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那不是忠,而是蠢
大年初七,天光未亮,曹子建就醒了。
这些日子因为要早起带方廷去乱石坡练枪,让他几乎不用等人叫,到点儿便自行睁开眼睛。
醒来的曹子建翻身下床,简单洗漱过后,便拿过昨晚已经收拾得当的行李,出了自己的房间,朝中堂走去。
刚一踏进中堂,他就看到在正中的方桌上,一个蓝布行囊敞着口摊在那里。
里面的东西满满当当。
首先映入曹子建眼帘的就是最上头的一摞黄纸,裁得整整齐齐,约莫有三四十张。
黄纸底下压着一个罗盘,黄铜的盘面被摩挲得锃亮,天池里的磁针稳稳地指着南北,
罗盘旁边,是一方砚台,半截墨锭,还有几支用旧了的狼毫。
旁边还塞着几截指头粗细的线香,用油纸裹着,隐约能闻到一股沉檀的气味。
看着这些东西,曹子建暗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全真带这些是去灭山精鬼怪呢。”
只是这个念头刚生,他就想到,这小鬼子那也是鬼。
这让曹子建脸上不免浮现出了一抹笑意:“还真是专业对口了。”
而就在这时,他听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扭头看去,就看到张全真又抱着另一个行囊走了进来。
这个行囊比桌上那个还要鼓上一圈,里面鼓鼓囊囊塞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个布袋扎紧了口,里面不知装的是什么,但棱角分明。
“全真,这次咱们是出远门,能少带就少带点,这样路上也能轻松些。”曹子建忍不住开口道。
“曹先生,您有所不知。”张全真解释道:“我们这一脉的本事,都在这些物件上了。”
说着,张全真来到桌边,指了指那摞黄纸:“这可不是普通的黄纸,而是我师傅特制的。”
“寻常纸墨画出来的符,只有形没有神,派不上用场,但这就不一样,又有形,又有神。”
“还有这罗盘,是我五岁时,师傅送我的,跟了我快二十个年头了,平时定方位、辨吉凶,都靠它。”
“这次出门,寻人之法少不得要用它来推演方位。”
“还有这六爻钱.....”
张全真这就将自己带的东西功效一一跟曹子建解释了起来。
总之,按照他的说法,每一个都是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的。
“全真,只要你觉得带着不累那就行。”曹子建点点头:“那你做最后的检查,我去四爷他们,去喊伍哥他们。”
“你到时候收拾好了,就在这里等我。”
说完,曹子建出了四合院,朝着张海山的小院走去。
虽然天还刚亮,但院子里已经有人声了。
王伍、孟辛,还有叫郭小六的小伙子,三人正蹲在屋檐下啃着干粮。
见曹子建进来,三人齐齐站起来。王伍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地叫了声“曹爷”。
其他两人也是跟着喊了一声。
曹子建微微颔首,将目光落到了郭小六脸上。
郭小六看着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倒是亮堂,冲着曹子建咧嘴一笑,而后赶忙用手抹了一把脸。
还以为曹子建盯着他看,是因为他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呢。
“小六...”曹子建轻唤了一声。
“是的,曹爷。”郭小六赶忙应道。
“能从二十多号人脱颖而出,不错。”曹子建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打量着小六的面相。
此人初看并不起眼,皮肤黝黑发亮,显是常年风吹日晒出来的。
颧骨上有两片淡淡的红印子,大概是被寒风冻裂了又长好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着实出挑,眼窝微陷,瞳仁黑亮,看曹子建的时候也没有任何闪避,坦坦荡荡。
笑起来眼角挤出一层细纹,是常笑的人才会有的印记。
鼻梁挺直,嘴唇厚薄适中,不是那种尖嘴猴腮的轻浮相。
经过一番端详,曹子建发现,这郭小六骨相饱满,眉宇之间没有藏头露尾的阴郁气,也不带那些急功近利的浮躁劲儿。
这样的人,心思多半是敞亮的,办事也踏实。
尤其那双眼睛,清澈而有定力,不飘不虚。
“是大家伙看我年纪最小,所以让着我的。”郭小六一脸谦虚道。
“要不是你自己达到要求,他们让着你也没用。”曹子建说着,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小六,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到位。”
“曹爷,您说。”郭小六忙道。
“此次出门,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倘若你现在放弃,还来得及。”曹子建开口道。
“曹爷,要不是您,哪有我现在这样的生活。”郭小六正色道:“正如伍哥说的,您安排的事,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带犹豫的....”
听着对方这番话,曹子建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态度,这就拍着他的肩膀,打断道:“行,那将该带的行李准备好,在过一两个小时,我们出发去火车站。”
“曹爷,昨儿我就准备好了。”郭小六开口道。
“可以,吃完饼子去拿吧。”曹子建点了点头。
不多时,三人都是将行李给带上。
相比起张全真,三人的行李就少多了。
一套换洗的衣物,还有一些方廷母亲昨夜给做得一些干粮。
“东西都带齐了吧?”曹子建最后问了一句。
“齐了,曹爷。”三人异口同声的应道。
“那咱们走。”
就在曹子建招呼着众人离开的时候,张海山快步从屋内走了出来。
朝着准备走出小院的曹子建等人喊道:“子建,等等。”
曹子建四人脚步一顿,扭头看去。
只见张海山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囊,等来到曹子建跟前后,将布囊递了过来,开口道。
“子建,虽然不知道你们此次出门要办什么事,但想必不是什么寻常的事。”
“我这把老骨头实在帮不上什么忙,能做的就是给你们几人做几副平安扣,你们一人一个。”
曹子建对此也没拒绝,这就接过,打开布囊的扎口,往掌心一倒。
八枚青玉平安扣落在了曹子建的手心。
玉质算不上多好,青中泛白,有些许棉絮状的纹理,但每一枚都打磨得圆润光滑,边角一丝毛刺都没有,孔道也钻得规规矩矩。
其中一枚的玉面上,还浅浅刻着一道云纹,线条虽简,却很有几分古朴的味道。
而且从玉上传来的温度,曹子建可以肯定,这绝对是张海山一宿没睡给制作出来的。
“四爷,有心了。”
“就几个平安扣的事。”张海山摆了摆手:“你们多注意安全。”
“会的。”曹子建重重的点了点头。
这就将平安扣一一分给王伍等人。
王伍接过,对着晨光看了看,道:“四爷,这玉真是漂亮,摸着也润,我王伍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戴这玩意呢,您放心,我肯定当宝贝给护着。”
“都是不值钱的料子。”张海山笑着摇了摇头:“等你们安全回来,我给你们雕琢个像样的。”
“四爷,您这我就很喜欢了。”郭小六笑嘻嘻的接口道。
“喜欢就行,你们贴身戴着就行,别磕别碰,玉这东西怕硬碰硬,碎了就不灵了。”张海山嘱咐道。
“四爷放心,人在玉在。”郭小六这就将玉佩往脖子上一挂。
“好了,四爷,您这身子骨可经不起那么熬,赶紧回去睡个觉吧。”同样将平安扣挂在脖子上的曹子建开口道。
“好,好,好,你们多注意安全。”张海山再次叮嘱了一句。
“知道。”
说完,曹子建朝着张海山挥手告别。
随着几人走出小院几百米外的时候,四人都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曹子建回头,就看到方廷从四合院方向一路小跑过来,在他的肩上,还有一个包袱。
“曹先生。”方廷方廷跑到近前,也没有怎么大喘气,道:“这...这次出门,我....我能跟着您吗?”
本来曹子建是没打算带上方廷的,但转念一想。
方廷这几天已经基本掌握了枪械的使用。
而且打靶子跟打活人完全就是两码事。
靶子,终于是靶子,你子弹打出去,内心可以做到毫无波澜。
很多靶子打得极准的人,遇到活生生的生命,难免或手软了,或眼晃。
此次带着他,兴许可以让他经历一些什么。
就在曹子建这么想着的时候,方廷已经继续道:“曹先生,您放心,跟着您,我绝对不会给您添乱,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您不让我开枪我绝不动手。”
“小方,我就问你一句。”曹子建开口道:“倘若路上遇到什么凶险,是我也解决不了的,我让你赶紧跑,你是留下来呢,还是撒丫子逃命?”
方廷张了张嘴,那句我当然留下来跟您一块儿几乎要脱口而出。
曹子建却在他出声之前抬了一下手,截住了他的话头:想好了再回答,因为这关系着我会不会带上你。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的空气都静了一瞬。
王伍皱了皱眉,孟辛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郭小六挠了挠后脑勺。
因为这三人的念头,都是选择留下来跟敌人拼命。
约莫过了五六息的功夫,方廷抬眸,一字一顿道:“曹先生,我会毫不犹豫的逃跑。”
此话一出,曹子建还没什么反应呢,王伍顿时面露不满之色道:“小方,你还是人吗?曹先生对你这么好,你居然要跑?”
“肯定是丫的跟敌人拼命呀。”
方廷被王伍这么一呛,也没生气,道:“伍哥,您别急着生气,听我把话说完。”
“既然曹先生让我跑,说明曹先生已经判断这仗打不赢,或者打了也白打。”
“以曹先生的本事都没辙,我们留下来除了白白把命送掉,一点用都没有。
“我跑,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我这条命留着,往后还能替曹先生办更多的事。”
“要是死在一场明知打不赢的架里头,那就是蠢,而不是忠。”
王伍张着嘴,那个‘你’字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出来。他回头看了孟辛和郭小六一眼。
只见这两家伙脸上都是露出了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不错,方廷的想法就是我的意思。”曹子建开口道:“等到时候,不管是方廷,还是伍哥,孟哥和小六。”
“一旦我让你们跑,你们就不能犹豫。”
“这是命令。”
说完,曹子建看了一眼方廷,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