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开口就要四个厂

    顾清源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喉咙里像被一只手掐住了。

    不是祁同伟。

    不是季昌明。

    也不是他预想过的任何一个纪检口、检察口、公安口的人。

    那个人叫沈明。

    很多人没听过这个名字。

    听过的人,也不会在公开场合提。

    他们只叫他一个外号。

    本影。

    不是影子,本影是影子中特别黑暗的部分。

    通过这个外号就知道这个人的神秘。

    因为他从来不站到灯底下。

    饭局上,他坐最靠边的位置;合影时,他永远少半个肩膀;谈事的时候,他不开第一句口,也不做最后一个决定。

    但只要他出现,就说明某个圈子已经把手伸了进来。

    汉山会。

    这三个字在汉东官商场里,不写在纸上,不出现在电话里,不进会议纪要。

    可很多大项目的背后,都有它的影子。

    矿。

    路。

    地。

    改制。

    资产重组。

    每一次都是干干净净的文件。

    每一次都是程序合法。

    每一次都有人发财,也有人消失。

    顾清源盯着书桌后的沈明,手指还搭在门把上,指腹冰凉。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沈明脸上。

    他的脸很白。

    不是病白,是那种长期不见太阳的白。

    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乌黑的玉戒,戒面磨得发亮。

    他翻文件的时候,指甲刮过纸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沙。

    顾清源的后背一下绷紧。

    那声音把他拉回了1999年。

    汉东重工老厂区。

    国土局三楼会议室。

    一张椭圆桌。

    三杯没喝完的茶。

    还有那份被他亲手夹进公文包里的补充协议。

    那年他还不是常务副董事长。

    只是副总董事长。

    顾清源记得很清楚,那天外面下雨,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墙皮味。他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秒。

    只停了半秒。

    然后就签了。

    那一签,换来了老厂区两百七十亩工业用地的低价置换,也换来了后来一整条体外资金链的起点。

    他原本以为那份原件已经没了。

    火苗舔上纸边的时候,他亲眼看着红章变黑,看着骑缝处卷起来,看着灰烬落进铜盆里。

    现在。

    它回来了。

    完整地躺在沈明手里。

    顾清源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进去。

    这里面有信息差。

    沈明能坐在他书房里,就说明门禁、保安、监控都已经形同虚设。

    沈明拿着原件,不交给检察院,而是坐在这里喝他的茶。

    这不是抓人。

    这是谈价。

    顾清源的手从门把上松开。

    他走进书房。

    一步。

    两步。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越没有声音,越让人心里发空。

    “沈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这样进别人家,不合规矩吧?”

    沈明笑了笑。

    那笑很浅。

    像刀背擦了一下桌面。

    “顾董,你烧别人档案的时候,讲过规矩吗?”

    顾清源的眼角抽了一下。

    沈明没有看他,低头又翻了一页文件。

    “1999年,汉东重工老厂区土地置换补充协议。”

    “置换差价,按工业用地评估。”

    “实际用途,三年后变更为商业综合用地。”

    “中间差额,四点六个亿。”

    他抬起眼。

    “顾董,1999年的四点六个亿,够枪毙几回?”

    书房里很静。

    静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顾清源站了三秒。

    然后身体像被人抽掉了骨头,慢慢坐到旁边的沙发上。

    不是坐。

    是塌下去。

    他刚才绷住的东西,在这一刻全松了。

    人最怕的不是刀架在脖子上。

    怕的是刀已经划开皮肉,却发现握刀的人不是要杀他,而是要让他自己掏钱买命。

    顾清源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烟。

    手碰到烟盒。

    停住。

    又缩回来。

    不能抖。

    沈明在看。

    这种人看一个人的价值,不看他说什么,看他手稳不稳,看他眼睛散不散,看他还能不能算账。

    顾清源把手放到膝盖上,十指交叉。

    “沈先生要什么?”

    沈明合上文件。

    “顾董是聪明人。”

    “聪明人就别装糊涂。”

    顾清源抬头看着他。

    “周明礼已经进去了。季昌明亲自带人。祁同伟在后面推。这个时候,你们也未必压得住。”

    沈明把文件放在桌上。

    很轻。

    但顾清源心脏跟着跳了一下。

    “周明礼?”

    沈明像听到了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一个财务部长而已。”

    “他能说什么?”

    “他说海外信托,说周小蓉,说利华贸易,说十七笔虚假往来。”

    “这些东西,听着吓人。”

    “可证据呢?”

    顾清源没接话。

    沈明伸出两根手指,在那份旧协议上点了点。

    “真正要命的证据,在这里。”

    “还有附件三。”

    顾清源的眼皮猛地一跳。

    沈明看见了。

    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别紧张。”

    “附件三现在不在祁同伟手里。”

    “也不在季昌明手里。”

    “它在不该在的地方。”

    这句话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放在秤上称过。

    顾清源的脑子开始飞快转动。

    如果附件三在汉山会手里,那周明礼的口供就是孤证。

    如果附件三没出现,海外信托还能往顾清蓉个人行为上推。

    如果1999年的土地置换协议也被压住,那他就还有时间。

    有时间,就有局。

    有局,就能翻。

    哪怕不能翻,也能活。

    可沈明不会白来。

    顾清源抬起眼。

    “价码。”

    沈明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不是旧纸。

    是新打印的。

    纸张雪白,夹子崭新,右上角别着四张彩色标签。

    “汉东重工旗下七家核心分厂。”

    “我们要四家。”

    顾清源的手指一下攥紧。

    “你说什么?”

    沈明把文件推到茶几上。

    “铸锻二厂。”

    “动力设备厂。”

    “特种材料加工厂。”

    “港城机修总厂。”

    “四家剥离。”

    “以资产重组名义,引入战略投资方。”

    “债务留在集团。”

    “优质资产转出去。”

    顾清源猛地站了起来。

    沙发发出一声闷响。

    “沈明!”

    “你们这是抢!”

    沈明没动。

    连眼皮都没抬。

    “坐下。”

    两个字。

    书房里的温度像降了几度。

    顾清源站着。

    沈明也不催。

    他只是把手伸进公文包,拿出一个小小的黑色录音笔,放在桌上。

    按下。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很低。

    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