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8章

    宋幼安想到这里,忽地低头苦笑,他真是魔怔了,竟然盼望着贺疆心里有他。

    多年碰壁,头破血流。

    宋幼安嘲讽自己的天真。

    主仆二人等了许久,茶水吃了又添,热了又凉, 寒风卷雪,扑到窗棂上。

    宋幼安看着炭火盆子渐渐熄灭。

    郡王爷是不想见,还是……

    他难以揣测,眼瞅着就要用饭了,他思来想去,准备起身告辞。

    就在这时,廊檐下传来了脚步声。

    宋幼安知晓这脚步声的主人,原本凉了的心,这会儿又活络起来,他几步奔到门前,忽地反应过来,又马上回身,戴上幂篱。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贺六躬身站在门口,“公子,郡王爷来了。”

    宋幼安赶紧上前,欲要双膝跪地行大礼,“多谢郡王救了幼安!”

    “安郎与本王见外了。”

    贺疆伸手扶住宋幼安的身子,托他直了起来,“怎地还戴着幂篱?”

    宋幼安躬身答道,“郡王,在下这张脸十分可怖,莫要惊吓着郡王爷。”

    “是在刑狱里遭了刑罚?”

    宋幼安垂眸,“往日的旧伤,入狱之后也未曾好好修养,而今整张脸是见不得人了。”

    疤疤癞癞, 大多是拜金拂云所赐。

    贺疆见状,也不为难他,“是本王疏忽,虽说也费了心力打点,奈何安郎牵涉过多,还是由不得本王说了算,劳累你吃了苦,受了罪。”

    这个……

    宋幼安躬身立在贺疆跟前,连连摇头,“郡王大恩大德,幼安感激不尽,能从那等地方出来,也得亏郡王不嫌弃,多方费心。”

    “安郎,不怪我?”

    “幼安不敢!”

    宋幼安姿态极低,贺疆落座后,他也是垂首立在跟前,乖巧懂事。

    这样拘谨的宋幼安,确实取悦了贺疆。

    往日里,宋幼安吃的就是清高孤傲的这碗饭,而今打入尘埃后,还算能明白自己的地位。

    贺疆观察他良久,见他浑身上下,早无往日傲气。

    莫名叹了口气。

    “人生无常,往日冠绝京城的琵琶郎,而如今也淹入尘埃,安郎,本王也不知这是福是祸。”

    这个……

    宋幼安拱手躬身,“于幼安这样身份卑微的人来说,能平安出来, 已是天大的福分。”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戾气。

    “只是如今的幼安面目被毁,对郡王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实在惭愧!”

    贺疆摆了摆手,“你跟了数年,闹过吵过,也生出了不少嫌隙,而今你我都还算平安,也是一桩幸事。”

    知足吧!

    昔日同床共枕的情人,而今尊卑分明。

    从头到尾,贺疆都没有让宋幼安落座,但也无往日激情澎湃的争吵。

    无比陌生!

    就在满室寂静,两人都陷入沉默时,贺六再次叩门,“郡王,属求见。”

    “六哥,进来吧。”

    贺六推门进来了,单手端着托盘,上面除了一盏热茶,还有个巴掌大的漆盒。

    他走到贺疆跟前,轻轻放下托盘。

    “郡王,都在这里。”

    贺疆点了下头,拿起漆盒,按了一下铜扣,只听得咔嗒一声,漆盒开了。

    他拿出里头的文书,打开看了一眼。

    “可算是到手了。”

    说完,递给了宋幼安,“安郎,本王不算食言,你看看。”

    宋幼安看到那页黄纸时,心中就开始激荡起来,他想到了身契,却又在袖中按住自己。

    不可能的。

    苦苦求了多年,哪里会有这等的好事?

    他是罪臣之后,这一生只能匍匐在尘埃里苟活。

    指望自由?

    做梦!

    可当贺疆递到跟前时,他还是一把掀开了幂篱,不管不顾的双手接了过来。

    贺疆抬眼,就看到他破破烂烂的脸。

    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宋幼安的脸,彻底毁了。

    但宋幼安不知自己吓到贺疆,他满心满眼,只有那张纸,当颤抖着手打开后,上面豁然入目几个字。

    只一眼,他就忍不住双膝一软,跪到在地。

    “郡王爷,这……这是真的?”

    他声音之中,多有哽咽,“教坊司放为民牒”几个字,是他多年来做梦都在想的。

    出司牒!

    这是他脱离教坊司的凭证文书。

    “自是真的。”

    贺疆看到他跪倒在地,也生出几分不忍,“你跟了本王一场,恰逢娘娘殡天,大赦天下,几番打点后,替你谋了这纸文书。当然,你还是乐籍,至于是否开豁乐籍,还得看你的意思。”

    宋幼安闻言,立时抬头。

    满脸疤痕的脸,着实吓了贺疆一跳,他往后一缩, 但马上稳住身形,“怎地了?”

    “郡王,幼安还能脱籍回民?”

    “若你舍下多年学的本事,那本王可想法子替你一步步打点,这开豁乐籍虽说需要时日,但也并非不可,总得一试。”

    只是——

    贺疆叹了口气,“你自来是吃这碗饭的,吹拉弹唱舞蹈都是你的强项,若是脱了乐籍,再不能以这些谋生,将来人生路还长,本王也不好得替你做主。”

    话到此处,宋幼安也愣住了。

    他自小浸淫音律,视之为命,大隆律法十分森严,一旦脱了乐籍,如何谋生?

    难不成真做个良民,种地、扛活、做些小买卖,再交税、服役,日日风吹日晒的,宋幼安打了个冷颤,“幼安往日得郡王看重, 娇生惯养,真做了良民,竟是不知如何养活自己……”

    他瘫坐地上,陷入迷茫。

    贺疆轻叹,“本王有了夷儿之后,也渐渐能理会儿女绕膝的天伦之乐,安郎年岁尚好,若是脱籍做了个良民, 娶妻生子,未尝不是条路……”

    毕竟,良民之后,能科举做官,也能屯田置地。

    乐籍之后,可就只能是乐籍了。

    宋幼安闻言,抬头看向贺疆,良久之后摇了摇头,“多谢郡王替幼安考量,幼安想来,这一生也不能与女子生儿育女,倒不如还是做个乐籍,吹拉弹唱的,至少能养活自己。”

    “不着急,你回去好生考虑,若有脱籍的想法, 趁着本王还在大隆,只管上门来说,本王自会搭把手的。”

    “郡王,您要离开大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