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挥师勤王

    京城告急文书八百里加急送抵洛城。

    戚弘毅立在城头,将那短短数行字反复读了两遍,纸页上的墨字带着京城方向的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其实早在七日之前,戚弘毅便已嗅到了异常的气息。

    他敏锐地发现:那些曾日夜不休、如蚁群般扑向城头的胡人游骑,忽然变得稀疏零散;夜间城外连绵的篝火,也从一片火海缩成了零星几点。

    他力排众议,派出一支五十人的轻步斥候队,追出十里之外。

    步卒追骑兵,本是兵家大忌,可那些素来悍勇的胡人骑兵,竟直接拨转马头,向北疾驰而去,连一次像样的反冲锋都没有发起。

    “胡人主力已经转移。”当夜的军帐中,戚弘毅做出无比精准的判断。

    他拿起朱砂笔,在地图上那个被圈了无数次的“雄关”二字上,重重一点。

    自那日起,洛城的军营便再无宁日。

    辎重营沈山领兵将库房里的军械、火药、被服逐一清点造册,捆扎得严严实实;程晟将新募的士卒打散编入各营,日夜操练行军与结阵之法……

    戚弘毅几乎吃住都在军帐里,那张摊开的北地地图上,从洛城到京城的每一条官道、每一处渡口、每一片可以扎营的高地,都被他用炭笔描了又描。

    他一直在为那个最坏的可能性做准备。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刺破云层时,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终于踏碎了洛城的宁静。

    戚弘毅从城头走下,大步踏入中军大帐,将那份军报“啪”地拍在案上。

    “雄关陷落,京城危急。”

    八个字,如千斤巨石,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帐中瞬间死寂。

    他们都知道雄关意味着什么。

    那是横亘在山间的天险,是守护京城的最后一道铁闸,是百年来胡人铁骑从未踏过半步的禁地。

    如今雄关失守,京城便如一个被剥光了铠甲的巨人,赤裸裸地暴露在十万胡骑的屠刀之下。

    戚弘毅没有多余的废话,拿起朱砂笔,在地图上飞快地标出一条行军路线,笔锋凌厉如刀。

    “耿忠听令!”

    “末将在!”

    “你率六千北地老兵留守洛城,监军沈大河辅你调度粮草民夫。洛城乃我军根基,城中多有将士家眷,绝不容有失。鄂尔金狡诈多谋,我走之后,只许坚守,不许出战。城头留给你四门虎蹲炮,凭此守城利器,可保无虞。”

    耿忠猛地站起身,铁甲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本是隆城的逃军之将,一年前隆城陷落,主将不战而逃,他见此情形,自觉抵抗无望,带麾下士卒弃城南逃,却始终活在“逃兵”的耻辱里。

    如今戚将军将洛城这副重担交到他手上,便是给了他一次赎罪的机会。

    他“咚”地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砸在左胸,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末将耿忠在此立誓——人在城在,城破人亡!若洛城有失,耿忠提头来见!”

    戚弘毅伸手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他转向其余众将,目光如炬:“程晟、苏珏、沈山、张博文、裴南听令!各领本部兵马,随我率六千南军精锐、四千北军精锐、四千洛城募兵,共计一万四千人马,即刻驰援京城!”

    这些兵马中,六千南军不必多言,四千北军皆是精挑细选,服从命令且擅长重装奔袭的精锐战士;洛城募兵虽新,但戚弘毅征兵向来严苛,又经过了数月严格操练,士气正盛。

    军令如山,全军雷动。

    大军临行,东门外的官道两侧,早已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与将士家眷。哭声、叮嘱声、马蹄声、铁甲摩擦声,交织成一片悲壮的离歌。

    红娘子挤在人群最前面,踮着脚在队列中焦急地张望。

    她仍旧一身红妆,长发用一根红绳束在脑后,只是往日里总是挂着爽朗笑容的脸上,却写满了担忧。

    裴南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她,快步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定,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不知该如何开口。

    红娘子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却依旧带着那股利落劲儿:“呆瓜,上了战场给我放机灵点,别傻乎乎地只知道往前冲。”

    裴南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又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

    “这次能一样吗?”红娘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这次面对的是胡人的十万主力!你以为还是那些散兵游勇吗?”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腰间解下一个绣得歪歪扭扭的香囊,不由分说地塞进裴南手里。

    “这是……我闲着没事缝的,保平安的。你别嫌弃。”

    裴南低头看着手中的香囊,针脚粗疏得不像话,有几处还打了结,绣的鸳鸯也歪歪扭扭,看不出个模样。

    可不知为何,这小小的香囊,却比他在战场上缴获的任何金银珠宝都要沉重,都要滚烫。

    他紧紧攥住香囊,抬头看着红娘子,眼神无比认真:“等我回来。”

    另一边,张淼踮着脚,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找了半天,终于在火器营的队列前,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博文正在逐一为即将出征的将士检查火器,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博文儿!博文儿!”张淼挤开人群,快步跑了过去。

    张博文回过头。

    不过半年时间,那个曾经说话结结巴巴、见了生人就躲的少年,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他的脸庞被晒得黝黑,身形更加挺拔,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坚定。

    “叔,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平静有力,再也听不见一丝结巴。

    张淼看着眼前的侄子,一时竟有些恍惚。他把怀里那个鼓囊囊的包裹,用力塞进张博文怀里,又伸手按了按,生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你要去打仗了,我能不来吗?”包裹里,是他连夜烙的五十张煎饼,还有一包他亲手碾的跌打药粉。

    张淼嘴唇哆嗦着,想说些叮嘱的话,又怕说多了不吉利,憋了半天,才说出那句在心里念了几百遍的话:“打仗的时候,多往后躲躲。别学你爹,你爹就是太冲了,才……咱老张家的香火,就剩你一个了,听见没?”

    张博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随即又正色道:“叔,我记住了。但我不能躲。我掌管火器营,兄弟们都看着我呢。我必须站在最前面。”

    张淼看着侄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眼眶倏地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张博文的肩膀。

    “好,好小子。叔等你回来。”

    张博文郑重地点了点头,将包裹背在背上,转身大步走向队伍之中。

    三通战鼓擂罢,天地间骤然安静下来。

    戚弘毅立马于东门之下,目光扫过眼前这支一万四千人的铁军。

    程晟的沉稳,苏珏的勇猛,沈山的扎实,张博文的专注,裴南的机敏,还有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都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勒转马头,面朝东方,手中马鞭遥遥一指,声音如洪钟般响彻四野:“将士们!胡人攻破雄关,十万铁骑南下,直指京城!国家兴亡,在此一役!此去,我们要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必将有一场血战,甚至会有许多兄弟永远留在那片土地上——但此战,可胜不可败!可进不可退!锦绣河山,岂容胡虏践踏!天下兴亡,皆在我等肩头!”

    “杀!杀!杀!”万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戚弘毅抬手压下呼声,继续说道:“我军皆为步卒,胡人尽是骑兵。但我们要与他们争分夺秒,用两条腿,跑赢他们的四条腿!抢在他们之前,抵达京城城下!”

    他转头看向辎重营方向,目光落在沈山身上:“沈山!战车与火炮,是我军对抗骑兵的根本。我要你辎重营,不丢一辆战车,不掉一门火炮!就是跑断了腿,也绝不能掉队!能不能做到?”

    沈山拍着胸脯,声如惊雷:“将军放心!沈山就是累死在半路上,也要把所有战车火炮,一辆不少地拉到京城!”

    听到那个“死”字,戚弘毅的心头猛地一沉。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沈山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军,准备开拔!”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如闪电般从城内冲出,穿过层层叠叠的军阵,不顾一切地扑进戚弘毅的怀中。

    白芷的长发在晨风中散开,铺散在戚弘毅胸前的铁甲上,双臂紧紧拥着他的身体,仿佛要将自己揉进戚弘毅的骨血里。

    “活着回来。”她的声音透过铁甲,传到戚弘毅耳中。

    戚弘毅低下头,将她深深地拥进怀里。

    这一刻,他不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军,只是一个即将远行的丈夫。

    他没有说任何豪言壮语,只是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将她推开。

    他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浸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放心。”

    说完,他翻身上马,猛地扬起马鞭。

    “出征——!”

    号角长鸣,响彻云霄。

    一万四千人的军阵缓缓移动,如一条黑色的巨龙,沿着官道向东蜿蜒而去。战马嘶鸣,车轮滚滚,铁甲铿锵,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白芷和身后送别的家眷们站在东门之外,一动不动地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天地的尽头。

    这支东进的铁军,将带着所有的希望与信念,义无反顾地奔向那片血与火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