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霁色
行走在深海之中，身处这处无光之地，一个人的视野显得是如此的无足轻重。
在这里活动，只能依靠着肌肤的感知。
与沉水之中生灵律动后在海水之中留下的轻微气息判断周遭的环境。
不过说这深海之下乃是无尽的黑暗倒也并不尽然。
在这海渊底下，睁着一双秋水灵瞳的方明了其实不时就能见到些许光亮掠过。
而后又随着海水震荡，尾翼摇摆而消失，最终在远处若隐若现。
随着在此修炼时间加长，她也毫不意外的开始熟悉这里的一切。
这海渊之中的光源除去挑灯夜绶鱼，极少数青玉一般的珊瑚外，便多半是由些许海葵所发出的。
此外便是其中繁多的妖兽。
例如总是成群结队活动，每当出现时，海渊之中就好似是盛开了无数青透桃花的碧桃水蜇。
这种妖兽的身躯大部分是透明的，通体散发着极淡的白光。
椭圆形犹如伞盖一般圆润饱满的透明身躯之中，奇异的犹如桃花盛开一般的绿色构造里。
延伸出出千万根细若柳条，如似花丝的纤白。
每当这片碧桃出现时，总是被海底其它妖兽所捕食。
大多时候，那些个深海巨鱼仅是张口一咬，便能直接将那伞盖咬断。
而每当这时，这些个看似柔弱至极的碧桃水蜇便会将身躯簇拥在一起。
随后将那好似三千青丝一般的半透明修长触手朝外伸出。
这时妖兽若是还敢靠近，便要接受其所注射出的充满毒性的触手。
有时候这些碧桃水蜇之中也会掺杂一些许异类，例如与碧桃水蜇形状格外相似。
然而触手却要短促的多，并且内在构造还要更为复杂，且呈现一种半透明的蓝紫色泽。
像是一朵花瓣重叠的艳丽花朵，每当受到袭击，这种水母非但不会如碧桃水蜇那般簇拥在一起。
而是瞬间释放出强大的电流将袭击的妖兽直接击杀，那便是紫玫电?。
身上带着萤绿圆环的巨腕软蛸悄无声息的划过海渊，小鱼泛出一点银青彰显自身的成熟。
在这海渊之中，原本最是慷慨无私的光源却在这近乎苛责的环境下显得明码标价。
或是诱惑威胁，吸引震慑。
在这个漆黑的世界，由自身所散发出的每一点不同的珍稀光亮都被赋予了其独特的意义与用途。
行走在此中，真切的感受着这里的一切，原本理应在此感到痛苦的身躯却能行动自如。
仿佛并未感受到此地的水压那般已然近乎完全适应了此中环境。
这便是方明了在经过这几年时间的锤炼后，所得到的这具已然要抵达炼体二阶的强大身躯。
然而与此同时，方明了亦是感受到了自身的极限。
即便突破，她的这具身躯恐怕也是难以突破6000斤的界限了。
因为这具身躯之中的灵力容量已然达到了顶点。
修士因着吸收了天地灵力的缘故，才令身躯之中容纳了更多的气血。
但灵力虽是万能的，人却仍是要受到自身的限制而无法令其一直提升。
之后她就必然要使用宝肉一类的灵物冲击身躯血肉才能再次提升潜力，有所进步了。
仅是加大灵力蕴养这种手段已经无法再刺激这具身体了。
当身体所能容纳的灵力达到上限时。
若是使用大量的灵力蕴养血肉反而会导致血肉受灵力侵蚀产生蚀灵之伤。
即便是妖兽也同样不可避免，只是大多时候妖族可以凭借漫长的寿命。
长时间的将血肉与灵力融合，继而最终抵达妖王境界，大多妖族皆是以体魄升仙的。
而人族短暂的寿命，注定会局限大多数人，令其无法走上这条路。
这处海渠之中虽然亦是有不少妖兽存在，然而却因有大量修士在此锻体的缘故。
故而并不曾有半妖王乃至于千年大妖一类的玄阶妖兽存在。
于是对于如今的方明了而言俨然是构不成什么威胁的。
只是想到自己接下来准备要做的事情，她仍旧是取出了阵盘，随手在此布置了一处防护阵法。
这才于这海底下盘膝而坐，看着自己距离那道门槛不过呼吸之间后。
她终于是松懈了心神，待到面板之上那最后一点熟练度终于也被填满时，终是合上了双眼。
随着身心尽数沉入海水中，一抹清光陡然自肌肤间浮现，玄妙的纹路萦绕其中。
完全将这一具身躯保护着，连同海渊之中的压力亦是隔离。
而这一刻，方明了也终于是感受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当身体所能容纳的灵力达到极限，且全然与这一身气血融合的刹那。
健康饱满的身躯之中，灵力似乎在此刻奏鸣，气血犹如江水一般在经脉血管之中翻滚流淌。
满盈的力量由内而外的充斥在身体的每一处，让方明了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之感。
随即充盈的气血甚至令神魂都短暂的感受到了充盈，于是魂灵无限的铺展开来。
原本所能观察到的有限世界，在此刻变得无限的庞大。
即便是在昏暗无光的海渊之中，这个世界也显得如此清晰。
在她的感知中显露出一片明蓝的色泽。
而在这一方世界中，各色生灵以不同的灵韵构筑成其细微不同的线条在意识中律动。
她再一次感受到了那股近乎空灵明澈，洗荡魂灵的畅然之感。
随即第一时间便把握住了这种感受，将魂灵收拢回了身躯之中，立即向着魂魄更深处收拢而去。
于是一片朦胧，却布满星光的世界，就这样骤然展开。
那是一片黑暗至极的天地，然而其中却有诸多形态各异的星光在其中点缀。
大多星光并未点亮，只是暗淡的彰显其存在。
然而在距离她最近的地方，却有一小片地方是明亮的，其中包含着约有十多枚的星辰。
待到魂灵凑近之后，那些星辰之上不同的光泽乃至于奇异的纹路便立马显露出了痕迹。
令人不由自主的便沉浸其中，下意识的想要将心神沉寂在那点方寸之间。
于是魂灵近乎本能的便要朝着那其中一枚闪烁着绚烂光彩的星辰蔓延。
这颗星辰其实并非是其中最为明亮的，可是方明了能清晰的感知到。
那一枚星辰的色彩乃是清纯.纯粹.澄澈.空灵.与自身如此契合的柔和霁色。
神魂近乎是迫不及待的就朝着这枚星辰触碰而去，而后她感觉到魂魄都受其荡洗般舒缓开来。
仿佛是在盛夏叮咚的泉水之中，盛大的阳光穿过清凉的水面，照亮了轻柔却又生机盎然的水草。
近乎在咫尺之间律动的生命力令人难以遏制的就朝其伸出了手。
想要没入其中，本能的与其缠绕。
然而也就是在这一刻，随着魂灵的靠近，各色星辰不同的光芒皆是临照于身。
随着那一道最为明亮的光芒照耀魂灵，她终是难以遏制的有了一瞬失神。
注意力就那样朝其投去，那是在这方寸之间距离她最为遥远，却也最是明亮的星辰。
其上的光芒是如此的强盛且毫无掩盖，像是天边的北极星一般张扬明亮。
昂扬的高悬着，璀璨的光芒刺痛着她昂首的魂灵。
看着是如此的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及。
却又瞩目得摄人心魄，乃至于令这具身躯的心脏都在此刻迟疑的骤停。
而也就是在这顷刻之间，不过是一分迟疑而已。
眼前的色彩立即以一种无法阻挡的速度飞快消逝，所有光芒尽数被黑暗吞噬。
最终能见的除去魂灵缭绕的这一枚霁色外便显得寥寥无几，
最终连那一枚最为璀璨的紫蓝星辰也被尽数吞噬。
于是方明了当真是感受到了一种无法遏制的慌乱。
她本能的就想要攥紧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枚霁色。然而还未待握紧。
所有便都已然支离破碎，犹如镜花水月般寸寸皲裂，随即一切便都消失无踪。
一股难以遏制的情绪令身躯之中的威压骤然爆发，可随后却又顿时被阵法阻隔。
随着那双紧闭着的柳叶眸骤然睁开，方明了顿时恢复了清醒。
她失魂落魄的回忆着先前的一切，却又因着无法回转那似是世间最美好的幻梦而怅然若失。
这时候方明了才忽的看了看周遭，
而后就发觉不远处一尾游鱼才刚刚从原先的位置移动了几寸距离。
刚刚那一次身合天地的感觉，究竟持续了多久呢？
或许还不足一个呼吸吧。
这样想着方明了，心中却又难以遏制的生出一股痛惋之感。
自己竟然就这般错过了一次获得神通的机会。
如此重要的机遇，她竟然还会在那时失神！
只是很快，方明了又马上平复了心绪。
看了眼面板，她清楚的知晓自己还有一次机会能获取神通。
可是当想起天人合一时所注视到的那颗璀璨星辰时，那双柳叶眸中又闪过了一丝迟疑。
那一定是相当强大的神通，于是才有了那样明亮的色泽吧。
如果能获取到那道神通，那今后的她或许能变得更加的强大......
可是，那颗星辰距离她又是如此的遥远，越是强大的神通，就越难领悟。
她甚至都不知道那道神通是什么，究竟适不适合自己。
或许她仅仅是在某方面生出了些特质才得以窥见。
一个修士能领悟本命神通实在是太难确定了，人族历史上出现的本命神通是如此的繁多。
有的惊天泣神，有的恍若鸡肋，有时和修士自身的灵根契合，有时和一个人的性情有关。
如果选择那一颗最契合她，距离自己最近的霁色星辰。
那她至少有九成把握能感悟，最终能获取一道本命神通。
而如果败了，那她或许就就完全错失了一个修士人生中最重要的机缘之一啊！
那日的落雨击打着她的脊梁，敲得她浑浑噩噩，她不是什么坚韧不拔道心若磐石之人。
是恐惧促使着她走到如今，现在她已不觉得自己弱于何人。
方明了总觉得自己那颗向道之心已经足够真切赤诚。
可原来也会生出裂缝，叫苦涩止不住的渗入其中。
又到了这种选择的时刻了吗？
她无奈的想着，只是想起这一路走来的每次选择。
却又不禁在原地沉默了，海水彻骨寒凉，涌动着带走人身上的热气。
那人肌肤白透如冰，如是冷玉雕琢，眸光固然，如苍石雕琢。
时间过了良久，但又好似只是呼吸之间，那双湛蓝的眼瞳又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方明了从不否认自己就是个赌徒，因为她本就一无所有。
唯一能叫她翻身的，便是去做旁人不敢做之事搏上一搏。
若她安分守己一直束缚于规矩之中，那也不可能走到如今这般地步。
于是这一刻，心脏代替着理智再次做出了选择。
为了走向不凡她已经一路至此，于是又何必再犹豫呢？
她这一生太过寻常了。
可颠沛流离不是寻常，无处可居亦不是寻常。
寻常只是即便倾尽所有也仍旧浑浑噩噩，患得患失，就那样将就着活。
可她已经不愿意将就了。
或许那一个定有把握的神通确实无比的契合她，也同样能发挥出不俗的威能。
可她太渴望力量了，当一个人用尽所有力气前进时，身侧的一切都好似过眼云烟不足挂齿。
于是眼中就只剩下了那个唯一的目标，叫人无法停止奔袭的步伐。
一瓶玄阴玉露就此入腹。
无光的海渊下，已然停练许久的[太阴蕴神决]再一次在周身运转。
闭合的双眸之中，那一轮隐没于湛蓝之中的弯月再次神华流转，最终浸没于神魂之中。
令那一道愈发凝实的魂魄朝着那个更高的境界迈进。
今夜，月明星稀。
周天荧惑，分外璀璨。
光影倾落于夜海之上，水天合一，万籁俱寂。
临渊鸟岛旁，几艘巨船分布周遭，其上修士错落，各观天景。
哗啦啦————
又是一笼满载人影的水牢自海底扯出。
范书一脸难受的混于其中，虽口吐脏器，鲜血淋漓。
但还是跟紧了一群修士艰辛起身，尽快给后头入笼的锻体修士让位置。
船上那些下水修炼的修士分成了两班倒，这笼子可是完全不歇的。
平静的海面上，倒映着星斑点点，影影绰绰。
可他却完全没心思欣赏，只是在打开储物戒发觉疗伤丹药已所剩无几时才忍不住暗骂几声。
转头时，他似乎瞧见了海面上有明蓝骤放，亮若星陨。
但又一闪而逝，叫人不禁生出恍惚之感。
许是夜萤蓝潮吧，他这般想着，在服下一枚丹药后又不禁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