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不过死水微澜
有理、有据、有节。
李怀节的这番话,完全堵住了褚峻峰的发作口,堵得他十分难受。
褚峻峰看着李怀节,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数据研判中心确实做了些工作。”他说,“但我也想借这个机会提醒在座各位,金融安全的防线不是靠数据表格来守的。
是靠关键时刻顶得上去、冲得出来的人守的。”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却怎么都压不下去被李怀节顶起来的火气:“李怀节同志,你是知道的,当前是省委在部署农信社审查和城商行风险处置最要紧的时候。
你身为金融安全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副主任不在岗位上,这合适吗?
你不要解释,说什么要去京城向专家教授当面请教。
对我们来说,这些都是托词,你给自己亲人祝寿的托词。
开个视频会议难道很难吗?”
这就是不依不饶了啊!
对一名正处在晋升考察关键期的后备干部,在常委会这样一个严肃的场合,讨论纪律问题,这个性质很严重。
一个处理不好,李怀节的档案就要留下污点。
到时候,他后备干部身份被取消不说,只怕中央也不好说什么,从此仕途止步厅级这个层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怀节身上,其中所蕴藏的压力,犹如一座座大山。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李怀节没有任何慌乱,神情平静,语调平稳地回答:“褚书记,各位常委同志,我再次向常委会说明这次出差情况。
出差需求,是向在京的金融专家讨论与数据研判中心的技术合作方案;
目的是为了更快、更准确地推进省委金融安全领导小组交办的数据分析任务。
具体行程已经向省委办公厅报备,得到省委秘书长金逸贤同志、省委副书记姜成林同志的批准。
基于以上理由,我不接受褚书记的‘擅离职守’的批评。
出差期间,兼顾了私人活动,给家里老人祝寿,我确实没有及时向组织报备。
今后我会更严格地执行行程报告制度,确保每一次离省请示都按程序报批,并严格按照报备事项进行活动安排。
我在这里向常委会承认错误,并接受组织处分。”
又是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
没有推诿,没有辩解,把事情说清楚之后,立刻接受批评、表态改正。
这让褚峻峰准备好的后手拳,一下子失去了着力点。
金逸贤第一次举手,请求发言:“关于行程报备的问题,李怀节同志确实提前跟我报备过。
他此行是去联系几位在京金融专家,为金融安全领导小组提供更全面的金融风险测评支持。
这是工作的延续,不是脱岗。”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另外,关于褚书记提出的‘关键时刻不能缺位’的要求,我的理解是,正因为我们近期金融排查任务重,才更需要有专人在一线梳理风险数据,而不是单纯靠开会表态。”
褚峻峰看着侃侃而谈的金逸贤,神情不知不觉地阴沉了下来。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打断了金逸贤的讲话,直接说道:“金逸贤同志,关于李怀节同志的纪律问题我们稍后再讨论。
现在,让我们回到是否要对全省农信社进行全面审计这个议题上来。
秦汉同志,你一直在主持全省的财政工作,对各级农信社的现状不陌生,你先谈谈。”
秦汉被点名之后,并没有直接点题,而是巧妙地给李怀节的纪律问题开了一个口子。
他笑着看了一眼褚峻峰,又环视了一圈会议室,这才语调平稳地说道:“我今天早上收到数据研判组发给省政府的金融简报。
里面的分层数据做了比较扎实的分析,对安顿市场信心也有很大的帮助。
我建议这份简报在常委会后,尽快按程序走报批流程,报送省级相关部门和监管机构。”
当然,口子开到这里火候刚刚好,秦汉立刻回到了正题:“褚书记,对于农信社的问题,省政府的态度一直很明确。
问题不能回避,监督不能缺位,改革必须推进。
但在讨论全面铺开审查之前,我认为省委首先需要面对几个非常具体的问题。”
“第一个,储户信心问题。
农信社在全省农村拥有近两千万储户。基层老百姓去农信社存款,从来不是基于风险评估,而是基于信任。
对政府的信任,对党的信任,对门口柜台里那个同村小王的信任。
如果在没有任何铺垫的情况下突然启动全面审计,信息一旦传出,老百姓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是取钱。
褚书记,一个县联社被挤兑,旁边几个县就跟着出事。
您是知道的,这种连锁反应在金融史上屡见不鲜。”
“第二个,涉农信贷问题。
当前正值农业产业升级的关键时段,农村土地流转、特色养殖、粮食收购等,几乎全部依赖农信社的贷款。
如果全面审计导致基层联社主动收缩涉农贷款,农业生产会受到直接冲击。
这更会直接拖累脱贫攻坚工作中最基础的产业扶贫。”
“第三个,三江经验照搬到衡北是否管用?
三江省的县级经济以制造业为支柱,县级财政实力强,有条件在农信社改制后补足涉农贷款缺口。
衡北的县大多以农业经济为主,县级财政是吃饭财政。
如果把农信社查得一地鸡毛,又没有接替方案,基层金融就会出现空心化。”
“综合以上考虑,我的建议是:审查审计要推进,但不能搞全面铺开。
最好选取三到五个有代表性的县联社,先行试点,积累经验后分批推进。
试点过程中,必须建立配套方案,确保基层信贷不断贷、不压贷。”
他说完,放下笔,目光平静地迎向褚峻峰的注视。
褚峻峰没有表态,为了掩饰自己的焦急和失落,他第一次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大口。
微微发涩的茶汤在口腔里滑落,回甘正从舌根悄然生发,给褚峻峰提振了不少精神。
这种局面,不是早就在自己的预料之中吗?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你们当中,谁能阻止我搞全面审计呢?
“叮”的一声脆响,褚峻峰盖上茶杯盖,脸上的神情彻底平静下来。
“袁阔海同志长期在经济建设第一线工作,对农信社也很熟悉,请你谈一谈具体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