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群生阻谏 帝压金人
咸阳宫,十日后。
三百盏油灯挂在殿柱上,火苗被穿堂风压得东倒西歪,光在壁上一跳一跳的,把群臣的影子拉得像鬼魅。
丹陛两侧的武士甲片锃亮,站了一整排,纹丝不动。殿里的空气闷热,混着油烟气、铜锈味,还有一群人不敢大喘气的压抑。
沈书瑶跪在殿上。麻裤膝盖处磨出了洞,凉意从地砖渗进骨头。
右腕的黑线已经爬过了太阳穴,贴着耳根往下,像一条黑色的藤蔓,缠住了半张脸。她把头发放下来遮,但发丝总往一边滑,露出那道疤一样的纹路。
耳后的皮肤在发痒,不是表面的痒,是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秦始皇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卷竹简。一卷是史禄从岭南递来的急脚递,竹简边角的泥封还在。另一卷是任嚣的军报,墨迹有新有旧。
他看完史禄的,放在左手边,又拿起任嚣的,在烛火下凑近看。
“史禄说你开了一扇石门,在水底下。北斗七星在天上挂了半刻钟。”
沈书瑶的头低着,声音不大。“回陛下,是。”
“任嚣说灵渠粮船转运顺畅,岭南三郡民心初定。赵佗在龙川设县,移了三万户去垦荒。”
他把任嚣的军报卷起来,扔在案上,发出闷响。
“你脸上的黑线,又长了。”
沈书瑶没有接话。她感觉到黑线在耳后跳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拨动。
秦始皇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是羊皮的,摊在木架上,边缘卷起。上面用红线标着长城、驰道、直道,还有那些已经被灭的六国的旧边界。
他的手指从灵渠往北滑,越过岭南,越过长江,回到咸阳,停在渭河南岸。
“十二金人。朕收天下兵器,铸成十二个铜人,立于宫前。你告诉朕,第六处龙脉在铜人下面?”
“回陛下,是。地下一百尺。”
秦始皇的手指在铜人的位置上点了两下。他的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一百尺?阿房宫才挖了三尺。你要朕把铜人搬开,挖一百尺深?”
沈书瑶抬起头。烛光照在她脸上,那道黑线从眼角拉到耳根,在光里泛着暗青色,像干涸的血痕。
“陛下,十二金人下面不是普通的土。有一层铅,厚三丈。晶片的信号穿不透。必须搬开铜人,挖穿铅层,才能找到龙脉。”
秦始皇转过身,盯着她。
“铅层?谁埋的?”
沈书瑶没有回答。
正要开口,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谒者疾步走进来,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砖上,声音发颤。
“陛下,卢生、侯生、韩终、石生等方士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面陈,不敢耽搁。卢生等人刚从东海返回述职,听闻陛下欲动金人,连夜赶来。”
秦始皇的眉头拧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萧烬羽——萧烬羽坐在方士席的最末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让他们进来。”
谒者退出去。殿门开合间,灌进来一阵风,把油灯吹得乱晃,满殿影子像活了一样。
四道身影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卢生。白须,灰色道袍洗得发白,腰间系一根草绳,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什么。
侯生跟在他身后,脸色阴沉,嘴唇紧抿着,眼睛盯着地面。
韩终和石生跪在最后面,韩终的手指一直在掐,像是在算什么卦。
四人跪了一排。
“陛下,臣等听闻陛下欲挪动十二金人,特来进谏。”卢生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到每个字都落在殿里最远的那根柱子上。
“谁告诉你的?”
卢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展开竹简,念起来。声音在殿里回荡,撞上石壁,再弹回来。
“陛下,十二金人是陛下收天下兵器所铸,象征天下一统,销兵止戈。自金人立於咸阳宫前,四海之内,莫敢不臣。民间更有流传,十二金人镇守着大秦国运。金人不动,国运不衰;金人若移,天下震动。”
他放下竹简,额头贴地,白须拖在地上。
“陛下,金人不可动。动则国动荡,民不安。臣等恳请陛下三思。”
侯生抬起头,声音比卢生尖。“陛下,臣等夜观天象,紫微星暗淡无光,荧惑守心已三日。若动金人,恐怕——”
“恐怕什么?”秦始皇的声音不高,但殿里的烛火都颤了一下。
侯生不敢说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卢生抬起头。“陛下,臣等并非危言耸听。十二金人镇压的是六国残余之气。陛下统一天下不过十三年,六国遗民尚未归心。赵地有人私铸兵器,齐地有人焚烧竹简,楚地更有人称病不朝。若动金人,六国残魂失去镇压,恐依附于人,遍地生乱。”
韩终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陛下,臣方才起了一卦。金人属金,金克木,六国属木。金人一日在,六国残魂一日不得出。金人若动,六国残魂破土而出。卦象大凶,主天下大乱。”
殿里安静了。三百盏灯在烧,听不到一点声音。
秦始皇盯着卢生,又看了看韩终。他的拇指在剑柄上滑动。
“朕收天下兵器铸成金人,是怕民间有人造反。不是怕六国的鬼。”
卢生额头贴得更低。“陛下圣明。但六国之魂不散,依附于兵器之中。金人立在那里,残魂被困。金人若动,残魂四散。臣等不敢说一定会出什么事,但臣等不敢赌。”
殿里又安静了。
秦始皇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萧烬羽说金人下面是龙脉,动了能护秦朝国运万年。你们说动了会生乱。朕该信谁?”
一直没有说话的韩终抬起头,眼眶发红。“陛下,臣等为陛下求仙药多年,足迹遍布东海,从未敢有半句虚言。萧国师来咸阳不过数年,从未为陛下炼出一颗有用的丹。他说龙脉,臣等没见过龙脉。臣等只见过金人立在那里,天下太平。金人若动,天下如何,臣等不敢想。”
侯生接话,声音尖利。“陛下,萧国师来咸阳七年,炼丹上百炉,可有一颗让陛下延年益寿?他凭空说什么龙脉、锚点,臣等从未听说过这些东西。陛下,臣等怀疑萧国师居心叵测,意在动摇大秦根基。其罪当诛!”
殿里安静了一瞬。
卢生抬起头,目光直视萧烬羽。“萧国师,你说金人下面有龙脉,可敢当场验证?你自称昆仑仙师,我们从未见过你的仙术。今日当着陛下的面,你可敢证明给我们看?”
侯生跟了一句。“对,你若能证明金人下面真的有东西,我们无话可说。你若不能,就是妖言惑众!”
殿里的气氛变了。不是争论,是逼宫。
萧烬羽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抬起右手,举到身前。机械臂的关节处亮起一圈蓝光,光纹从手腕蔓延到手肘,像被点燃的引线。
殿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油灯的火苗齐齐往一边偏。
那不是法术。那是能量在流动。群臣的脸色变了,几个方士的嘴唇开始发抖。
蓝光在臂间流转数息,他收回手。光纹没有消失,只是变暗了,像潜伏在皮肤下面的蛇。
他站起来。不是跪着回话,是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殿中央,转身面朝群臣。
他没有看侯生,看的是秦始皇。
“陛下,臣可以证明。”
他从袖中取出晶片——和沈书瑶手中同源的那块。晶片托在掌心,安静得像一块碎玻璃。
萧烬羽闭上眼睛。晶片开始发光,从内部发出,不是从表面。蓝光从晶片核心涌出,投射到殿顶,凝聚成一幅全息影像。
那不是实时的探测,是沈临渊预先存进去的数据——每一处锚点的三维结构图,都在晶片的加密层里。
全息影像不断旋转,逐层展现地下构造:土层、三丈铅层、石门、甬道与石室一目了然,各项数据伴着异文明文字悬浮半空。第六颗星在石台上缓缓亮起。
侯生的脸色白了。
韩终的手停了,不再掐算。卢生盯着空中的影像,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殿里殿外没有一个人说话。
萧烬羽放下手。全息影像没有消失,继续在殿顶旋转。
他转过身,面朝卢生。
“卢生,你看见了。这不是我编的,是龙脉的建造者留在晶片里的记录。地下十丈深处,有一扇门。门后面有一间石室,石室里有龙脉。你可以不信我,但这些东西不是我能凭空变出来的。你信不信自己的眼睛?”
卢生没有说话。
萧烬羽转向侯生。“侯生,你说我炼不出长生药。没错,我炼不出。但龙脉就在这里,不管你信不信。六国残魂?金人镇国?你拿这些吓唬陛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拿出证据来?”
侯生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卢生艰难地开口。“萧国师,你的幻术确实高明。但臣等还是不敢全信。除非挖开金人,亲眼所见。”
萧烬羽看着他。“那就挖。”
他转向秦始皇,跪下。
“陛下,臣证明完了。金人下面确实有东西。挖不挖,陛下定夺。”
秦始皇站在殿门口,看着殿顶的全息影像。影像里的石台在缓慢旋转,第六颗星在闪。
他没有说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殿内,在案后坐下。全息影像在他身后消散,光粒子散开,像萤火虫飞走。
“四个月。挖不到,你们的头挂北门。”
卢生跪在地上,额头贴地,不敢抬头。
咸阳宫外,夜风很大。
萧烬羽走出宫门,沈书瑶站在廊下,裹着外袍。外袍是萧烬羽的,太大了,下摆拖在地上。
“四个月?”
“四个月。”
“三千六百人,挖一百尺深,铅层三丈。四个月不够。”
萧烬羽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那道黑线从耳根垂到颈侧,像一条黑色的蛇。“不够也得够。”
沈书瑶没有说话。她按住右腕,黑线已经爬到了大椎穴,快入脊骨了。疼不是持续的,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钻。
药粉快用完了,萧烬羽丹房里的存货不多。
芸娘在意识海里开了口。“书瑶姐姐,那些方士……他们为什么反对?”
沈书瑶沉默了几息。“因为十二金人是他们用来吓唬百姓、唬弄皇帝的工具。金人挖了,他们的把戏就穿帮了。没了十二金人镇国,他们拿什么骗陛下?”
“那他们说的六国残魂……”
“胡说八道。”
芸娘没有再问。但沈书瑶能感觉到,芸娘在她意识海的角落里蜷着,抱着膝盖,脸埋在膝间。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
“怎么了?”沈书瑶在意识海里问。
“你的脸越来越不像我了。”芸娘的声音很小。“我现在走出去,我爹娘都认不出我了。”
沈书瑶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在意识海中放在芸娘的肩上。芸娘没有躲。
“四个月后,第六锚点激活。还剩最后一个。激活完,黑线会退。”
“你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你信我。”
芸娘没有再说话。肩膀不抖了。
萧烬羽站在旁边,等沈书瑶从意识海里出来。他没有催。
夜风灌进廊下,吹得两人的衣袍贴住身体。
“回去。”萧烬羽说。“明天开始准备挖掘。”
沙盒监控室。
光屏上,第六盏灯开始闪。不是急促的那种,是缓慢的、沉重的,像心跳。每闪一次,屏幕边缘的能量读数就跳一下。
研究员调出数据。“萧烬羽在朝堂上用了全息投影,调取了沈临渊预存的锚点数据。他把底牌亮给秦始皇看了。”
楚明河看着光屏,没有说话。
“铅层厚度三丈,晶片信号衰减百分之九十七。除非把能量输出调到极限,不然穿不透。萧烬羽这一招,是把沈临渊的设计摆在了明面上。”
“他不是亮给秦始皇看。”楚明河的声音很低。“他是亮给沈临渊看。”
“局长,您的义眼检测到直道锚点有异动。”
楚明河的手停了。
“沈临渊。”
光屏上,第四盏灯闪了一下。不是系统的灯,是某个未知的信号源在激活直道锚点的残留能量。
研究员调出数据,脸色变了。“局长,直道锚点的能量场在增强。不是自启,是有人从外部注入能量。沈临渊在直道。他看到了全息投影,知道萧烬羽在帮沈书瑶。”
楚明河看着光屏上第四盏灯的闪烁频率,沉默了很久。
“沈临渊,你到底想干什么?”
光屏上,第六盏灯和第四盏灯同时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