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宣王爷托事 颜知府送酒

    颜凌春果不食言,片刻功夫,伙计便将一壶陈酿送至雅间内。

    裴三空喉结滚动,酒液倾入粗陶碗时泛着琥珀光,碗沿还凝着细碎酒珠。

    瑞丽吉见他竟先将酒碗凑到鼻下轻嗅,那副虔敬模样倒比庙里拜佛还甚,不觉嗤笑出声,却见裴三空舌尖突然探出,在碗沿飞快一卷。

    “唔……”

    裴三空眯眼晃头,喉间发出老猫般的呼噜声,“初闻是桂花香,细品竟有蜜枣甜,这酒定是用北方冬雪水酿的!”

    酒液入喉时他浑身一颤,额角青筋微跳,不禁赞道:“痛快,此酒绵柔筋骨,入腹竟化作热流直冲丹田!

    瑞丽吉咽了咽口水,终是按捺不住,伸手想去夺那酒壶,却被裴三空用空碗轻巧格挡。

    “小姑娘家懂什么,莫要浪费了这好酒。”裴三空眼尾泛红却笑得狡黠,将酒壶拢向了自己身前。

    “公子……”瑞丽吉扭动着身子,撒娇般说:“你看他竟要吃独食……”

    顾冲呵笑道:“老裴头,你若是不给吉儿品尝,只怕到了塞北,她可不会给你一滴酒喝。”

    裴三空转了转眼珠,嘿嘿一笑:“我不过与她玩笑罢了,又怎会独饮。”

    说着,他慢悠悠地给瑞丽吉倒了一碗。眼中那份不舍的表情,尽显无遗。

    瑞丽吉端起酒碗,学着裴三空的样子轻嗅,浅尝一小口,赞道:“果然好酒,世间难得。”

    “可惜,只讨得一壶来。”

    裴三空舔舔嘴唇,喃喃道:“还未曾喝的尽兴,这酒便要没了,唉!”

    顾冲看在眼中,轻笑出来,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两刻钟后,顾冲下得楼来,将一锭十两纹银托放在掌心。

    “掌柜,此银可够饭钱?”

    掌柜堆笑道:“客官说笑了,何需这样多,不过百文而已……”

    “余下便算作颜公子的酒钱。”

    顾冲将银锭放在掌柜面前,好声问道:“此间百年陈酿名不虚传,敢问掌柜,可还有此酒售卖?”

    掌柜摇头笑道:“客官有所不知,此酒乃是本店镇店之宝,常人实难见得。曾有豪客掷银五百两,东家仍是不为所动。”

    顾冲浅浅一笑,遂与掌柜告辞。

    “公子,我们明日便出关去吗?”

    瑞丽吉俏声相问,顾冲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宣王爷在青州啊,我既来此,若不前去拜访,恐有目无尊上之嫌。”

    “公子之意,是要去拜访宣王爷?”

    顾冲点点头,“是要去的,免得日后落人口舌。”

    “那总是要备些礼品,不知公子有何打算?”

    说到礼品,顾冲眼前一亮,嘴角泛起一抹笑意,“礼品便不必了,或许,我还能在他那里捞得一些好处……”

    翌日,顾冲带着裴三空,两人一路溜达向着王爷府而去。

    而此时,镇北王张震允府中正有客,客非他人,正是青州知府颜值。

    “王爷,我那侄儿自幼苦读诗书,学富五车,本应于今岁参加州试考取功名,岂料竟因南方战事而延误,各州州试皆已取消。”

    张震允抬眼看了看颜值,开口道:“今年考不得,明年再考便是。”

    颜值沉凝道:“王爷,州试虽已作罢,然下官近日接获朝廷公文,言及殿试尚可举行,各州可自行荐举贤才入京应考。”

    “你的意思是……?”

    颜值赔笑道:“下官之意是举荐颜凌春前往京师应考,然其毕竟是我内侄,若由下官举荐,恐有偏袒之嫌。”

    张震允嘴角轻挑,他自然懂得颜值之意,便哼笑道:“颜知府,你也知晓,本王自幼最不好学,烦的就是那些书书本本,若皇兄知晓你这侄儿是由本王举荐,只怕适得其反呀。”

    颜值面上略显尴尬,张震允的意思他已然明了,显然是回绝了自己。他本欲借助张震允的王爷之尊,让颜凌春受到重视,岂料事与愿违。

    正在这时,仆人进到屋内,低声禀报:“王爷,府外有两人前来拜访,来人自称顾冲。”

    张震允微愣片刻,眉头微皱,凝神问道:“是谁?顾冲!”

    “正是。”

    “他怎来了青州……?”

    张震允眼眸忽闪,嘴角淡笑道:“请他进来。”

    颜值拱手道:“王爷府上来客,下官便先行告退。”

    “无妨,你且留下。”

    “下官遵命。”

    仆人将顾冲与裴三空引进府中,张震允与颜值站在厅前相迎。

    “秀岩县令顾冲,参见宣王爷。”

    顾冲见张震允出厅外亲迎,疾走几步,上前见礼。

    张震允哈哈一笑:“顾冲,许久未见,你竟谋了官职。”

    “嘿嘿,承蒙王爷厚爱,做了个小的不能再小的芝麻小官。”

    “来,屋内说话。”

    “多谢王爷。”

    几人进到屋内坐下,张震允引荐道:“这位是青州知府颜值,想来你也有所耳闻。”

    顾冲再次起身:“下官参见颜大人。”

    颜值碍于张震允的面子,点了点头:“免礼。”

    顾冲心中虽略有不快,但面色却毫无波澜,重新落座后,对张震允言道:“王爷,别来无恙,您精神矍铄,较之往昔更胜一筹。”

    张震允淡笑出来:“是吗?借你吉言,本王也觉得自己身体康健,比从前更有精力了。”

    说罢,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顾冲,“顾冲,你此番来青州,所为何事?”

    顾冲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王爷,此番下官前来,乃是自家私事,欲出关前往塞北,迎娶怒卑少公主为妻。”

    张震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惊讶道:“你欲娶怒卑少公主?”

    顾冲挑起眉头,质疑问道:“王爷,有何不可啊?”

    “啊,不、不……”

    张震允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开口问道:“此事皇兄可知晓?”

    顾冲点头答道:“皇上自然知晓,若不然我怎敢迎娶外族女子,那岂不是有通敌之嫌。”

    “这样说来,皇兄是要与怒卑结好。”

    顾冲颔首道:“不错,皇上正有此意。”

    张震允沉凝片刻,叹息道:“如此也好,天下太平胜于乱世,只可惜本王虽有报国之志,却无我用武之处。”

    “王爷心系天下,下官钦佩不已,只是不知此话因何说起啊?”

    张震允面色凝重,沉声道:“前些时日齐国犯境,我曾上书请战,然皇兄终是对我心存疑虑,始终未予应允。”

    “王爷此言谬矣,圣上并非不信任王爷。彼时齐国联合蛮羌与怒卑之军来犯,我国东西两关尽失,唯有北境玉关尚存。若非王爷镇守青州,怒卑又岂会有所忌惮。”

    张震允缓缓点头,思虑道:“你所说也有几分道理,只是敌军来犯,诸位将军皆上阵杀敌,本王却只能在此操练兵马,实难忍受。”

    “王爷骁勇善战,镇北军威震天下,连我这等微末之辈都有所耳闻,皇上又岂能不知?所谓真金不惧烈火,即便深埋地下,亦有其闪耀之时。”

    张震允眉间一喜,沉声道:“说得好,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本王虽墨水吃的少,却也明白这个道理。”

    顾冲回笑着,张震允忽想起一事,开口道:“你来得刚好,颜知府有一侄儿,欲入京殿试,迄今尚未觅得举荐之人。本王不便出面,不知你能否担此举荐之责?”

    “这个……”

    顾冲看了一眼颜值,婉拒道:“王爷,这举荐之责事关重大,下官不识颜知府内侄学才,若是冒然举荐,恐有不妥啊。”

    颜值心中暗暗叫苦:王爷呀,你若不与举荐也就罢了,怎还找个县令来,尚且不如不找。

    想到此,颜值开口道:“王爷,下官内侄殿试一事还需商榷,便不劳烦顾县令了。”

    张震允皱了皱眉,心中将颜值暗骂一通。

    “王爷,下官有一事,想请王爷相助。”

    “哦?你说,何事?”

    顾冲呵笑道:“适才去到城内同和居中,见到店内藏有百年陈酿,下官本想购上一坛,谁知店家却不售卖。故而想借王爷之名,以达心愿,不知可否?”

    张震允哈哈一笑:“你消息倒是灵通,竟知晓同和居的百年陈酿。”

    “巧合而已,嘿嘿。”

    “那同和居的佳酿的确不俗,既然你喜欢,本王就厚着脸皮去求上一坛,稍后为你送去。”

    “多谢王爷,下官暂住在凤祥客栈……”

    待顾冲走后,张震允沉着脸,对颜值道:“你怎如此之蠢,这等天赐良机就这样被你白白浪费掉了。”

    颜值不解问道:“下官愚钝,王爷是指……?”

    “你可知顾冲何许人也?”

    “他……不是秀岩县令吗?”

    “他是秀岩县令不假,可他却有着你我所不及的能耐。你那侄儿若是由他举荐,此事十有八九必会成事。”

    颜值一下傻了眼,语顿道:“这……哎呀,倒是我看走了眼。”

    张震允嘴角微扬,淡声道:“你没听见他说,想要同和居的百年陈酿吗?”

    “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

    一个时辰后,颜值带着随从来到了凤祥客栈。

    “顾县令,这是同和居的百年陈酿,本官为你送来。”

    顾冲见是颜值亲来,感到有些意外,拱手道:“怎敢劳烦颜知府亲来,下官受宠若惊。”

    颜值摆手笑道:“哪里,顾县令可莫要与我客气。”

    顾冲还真没与他客气,伸手接过酒坛,淡声道:“既如此,多谢颜知府了。”

    颜值赔笑道:“顾县令,适才在王府之中,是本官失礼了,还请顾县令海涵。”

    “无妨,颜知府可还有事?”

    “这个……”

    颜值面上尴尬,试问道:“确有一事,不知顾县令可否许我屋内详说。”

    顾冲早已看穿颜值心中所想,哼笑道:“是内侄进京殿试一事吧?”

    颜值颔首:“正是,还请顾县令多多帮忙。”

    “我若不帮这个忙,这酒颜知府可还要索回去?”

    “不,怎会……”

    顾冲呵呵一笑,闪开身子道:“颜知府进来说话吧。”

    “多谢。”

    颜值说话低声下气,小心翼翼,仿佛两人的身份在此刻颠倒了。

    “颜知府,恕我直言,殿试乃是为朝廷选取栋梁人才,此事关系重大,不可马虎。你那侄儿是否真有才学,我亦不知,我若举荐其人,岂不是误国误民?”

    颜值连忙道:“顾县令,我那侄儿颜凌春苦读诗书,确有才学……”

    “等等,你侄儿……可是博远县颜凌春?”

    “正是。”

    颜值微微一愣:“顾县令认得我这侄儿?”

    顾冲呵呵一笑:“有过一面之识,并不认得。”

    片刻后,顾冲开口问道:“如今朝中殿试,是何人主考啊?”

    “听闻是新晋驸马李献白主考。”

    “是他?”

    顾冲暗自琢磨,若是自己举荐颜凌春,那李献白必然会给自己这个面子。可就怕颜凌春虚有外表,外强中干,那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脚,自添麻烦。

    不过这个颜凌春曾对自己有过赐酒之恩,况且又是宣王爷所求,这个忙按理说自己应该帮衬。

    想到此,顾冲浅笑道:“颜知府稍候片刻,容我写封书信交由驸马,至于颜凌春能否受用,便看他的本事了。”

    颜值面上一喜,急忙拱手道:“甚好,多谢顾县令。”

    顾冲来到桌旁,提笔写道:“驸马亲启:今有青州学子颜凌春,前往京师殿试,烦请驸马亲查阅此人,若其才学博识,望善待之。顾冲敬上。”

    “颜知府,你将此信交由你那侄儿,入京后可去寻李献白。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面,若是颜凌春才学平平,落榜而归,你可莫要怪我。”

    颜值拍着胸脯保证道:“顾县令放心,若我侄儿资质平庸,我亦不会使之进京,丢了我们颜氏一族的脸面。”

    顾冲颔首道:“好,那我就静候令侄佳音。”

    “多谢,本官告辞。”

    “颜知府慢走。”

    送走颜值后,顾冲端着酒坛来到裴三空房门前,轻叩几声:“老裴头,看看我给你送什么来了。”

    裴三空无精打采地打开房门,可当他看到酒坛时,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这……这是那百年陈酿?”

    “老裴头,拿去喝个够……”

    顾冲话还未曾说完,只觉得手上一松,怀中的那坛酒竟不翼而飞。

    再抬头时,裴三空的房门已关上,仿佛从未打开过似的。

    “这老家伙,动作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