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 “我的地盘”撞上“专案组规定”

    马玉龙那声低不可闻的“好”字尾音尚未在赵天宇耳畔完全消散,房间外原本被士兵暂时震慑住的走廊里,便骤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与马玉龙等人来时那种沉笃整齐的军人步伐截然不同,显得更为匆忙、混杂,甚至带着一丝气急败坏的意味,由远及近,迅速逼近门口。

    “快点,人在哪儿!”

    人未至,声先到。

    一声略显急促却尽量保持克制的呼喊传来,紧接着,以冯天雷为首的数名专案组警员已疾步冲到了门口,正好与正准备带人离开的马玉龙迎面撞上。

    冯天雷的头发稍显凌乱,呼吸也因快速奔跑而微促,显然是在接到看守紧急汇报后第一时间火速赶来的。

    当他看清房间内站着的果然是肩扛将星、面色不善的马玉龙时,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愕与棘手的神情。

    他强行稳住气息,站定身形,先是对马玉龙敬了一个礼——尽管对方并非他的直属上级,但这礼节是对其军衔的尊重,也是场面上的必需。

    “马师长,” 冯天雷开口,语气尽量保持着公事公办的客气,但那份不容置疑的职责感同样清晰,“我是‘龙门’专案组审讯组副组长冯天雷。这里,包括这个房间以及其中关押的人员,目前已经由我们专案组全权接管并征用,进行案件调查。按照规定,未经专案组许可,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触嫌疑人。您……刚才的行为,恐怕不符合程序。请您理解并配合我们的工作,立即离开这个房间。”

    他话语中特意强调了“专案组”、“全权接管”、“规定”等字眼,试图用制度和授权来对抗马玉龙的职务权威。

    然而,马玉龙岂是能被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压住的人?

    他刚刚和赵天宇传递了信息,心中稍定,正欲离开,却被冯天雷带人堵个正着,本就蛮横的脾气更是被点燃。

    作为赵天宇的朋友,马玉龙心里对李敖的做法非常的不满。

    如果不是因为身上穿着军装,他都敢把赵天宇强行带走,但是现在他不能这么做,一旦他这么做了,不仅帮不到赵天宇还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他闻言,非但没有退让,反而猛地转过身,正对着冯天雷,脸上那副不耐烦的神色瞬间转为毫不掩饰的愠怒与倨傲。

    他上下打量了冯天雷一眼,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不懂事的下属,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你是在教我做事?” 马玉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军人特有的粗粝和不容置疑的霸道,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少拿什么专案组、什么规定来吓唬老子!老子只知道,这个军营,从上到下,从这栋楼到外面每一块草皮,都归我管!在我的地盘上,我想去哪儿,还用得着你来批准?!”

    他刻意将“我的地盘”咬得极重,直接用管辖权来对抗案件调查权,态度强硬至极。

    冯天雷被他这劈头盖脸的训斥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深知自己这个临时抽调来的专案组审讯组副组长,在眼前这位实权在握、脾气火爆的师长面前,无论是级别、权势还是地头优势,都完全处于下风。

    硬顶绝对吃亏,甚至可能当场下不来台。

    无奈之下,他只能强压怒火,搬出自己身后最大的倚仗,试图以此制衡。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但话里的意思却更加明确,甚至带着一丝隐晦的警告:“马师长,请您息怒。我……我只是一个具体办事的,执行上级命令而已。今天这里发生的情况,包括您未经许可接触重要嫌疑人,我会一字不落地、如实向我们李敖组长汇报。”

    他将“李敖”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晰,目光紧紧盯着马玉龙,观察他的反应。

    这是暗示,也是威胁——你再横,能横得过此次行动的总指挥、背景深厚的李敖吗?

    出乎冯天雷的意料,马玉龙听到“李敖”的名字,非但没有丝毫忌惮,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脸上嘲讽的意味更浓了。

    他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仿佛要赶走一只恼人的苍蝇。

    “汇报?你爱跟谁汇报就跟谁汇报!老子才不在乎!” 马玉龙嗤笑一声,语气极度轻蔑,“李敖?他管他的专案组,我管我的军营,井水不犯河水!少拿他来压我!”

    说完,他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冯天雷,迈开大步,径直就朝房间外走去。

    他带来的四名士兵立刻紧随其后,如同一堵移动的墙。

    当马玉龙走到门口,与挡在那里的冯天雷擦肩而过时,他非但没有丝毫避让,反而故意将肩膀一沉,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冯天雷的肩头上。

    这一撞力道不小,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撞得冯天雷猝不及防,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向旁边趔趄了一步。

    马玉龙却连头都没回,仿佛只是撞开了一个不识趣的障碍物,带着手下扬长而去,沉重的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响声,逐渐远去。

    马玉龙那故意的一撞,以及随后扬长而去、视他如无物的姿态,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冯天雷的脸上。

    肩膀上传来的疼痛远不及心头那股灼烧般的屈辱与愤怒。

    他感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到了头顶,脸颊涨得通红,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马玉龙那高大而蛮横的背影,在四名士兵的簇拥下,越走越远。

    他不敢真的追上去理论,更不敢下令阻拦。

    尽管胸中怒焰滔天,但残存的理智如同冰冷的海水,反复浇熄着他冲动的念头。

    马玉龙是军人,而且是级别不低的实权师长,其背后的军方背景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远非他这样一个从地方公安系统临时抽调上来、在专案组中也并非绝对核心的副组长所能比拟、所能招惹的。

    对方敢于如此明目张胆地硬闯、接触嫌疑人、甚至当面挑衅,本身就说明其有所倚仗,根本无惧他冯天雷,甚至可能也无惧专案组的部分规矩。

    这种层级的较量,已经超出了他职权和能力能够应对的范围。

    强行冲突,除了自取其辱,不会有任何结果。

    这种“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感,几乎让他窒息。

    直到马玉龙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耳边,走廊里重新被一种压抑的寂静笼罩,冯天雷才猛地转过身,将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狠狠地、如同淬毒的刀子般,钉在了房间内赵天宇的身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无处发泄的怨毒与迁怒——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赵天宇,他怎么会摊上这种事?

    怎么会受到这样的羞辱?所有的账,自然要算在这个始作俑者头上!

    赵天宇平静地迎接着冯天雷那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只是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向下弯了一下,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带着淡淡自嘲意味的弧度。

    他心中了然:得,马玉龙这番霸道行事留下的烂摊子,对方不敢去找正主儿的麻烦,这股邪火,百分之百又要倾泻到自己这个现成的“出气筒”身上了。

    这真是无妄之灾,却也早在意料之中。

    在这地方,他本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何与他相关的风吹草动,最终承受压力的,只能是他自己。

    马玉龙带着四名亲兵,快步走向楼梯。

    他面色沉静,但脚步迅疾,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尽快将刚刚获取的紧要信息——“赵天宇关押在此处”以及“需设法营救‘白狐’”——安全传递出去。

    楼梯间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老旧建筑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消毒水的气味。

    他的军靴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回响。

    就在他即将走到楼梯转角,准备前往楼下出口时,上方传来一阵不紧不慢、却异常稳健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容不迫,与军营中常见的匆忙或整齐划一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特有的、属于掌控者的节奏感。

    马玉龙脚步微微一顿,抬眼向上望去。

    只见从楼上缓步而下的,正是李敖。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行政装,外面罩着一件薄呢大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有那双眼睛,在楼梯间略显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难测。

    他显然也看到了马玉龙,脚步未停,径直走下,正好在楼梯中间的平台上,与马玉龙迎面相对。

    “玉龙兄,请留步。”

    李敖停下脚步,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偶遇熟人打声招呼。

    但他的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绝非偶然。

    马玉龙心中瞬间警铃微作,但脸上却波澜不惊。

    他也停下脚步,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挡住了大半去路。

    他目光坦然地直视李敖,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未流露出任何心虚或回避,语气不卑不亢:

    “哦?李组长,找我有事?”

    他刻意用了“李组长”这个官方称谓,而非更私人的称呼,划清了公与私的界限。

    李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目光在马玉龙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中捕捉到什么细微的变化。

    他轻轻摇了摇头,用那种听不出情绪起伏的语调说: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正好看到玉龙兄从这边过来,想着好久不见,趁这个机会,聊几句。”

    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一次随意的寒暄。

    马玉龙心知肚明,李敖必然是得知了他强行闯入关押室的消息,特意在这里“堵”他。

    所谓的“聊几句”,绝不会是闲谈。

    他心中记挂着传递消息的要事,不想在此过多纠缠,便顺着对方的话,也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

    “李组长客气了。不过我军务繁忙,手头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处理,恐怕没有太多时间闲聊。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他语气直接,甚至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的、不耐烦于弯弯绕绕的直率,同时也暗示了自己不会久留。

    李敖似乎并不意外马玉龙的直接。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视了一下这狭窄、空旷、回声清晰的楼梯间,意有所指地说道:

    “这里……人来人往,楼梯上下,回声又大,实在不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马玉龙脸上,语气虽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既然玉龙兄时间宝贵,那我们……上楼说去?我办公室就在上面,安静,也方便。”

    这话看似商量,实则已将马玉龙逼到了选择的路口:是坚持离开,显得心里有鬼且不给对方面子?

    还是跟着上去,看看对方究竟想说什么?

    马玉龙眼神锐利地看了李敖几秒,大脑飞速权衡。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刻意拦截。

    如果断然拒绝,只会加剧对方的疑心,甚至可能立刻采取某些措施,对他后续传递消息造成阻碍。

    不如顺势而为,上去看看李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或许还能从中探听一些风声,也能为自己离开后的行动争取一点时间差。

    思及此,马玉龙脸上闪过一丝看似勉为其难、实则已下定决心的神色。

    他回头,对自己身后如铁塔般矗立的四名士兵干脆利落地吩咐道:

    “你们几个,就在这里等着我。我很快回来。”

    “是!首长!”

    四名士兵齐声应道,声音在楼梯间里激起短促的回音。他们立刻调整站位,在楼梯平台处形成了一个简易的警戒圈。

    吩咐完毕,马玉龙不再多言,对李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带路。

    李敖也不再客套,转身,迈步重新向楼上走去,步伐依旧从容。

    马玉龙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楼梯的上方。

    空旷的楼梯间里,只剩下四名沉默肃立的士兵,以及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无形的紧张气氛。

    一场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高层对话,即将在楼上的某个房间里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