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华台的残碑

    爬上土台,台顶是一片平地,平地上长满了草,草已经枯了,踩上去软绵绵的。

    台中央有一口井,井沿上的青石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沟痕。

    井里没有水,干涸了,井底堆着落叶和碎石。

    井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皱得像老人的脸,树根从地里冒出来,像龙的爪子。

    阳炎天站在井边,往下看。

    “这井,干了多久了?”

    玄净天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几百年。也许一千年。”

    “楚灵王的时候,这井里有水吗?”

    “有。宫女们在这里打水,洗衣服,照镜子。”

    阳炎天沉默了片刻。

    “那时候的人,都死了。”

    玄净天点点头。

    “都死了。”

    陆林轩拉着姬如雪的手,走到老槐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很粗糙,裂缝又深又宽,能塞进一根手指。

    她把手伸进裂缝里,掏了掏,掏出一片瓦。

    瓦是青色的,巴掌大小,边缘磨圆了,上面刻着一个字。

    她不认识,递给阿萝。

    阿萝接过瓦片,看了看。

    “这是章字。章华台的章。”

    “这瓦片,是楚灵王时候的?”

    阿萝点点头。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至少是一千年前的东西。”

    陆林轩把瓦片放进袖中。

    阿萝抱着小白鹿站在井边。

    小白鹿从她怀里跳下来,走到井边,低下头往里看,叫了一声。

    回声从井底传上来,嗡嗡的,像是有人在井里说话。

    小雪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井沿上,也往里看。

    小雪球跑过来,趴在井沿上,头伸出去,差点掉下去,阿萝连忙把它捞回来。

    女帝和杨过并肩站在土台上,望着远方。

    远方是一片平原,平原上有一条河,河是银白色的,弯弯曲曲,像一条蛇。

    河边有一座城,城不大,但很整齐,房屋排列有序,炊烟袅袅。

    “公子,你看,那座城,就是荆州城。”

    杨过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嗯。”

    “楚灵王的时候,那里是什么地方?”

    “是郢都。楚国的都城。楚灵王在那里住了很多年。他修章华台,就是为了从郢都远远能看到。”

    女帝沉默了片刻。

    “那时候的人,站在郢都的城墙上,能看到这座台。现在的人,站在这里,能看到郢都的城墙吗?”

    杨过摇摇头。

    “看不到了。城墙倒了。城也变了。”

    阳炎天从袖中掏出那把绢扇,展开,扇了两下。

    扇面上画着一只猫,猫的眼睛是绿色的,栩栩如生。

    她看着扇子上的猫,忽然说了一句:

    “这猫,比楚灵王好看。”

    玄净天看了她一眼。

    “你见过楚灵王?”

    “没见过。但猜得到。喜欢细腰的男人,能好看到哪里去?”

    玄净天没接话。

    中午,队伍在土台下的一片空地上吃饭。

    阳炎天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和肉干,分给大家。

    玄净天把水壶架在火上烧水,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陆林轩坐在姬如雪身边,手里拿着那片瓦,翻来覆去地看。

    姬如雪递给她一块干粮,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还盯着瓦片。

    阿萝抱着小白鹿坐在一棵梧桐树下。

    小白鹿从她怀里跳下来,在落叶上打了个滚,站起来抖了抖毛,跑到树干前,仰头看着树冠,叫了一声。

    小雪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树根上,用爪子扒拉落叶。

    小雪球跑过来,一头扎进落叶堆里,不见了。

    阿萝连忙把它扒出来,它浑身沾满了碎叶,像一只毛茸茸的球。

    女帝和杨过并肩坐在土台上,望着远处的荆州城。

    阳光照在城墙上,城墙是青灰色的,泛着冷冷的光。

    城门洞开着,有人进进出出,很小,像蚂蚁。

    “公子,你说,楚灵王站在章华台上,看郢都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杨过想了想。

    “也许在想,他的江山能传多久。”

    “传了多久?”

    “几十年。他被自己弟弟赶下台,死在了外面。”

    女帝沉默了片刻。

    “朕的江山,能传多久?”杨过看着她。

    “很久。也许几百年。也许几千年。只要你不忘初心。”

    女帝点点头。

    “朕不会忘。”

    傍晚,夕阳西下,把整片荒地染成一片金红。

    土台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按在大地上。

    阳炎天站在土台上,望着夕阳。

    玄净天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拿书。

    陆林轩拉着姬如雪的手,站在土台下,望着夕阳。

    阿萝抱着小白鹿站在梧桐树下,望着夕阳。

    小白鹿的毛被夕阳染成了金色。

    小雪蹲在阿萝肩上,望着夕阳。

    小雪球趴在她脚边,头枕在她的鞋上,眯着眼睛。

    队伍在土台下的空地上扎营。

    阳炎天捡了一堆干柴,点起篝火。

    火光照亮了四周,把土台染成一片金红色。

    玄净天把水壶架在火上烧水,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陆林轩坐在姬如雪身边,手里拿着那片瓦,在火光的映照下,瓦片上的字忽明忽暗。

    阿萝抱着小白鹿坐在篝火旁,小白鹿卧在她腿上,眯着眼睛。

    小雪蹲在她肩上,头靠在她脖子上。

    小雪球趴在她脚边,肚皮贴地,四腿摊开,呼噜呼噜打着鼾。

    女帝和杨过坐在篝火另一侧。

    女帝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飞溅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灭了。

    “公子,你说,楚灵王死后,葬在哪里?”

    杨过望着远方。

    “不知道。也许在某个地方,也许没有坟。

    他被赶下台后,死在了外面。

    没有人给他收尸。”

    女帝沉默了片刻。

    “朕不会那样。”

    杨过看着她。

    “你不会。”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远处的荆州城,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更远处,是沉入梦乡的平原。

    .............

    马车离开剑门关往西北走了五天。

    路两旁的梧桐换成了槐树,槐树换成了杨树,杨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指。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土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气息。

    陆林轩趴在车窗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望着外面的山。

    山不高,但很陡,山顶上有一座塔,塔是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姬如雪姐姐,那是什么塔?”

    姬如雪正在缝阳炎天扯破的袖子,头也不抬。

    “不知道,也许是和尚的塔。”

    “和尚住塔里吗?”

    “和尚不住塔里。

    塔里供着佛。

    和尚住在塔旁边的庙里。”

    陆林轩哦了一声,继续看塔。

    马车在一座山前停了下来。

    山不高,但很陡,山顶上有一座寺庙,寺庙的墙是土黄色的。

    屋顶是灰黑色的瓦,瓦缝里长满了草,草已经枯了,在风中瑟瑟发抖。

    山脚下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麦积山”三个字,字是红色的,笔力遒劲,但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阳炎天翻身下马,仰头望着山顶。

    “这就是麦积山?”

    玄净天也下了马,把草帽往上推了推。

    “嗯,这里有石窟,里面刻着佛。”

    “佛?很多佛?”

    “很多,一千多个。”

    阳炎天感叹。

    “那得看到什么时候?”

    玄净天没接话。

    爬山的路是石阶,很窄,很陡,有的地方只能侧着身子过。

    石阶两侧有栏杆,栏杆是铁链做的,已经锈迹斑斑,一碰就掉渣。

    阳炎天走在最前面,手扶着铁链,一步一步往上爬。

    玄净天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拨开挡路的荆棘。

    陆林轩拉着姬如雪的手,不敢往下看,只敢看脚下的路,眼睛瞪得圆圆的。

    姬如雪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阿萝抱着小白鹿走在后面。

    小白鹿很安静,小雪蹲在阿萝肩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瞌睡。

    小雪球跟在脚边,走得很慢,但一步也没落下,每爬几步就停下来歇一会儿,喘几口气,又继续往上爬。

    女帝和杨过并肩走在最后。

    女帝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杨过依旧是一袭玄色长袍,在这样的山路上走了一上午,衣服上连褶子都没多一道。

    “公子,你累吗?”

    “不累。”

    “你怎么不累?”

    “习惯了。”

    女帝哼了一声,继续往上爬。

    爬了将近一个时辰,到了半山腰。

    半山腰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有一座亭子,木头已经发黑,瓦片上长满了青苔。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棋盘的线条已经被风雨磨平了。

    亭子旁边有一棵松树,树干扭曲,枝条伸向天空。

    阳炎天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大口喘气。

    “累死了。”从袖中掏出水囊,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玄净天在她旁边坐下,从袖中抽出一本书,翻开,一边看书一边擦汗。

    陆林轩被姬如雪拉着走进亭子,小脸通红,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一屁股坐在阳炎天旁边,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姬如雪站在她身后,替她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扎好。

    阿萝最后一个上来,抱着小白鹿,走得很慢,但呼吸平稳。

    小白鹿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到亭子边,站在悬崖边上,望着对面的山,叫了一声。

    小雪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小白鹿旁边,也望着对面的山。

    小雪球跑过来,挤在它们中间,三个小家伙并排站在悬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