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在晚上五点多的时候,曹子建六人终于在夜色来临之前来到了华阴县城。
华阴的城墙并不算高,由夯土筑就。
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有些地段已经剥落,露出里头的草茎与碎石。
城门处站着两个歪戴帽子的守兵,即便曹子建六人因为赶路一副风尘仆仆的墨阳,但两名守兵也只是简单的打量了一番,便是开口道:“进城一毛一个人。”
关于“入城费”一事,在这会属于是普遍现象。
毕竟这年头,地方财政常常入不敷出,因此各种目的捐税层出不穷。
官方甚至会自行开征新税来填补财政缺口。
而城门口是非常理想的收税地点,因为所有进城的人、货物都要经过这里,逃不掉。
随着曹子建给完钱,守兵就没有刁难了,直接挥手放行。
华阴并不算不大,东西两条主街,南北几条巷子。
随即,曹子建找了家客栈,要了三间房,六人安顿了下来。
“明儿一早就要赶路,所以吃完,大家早点回去休息。”曹子建坐在客栈大堂的条凳上,手里捧着碗热面汤,对围坐的王伍等人说道。
众人点头,表示明白。
一夜无话。
翌日,天刚蒙蒙亮,曹子建就已经醒了。
推开窗,一股裹着黄土气息的冷风灌进来。
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
今天是上元节,也就是元宵节。
华阴虽说地方不大,但街面上也零星挂起了红纸灯笼,比昨晚多了些人气。
六人在楼下简单吃了顿早饭,就开始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出了城约莫走了十来里地,道路两旁的黄土塬越来越高,官道像一条灰色带子嵌在沟壑之间。
早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远处的塬顶偶尔能看见几棵孤零零的老槐树,枝杈扭曲,像伸向天空的枯手指。
见官道上冷冷清清,张全真皱着眉头说道:“曹先生,您觉不觉得,今儿道上太过安静了些?”
还没等曹子建开口呢,王伍出声道:“张爷,今儿是上元节,这会的人们都在家里过节呢,很少会像咱们这样还在赶路的。”
“安静也正常吧?”
“可这也太安静了。”张全真接口道:“方才出城的时候,还能遇见几个挑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
“但走了这十来里地之后,官道上竟然连一个人影都没见着。两侧的塬坡上也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
听着张全真的话,曹子建这就心念一动,发动了‘心如明镜’。
在恐怖的目力之下,曹子建看到,在两里外,官道拐弯处,一棵树干粗的需要两人合抱的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正蹲着六个人。
这六个人穿着一水的灰扑扑粗布短打,手里提着锄头、一把劈柴的短斧等农具。
除了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脸膛黝黑,左眉骨上有一道看着新疤的汉子外。
其他五人看着年纪都不大,估摸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兴许是看到了曹子建他们过来,这刀疤男攥着短斧的手突然紧了紧,朝着边上五人开口道:“来人了,来人了,都打起点精神来。”
“能不能成,就看这一票了。”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身后一个看着瘦削的青年开口道:“王叔,我....我心里头发虚,要不咱们还是别干了吧?”
“不干我们都得死,干了才有活路。”刀疤男这句话说得倒是斩钉截铁,可攥着斧头的那只手却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瘦削青年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土,嘴里嘟囔着:“可是....可是万一被抓住,咱们更活不成。”
旁边一个青年接嘴道:“二虎说得没错,王叔。”
“过年的时候,邻村刘老汉去镇上偷了人家一只鸡,被逮住后吊在村口树上被抽了一天一夜,到现在还下不来炕呢。”
“咱们现在拦路劫道,要是叫人报了官....。”
没等对方将后果说出,刀疤男打断道:“天塌了,有王叔我先顶着。”
“你们五个是我叫来的,到时候真出了事,你们就将罪状全部推到我身上,就说是我把刀架在你们脖子上逼着你们做的。”
说着,刀疤脸的目光在五个青年身上一一扫过。
这五个人,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外表看,五人看着都有二十出头的样子,但只有刀疤脸知道,其实,最大的二虎今年也才二十岁,最小的也就十六岁。
只不过因为生活的苦,长得比同龄人要老成一些罢了。
而且,这五个人的父亲前些年的时候都死在了那场兵灾里,家里就剩老娘,日子过得是一天比一天苦。
“我王蛮活了大半辈子,老实了半辈子,自问没干过一件亏心事。”
“可最后老天爷怎么对我的?”
“因为收成不好,交完租子,家里就剩下一斗粗粮和一麻袋红薯。”
“我自个儿啃红薯啃了半个月,把粮食省下来给老娘吃。”
“可入冬之后,天冷得邪乎,我娘因为年纪大了,身上毛病就犯了,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越咳越厉害,整宿整宿地咳,咳得整个人连气都喘不上来。”
我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瞧,郎中说,那是痨症,肺上出毛病了,拖不得,得抓药吃着。”
“最好是能弄些川贝、百合炖梨汤,润着肺,慢慢养。要是能配上些好参,还能多撑几年。”
我问郎中,这些药得多少钱。郎中说,一剂药得三毛,一天一剂,先抓半个月的,加上川贝和参须,拢共得十五块大洋。
王蛮说到这儿,重重的叹了口气:“那可是十五块大洋,我王蛮种一年地,刨去租子和捐税,落到手里总共也就不到十块大洋。”
“那还是好年景。去年这个数,连五块都不到。”
“最后只得把家里那口猪卖了,才凑了四块大洋,可这点钱,抓了七天的药就花光了。”
“钱花完了,药断了,我老娘的咳嗽又犯了。”
“正月里,还咳出了血....”
“郎中说,如果不吃药的话,撑不过这个月.....”
说到这,王蛮实在说不下去了。
不过边上几个孩子听得都是有些动容了。
原本还举棋不定的二虎这时候也是下定了决心,道:“干不一定会死,但不干肯定活不下去,王叔,为了能让王奶奶活下来,我跟着你干了。”
有了二虎的表态,其他四个青年也纷纷表示拼了。
忽然。
二虎想到了什么,开口道:“王叔,要是人家不给咱们钱怎么办??”
“不给???”王蛮闻言,愣了一下。
这他到还没想过,在他的想法中,自己跳出来喊抢劫,对方肯定是会给的。
所以沉默了好半晌,他才说道:“不给也得给。咱们这么多人,往那一站,他们总不能真跟咱们拼命吧?”
“可....”二虎刚想继续说点什么,就被王蛮给抬手打断了。
因为他看到,曹子建一行人已经朝着自己这边走来了。
“二虎,别说了,来了,等会都表现的凶狠一点,等下千万别露怯。”
说完,王蛮握着斧头的手又紧了紧。
其他几个青年也是手忙脚乱了起来。
有人将锄头举得老高,有人则是将锄头直接扛在了肩上。
看着这一幕的王蛮都被气笑了:“你们这姿势是准备下地干活阿?都横着端!”
几个青年再次手忙脚乱了起来。
等到他们摆好架势,此刻,曹子建等人距离他们也不过两百米远了。
二虎躲在歪脖子树后面,看着曹子建等人,见他们一个个脸上都没有慌乱之色,忍不住开口道:“王叔,他们也是六个人,而且好像并不怕咱们。”
“咱们躲在树后,他们都还没发现我们呢,怎么害怕?”王叔解释道:“还有,等会我先问他们要钱,给钱,咱们就放人,不给,我在出言吓唬他们。”
“王叔,你准备怎么吓唬?”二虎问道。
“就....就说几句狠话。”王蛮开口道。
虽然活了大半辈子,但王蛮也老实了大半辈子。
他眼角的那块疤,其实是为了让自己看着凶狠一些,自己动手刮出来的。
曹子建等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王蛮深吸了一口气,给了二虎等人一个动手的眼神后,这就从树后跳了出来。
把斧头高高举起,用着自认为最大的声音喊道:“都给我站住。”
早已用心如明镜和绝对听感将王蛮等人信息了解得透彻的曹子建见状,这就率先开口道:“大叔,上元节不在家陪着家里人,站在这作甚?”
王蛮没有回答曹子建的问题,而是将脑海中已经想好的话给说了出来:“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一人五....”
本来王蛮将说五块大洋来着的,但一想,那好像有点多了,这就将金额减了减。
“一人两块大洋,你们六个就是十二块,给了,我就不为难你们。”
“收得比官老爷还贵呢。”曹子建淡笑道:“昨天进华阴城门,也就收了我们六毛银。”
王蛮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涨红着一张脸,道:“少废话!官家收官家的,老子收老子的!你要是不给...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那我倒想看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王伍往前走了几步,横在了曹子建的跟前。
虽然他没有曹子建那般能力,能看或听到王蛮等人的交流,但眼力劲还是有的。
王蛮一行人,除了王蛮手里那把短斧看起来能伤人,其余五人拿的都是农具。
一看就不是惯匪。
曹子建示意王伍别动,让他来解决后,这就抬腿,朝着王蛮走去。
看到曹子建主动过来,王蛮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跟他想象中的抢劫完全不一样。
还没等他说出让曹子建停下的话,曹子建已经率先开口道:“大叔,你这斧头,刃口都卷了。”
“还有后面那五个小兄弟,这锄头,是劫道呢,还是下地干活走错了地方?”
王蛮被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正准备说点狠话给自己壮壮气势,只是曹子建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瞧你们也不是什么亡命之徒....。”
说着,曹子建扭头,朝着负责携带干粮的郭小六开口道:“小六,拿点干粮过来。”
郭小六闻言,这就从行囊中取出一些食物,递给了曹子建。
曹子建接过,将干粮扔到了王蛮的跟前。
“今儿是元宵节,汤圆是没有的,但这点杂面饼你们凑合着吃吧。”
王蛮看着那包杂面饼,一时愣在原地。
身后那五个青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最后还是王蛮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将手里的斧头往边上一扔,低垂着脑袋,声音哽咽道:“对不住,我们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曹子建表示理解道:“带着他们回去吧,劫道不是你们干的活。”
“而且有些事,做起来容易,但是想回头就难了。”
说完这句话,曹子建这就招呼王伍等人离开。
王蛮坐在原地,愣愣着望着曹子建等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其他五人也是杵在那儿。
好半晌后,王蛮这才回过神来,看着面前那包干粮,招呼众人过来先吃点。
这个面饼是曹子建早上刚从镇上买的,还有点余温,虽然嚼着有些干,但那股麦香味极浓。
本来王蛮等人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这些天全靠红薯干和凉水顶着。
一下吃到这种‘美食’,一个个别提多满足了。
“那公子真是个好人啊。”二虎嘴巴里塞得满满的,由衷的感激道。
“是呀,给我们这么好吃的饼,我们可不能全给吃了,带回去给家里人也尝尝。”
王蛮点点头,这就准备将饼分成六份。
而就在这时,他发现,油纸包里有个硬硬的东西硌着手。
随着把油纸包整个翻开,只见在杂面饼底下,正放着一堆白花花的银元。
一枚、两枚、三枚....一共二十枚。
王蛮的身子止不住的抖了起来。
“王叔,你怎么了?”二虎凑了过来,看着那些银元,难以置信道:“这.....这...”
其他几个小家伙也全都愣住了。
王蛮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伸出手去拿起一枚银元,把银元凑到嘴边,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银面上留下浅浅的齿痕。
真的。
全是真的。
“二十块……”二虎开口道:“王叔,这钱够给王奶奶抓药了。”
王蛮猛地站起来,朝着官道西边的方向望去。
曹子建等人早已不见身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黄土路。
王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曹子建离去的方向,重重的磕了个头,而后朝着五人开口道。
“正如那位公子说得,咱们确实不适合干这活。”
“出来也有些天了,回灞桥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