”

    他语调平缓:“谁先?”

    礼源抬手虚引,姿态随意。

    刘落宇也没推辞。

    “事情顺利。”

    他略作停顿:“但出了点意外。”

    “意外?”

    黄洛辉眉梢微动。

    “不算坏事。”

    刘落宇摇头,从衣袋取出终端,指尖在屏幕一划,将它平放桌上。

    一段录音开始播放。

    办公室安静下来。

    设备里传出的声音冷静而克制。

    会议上的提问、沉默,甚至呼吸间细微的凝滞,都被清晰收录。

    许久,录音结束。

    黄洛辉缓缓向后靠进椅背,轻吸一口气。

    “他玩这么大?”

    把凛疆拉进来也就算了,连祁明城都直接报了出去。

    这哪是谈判,分明是明牌压到底。

    “我也没想到。”

    刘落宇揉了揉眉心:“但效果立竿见影,至于后续......后面再说。”

    他话锋一转:“另外还有——”

    “滴滴——”

    他终端忽然响起短促提示音。

    几乎同时,办公桌上的屏幕也亮起了新消息光标。

    黄洛辉低头扫了一眼。

    “桐珏官方完整人员名单?”

    他抬眼:“你调的?”

    “正要说这个。”

    刘落宇收回终端:“要找的那个人......确实在总部,但身份不明,我们不便明查。”

    他停顿了一下:

    “不过对方态度有些反常......全程没有介入,只在最后隐约泄出一丝气息。”

    话未说完,他注意到礼源的视线转向对面。

    刘落宇抬眼看去。

    黄洛辉正盯着屏幕,眉头逐渐拧紧。

    他手指在屏幕上反复缩放、拖拽,动作越来越慢。

    “......名单有问题?”

    刘落宇眉头微蹙。

    这份名单从不对外公开,直到今天狩夜正式接管权限,才有机会调取。

    理论上,这应该是最完整的一份。

    “......不。”

    黄洛辉声音沉了下来,嘴角绷紧,瞳孔极细微地一缩。

    他抬起脸。

    “名单里,多了一个人。”

    “多了一个人?”

    刘落宇神色一凝,低头重新看向终端上刚同步的文件。

    指尖划过屏幕,名单飞速滚动,掠过一排排姓名与证件照。

    礼源也凑了过去。

    直到某一页——

    一张面孔静置在画面中央。

    照片上的人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旷。

    刘落宇目光定住。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桌对面的黄洛辉。

    等等。

    他又低头确认了一眼照片,再次抬头。

    “啧。”

    礼源咂了咂舌,眉梢扬起:

    “这哥们儿......怎么长得跟你家亲戚似的?”

    他说完抬眼,却见黄洛辉脸上最后一点表情也已褪尽。

    空气骤然凝滞。

    礼源话音卡在喉咙里,嘴角微僵。

    “......真是?”

    何止是亲戚。

    黄洛辉呼吸凝滞了一瞬。

    “不应该......”

    他记得太清楚了。

    那年,他作为家中长辈,亲眼看着那几个年轻的身影被翻涌的怪潮吞没,再也没能回来。

    他手臂微微垂落,顿了片刻,又抬起来,指尖点开了那份个人档案。

    黄洛尘。

    没错。

    名字都没改。

    他绝对不会改这个名字。

    黄洛辉抬起眼,声音发沉:

    “会议上,没有他吧?”

    刘落宇微顿,随即点了点头。

    对,今天到场的高层名单里,除了已经送押的梁向卓,缺席的也就只有这位了。

    黄洛辉肩膀松了下去,整个人向后陷进椅背里。

    对面两人沉默了片刻。

    过了好一会儿,礼源才咽了咽喉咙。

    他看明白了。

    “黄理事。”

    他声音放轻了些:“您这位亲戚......是受了什么刺激,才对桐珏......?”

    黄洛辉眉头很轻地抬了一下。

    事情不复杂,说到底是旧账。

    “黄家,听过么?”

    礼源一愣,下意识侧头看向刘落宇。

    当年桐珏的家族何其多,他哪能一个个都记得。

    刘落宇垂眼思索了片刻。

    黄家......

    许久,他摇了摇头。

    “没听过才正常。”

    黄洛辉嘴角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没什么笑意。

    “不去特意翻旧档案,现在没人知道——桐珏曾经有过一个地位和唐家相当的家族。”

    和唐家相当?

    刘落宇与礼源同时一怔。

    “唐家从商。”

    黄洛辉声音低了些:

    “我们黄家......搞工业。”

    刘落宇目光一顿。

    这下有印象了。

    当年在桐珏,公司一家独大。

    全城设施,无论智能机械还是基础构造,几乎都出自其手。

    但有一个产业始终游离在公司体系之外。

    在灾难降临那年,公司的精密设施全面瘫痪。

    而那时唯一还能运转、还能为残存城区提供基础防护与动力的......

    只有城东那一批老旧的工业设备。

    他当时身在城西,也只是耳闻。

    “......当时。”

    刘落宇抬起眼,声音沉了下来:“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黄洛辉静了几秒,才缓缓叹了口气。

    黄家靠着厂区和高地势,勉强撑起一条防线,前后收容了不下五六百从城区逃来的人。

    轮到他们自己需要救援时,却没人来。

    “不是来不及,是根本没派救援。”

    黄洛辉抬起眼,话音里听不出情绪:

    “通讯断了,但我们试过所有能用的频道......”

    “后来才知道,当时的指挥中心做过评估——认为我们那边资源消耗比过高,救援不划算。”

    礼源的眉头拧紧了,刘落宇仍沉默着。

    厂区的储备能源撑了六天。

    第六天夜里,怪潮冲垮外墙。

    黄洛辉带着几个小辈从后山矿道钻出去,活下来的,连他在内,七个。

    “后来局势稳了,我去问当年做决定的人,对方已经调走了,新来的管事翻着档案,只跟我说——”

    “那是非常时期的非常决策。”

    空气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雨声绵密。

    黄洛辉看向玻璃上蜿蜒的水痕。

    “其他人对这座城失望,已经离开了。”

    他转回视线。

    “我不会,恨一群人容易,但恨一座城......没意义。”

    “城里活下来的人,大多也没比我们好过多少。”

    “我进狩夜,是因为这里至少还讲......该做的事要做。”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起来:

    “今天我坐在这儿,不是因为我是黄家人,只是因为我在做和当年一样的决定。”

    “桐珏若真乱了,死的不会是当年那些人,只会是更多没选择的人。”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沉默。

    办公室里只剩雨点敲在玻璃上的细碎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礼源才低声开口:

    “那他......现在是想做什么?”

    黄洛辉的目光落回屏幕上那张静止的照片。

    沉默几秒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只能是报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