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5章 罗天大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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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破晓时,扎格罗斯山已成一座熔炉。

    赤红的火舌从山脊线一路舔舐而下,将青黄交错的草坡吞作焦黑,浓烟滚滚升腾,在晨光中拧成无数根暗灰色的巨柱,直插天穹,将东方的鱼肚白都熏成了昏黄。

    空气在烈焰炙烤下扭曲变形,山风卷着灼烫的灰烬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焦枯的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噼啪之声不绝于耳,那是千百年的老树在火中折断,那是无数座木堡在烈焰里坍塌,那是数以万计的人命在顷刻间化作飞灰。

    皇城总督拜仁从主堡中冲出时,迎面便是一堵火墙。

    他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被那灼人的热浪逼得倒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石砌的门框上。

    拜仁抬眼望去,只见堡寨四周的箭楼已燃成一柱柱巨大的火炬,木质的了望台在火中吱呀呻吟,随即轰然塌陷,连带着上面的弓弩手一道坠入下方的火海,连惨叫都只来得及发出半声。

    山脊线上,无数赤红的火线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铺天盖地,滚滚如潮。

    堡与堡之间的石径上,溃兵四散奔逃,有人浑身是火,跑出十余步便扑倒在地,再没起来。

    有人抱着水桶拼命泼洒,可那水泼上去只听得“滋啦”一声,腾起一片白汽,火势不但不灭,反而更烈了几分。

    更多的人挤在主堡前的空地上,仰头望着漫天飞舞的火星,呆若木鸡,无处可逃。

    拜仁身子晃了一晃,一股凉气从脚后跟直蹿天灵盖,随即被蚀骨地绝望淹没。

    “完……了……”他喃喃开口,声音嘶哑,“全都……完了……”

    拜仁猛地攥紧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他稍稍回神,可那回神不过一瞬,便被眼前铺天盖地的赤色彻底吞没。

    他瞪大了眼睛,望着那漫山遍野的烈火,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失魂落魄的质问:“这……这么大的火呀!不是刚下过大雨吗!怎么会……怎么会呀!”

    回答他的,只有从天空倾泻而下的无数火箭,紧随其后的是陶土烧制的火油弹,在半空中炸裂开来,黏稠的火油泼洒而出,一触即燃,将一片片原本还算湿润的林地瞬间点燃。

    火舌舔过湿漉漉的树皮,先是一阵“滋啦啦”的焦响,腾起白蒙蒙的水汽,随即那水汽便被更猛烈的火焰吞没,树冠“呼”地一声腾起丈许高的烈焰,火星四溅,溅落在周围的草丛中,又引燃了更大的一片。

    一座接一座的堡寨在火中陷落,惨叫声、号角声、塔寨坍塌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传出数里之远。

    “将军!将军!”一个亲兵从浓烟中钻出来,满脸黑灰,身上的战袍已被火星燎出十几个窟窿,他一把扯下自己的湿披风兜头盖住拜仁,声嘶力竭地大吼,“快撤!撤呀!”

    拜仁被那披风罩住,眼前一暗,随即又被亲兵拽着踉跄了几步。

    他猛地挣开亲兵的手,扯下披风,回过头去望了一眼那正在倾颓的主堡,绝望大喊:“撤……撤向哪里呀?”

    此言一出,三个亲兵皆是沉默。

    火沿着山脊线向东西两面蔓延,一眼望不到尽头。

    南下之路已被火海截断,北面是更高的山脊,火势正从那里翻涌而下,西面的山谷里浓烟滚滚,连路都看不清了。

    四面皆火,八方无路,哪里还有生路?

    拜仁立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炼狱般的光景,心中一股愤懑之气猛地冲上来,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自己在这扎格罗斯山经营十数年,堡寨建了多少座他记不清了,可每一座堡墙的厚度、每一座箭楼的高度、每一道防火隔离带的宽度,他都亲自丈量过,亲自验收过。

    这些年他兢兢业业,从不敢有一日懈怠,巡哨他走得最勤,防火他喊得最响,士兵的衣食冷暖他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

    他上对得起苏丹的信任,下对得起十万将士的身家性命。

    这座山,这道防线,曾是他毕生引以为傲的功业。他曾在无数个夜晚站在堡顶遥望山下,心想任你杨炯火器再利、奇谋再多,我拜仁凭这十万之众、五道之险,拖你三个月不在话下,拖到你粮尽援绝,便是大功告成。

    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最终的结局竟是这般。

    一把火,将他十数年之功烧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灰都不剩。

    “杨炯……你……你……!”拜仁咬牙切齿地念出那个名字,胸口那股憋闷之气再也压不住,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噗”的一声,鲜血喷出,溅在身前焦黑的石阶上,殷红刺目。

    紧接着,他身子一软,眼前骤然发黑,整个人向后倒去,瞬间没了意识。

    亲兵们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他,架起他的胳膊,抬着便往侧门冲。

    可他们刚刚冲出堡门,脚步便硬生生顿住。

    门外的石阶已被火舌舔上,火势正沿着石阶两侧的干枯灌木飞速上涌,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主堡前的空地便被烈焰围了个水泄不通。

    热浪扑面而来,将三人逼得连连后退。

    “走不了了!”一个亲兵嘶声喊道,转头望向身后正缓缓坍塌的主堡,绝望之色漫上眼底。

    另一个亲兵却猛地咬牙,将拜仁的身子往自己肩上一扛,朝堡前那处断崖冲去:“跳!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

    他说着,不等同伴反应,纵身一跃,扛着拜仁便朝那断崖之下直直扑去,身后两个亲兵对视一眼,也咬牙跟着跳下。

    可终究是慢了一步。

    就在那扛着拜仁的亲兵腾空而起的瞬间,一股热浪从侧面猛地卷来,将堡前堆积的干柴与木料“轰”地一声点燃,火舌如同一只赤红的巨掌,骤然拍在四人身上。

    那亲兵在半空中便已被烈焰吞没,浑身腾起丈许高的火焰,可他的双臂依旧死死箍着拜仁的身子,将那一具昏迷的身躯护在胸前。

    火舌舔过拜仁的锁子甲,将那精铁烤得滚烫,皮肉粘连的“滋滋”声与衣袍焚烧的“噼啪”声混在一处,清晰可闻。

    两人裹在一团赤红的火球中,直直坠入断崖下的火海。

    山下的营地中,五万大军屏息凝望。

    自天边第一缕火光映红云层起,他们的目光便不曾挪开过分毫。此刻火势已成燎原之势,整座扎格罗斯山在晨光中赤红一片,浓烟滚滚而上,遮天蔽日,仿佛整片天穹都在燃烧。

    他们心中固然有震骇,可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数个时辰之前,陛下将作战计划宣示全军,他们人人都知道焚风之秘、火攻之策,可知道归知道,真正亲眼看见那漫天的火油弹与火箭引燃了整座山脉时,他们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陛下之神。

    漫山的火舌顺着背风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席卷而下,火龙一般翻涌奔腾,所过之处草木成灰、泥土龟裂,竟比山下士兵们预想的还要快上数倍。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那火头便已迫近营地边缘的防火隔离带,热浪隔着十余丈宽的空地扑面而来,烫得前排士兵面皮发紧、鬓发卷曲,纷纷后退数步。

    幸得厚土营早早掘出了那道宽阔的隔离带,火舌舔到隔离带边缘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猩红的火线在沟沿上跳跃翻卷,挣扎着伸出一条条细长的火舌企图跨越,却终因缺乏可燃之物而一寸一寸地退缩回去,只在沟对面留下一片焦黑的余烬。

    营中士兵们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绷紧了神经。

    扎格罗斯山中的惨叫与呼号声,隔着一道又一道山坳,竟仍隐隐约约传到营地中来。

    风大的时候,便能听见一片嗡嗡的嘈杂,分不清是人是兽,只觉那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

    铁甲之下,许多人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握刀的手心黏腻腻的,可没人敢动,没人敢说话,所有人都只是直直地望着那座燃烧的山脉。

    天上,热气球一具接一具地从天而降。

    先是东面的三具,气囊皱巴巴地垂着,吊篮触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摧字营的士兵翻身而出,脸上满是烟灰与汗水,却掩不住双目中的亮光。

    紧接着第二批、第三批,数百具热气球排成雁形阵缓缓落入营后的空地,工兵们冲上去协助收缆、放气、折叠气囊,动作虽快却有条不紊。

    第一批降落的士兵刚站稳脚跟,便被军书喊到一处列队清点,一个不少,全军覆没的担忧便先去了三分。

    随即第二批、第三批接连落地,每一批归来都引得营地中一阵欢呼,满是振奋欢快之意。

    火攻已成,十万敌军的防线尽数崩溃。

    贾纯刚的斥候早已探明了入山的通道,只消等火势稍减,五万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捣伊斯法罕。

    一个时辰过去,热气球一具一具地落下来。

    到后来,天空中最后一具朱红色的气囊也缓缓降下,落在营后空地上,气囊瘪下来,被工兵们七手八脚地折叠收起。

    毛罡等人立在营门内侧的土台上,一边观察火情一边低声商议进军的时辰。

    他偶一抬头,望见那天际已无热气球的影子,先是一愣,随即与身旁几人对视一眼。

    “陛下呢?”毛罡声音骤然发紧,“按计划,陛下这时候该降下来了才是。”

    众将面面相觑,瞬间都意识到了不对。

    贾纯刚二话不说,一把扯下头盔夹在腋下,大步流星地朝热气球降落地冲去,毛罡紧随其后,圆滚滚的身躯竟跑得比谁都快。

    闻人东方刚从吊篮中翻出来,正弯腰拍打衣袍上沾的草屑与烟灰,便被一只粗壮的手掌猛地攥住了胳膊。

    “陛下呢!”毛罡声音发颤,双眼赤红,几乎要将闻人东方的胳膊捏碎,“陛下怎么没回来?”

    闻人东方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听了这问话,先是一愣,随即猛地转身环顾四周。

    营地后方的空地上,数百具热气球正被工兵们逐一收拢折叠,忙碌的人影往来奔走,可哪里都没有杨炯的影子。

    她心头一沉,声音都变了调:“陛下没回来?”

    “没有!”贾纯刚也冲到了近前,一把抓住闻人东方的另一条胳膊,大吼出声,“陛下不是跟你们一起升空的吗?人呢!”

    闻人东方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响,急声道:“陛下是旗舰,他驾着第一具热气球,飞在最前面探路!飞到山脊上空的时候云层太厚,看不清下面,陛下便下令我们各自散开、沿山脊列阵待命!然后……然后……”

    “然后怎么样!”毛罡跺脚大吼,“你倒是说呀!”

    李怀仙从后方快步赶来,分开两人,拍了拍闻人东方的肩背,沉声道:“慢慢说,后来如何?你们就再没见过陛下?”

    闻人东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却依旧急促:“后来没多久,陛下在下方发了一枚绿色的信号弹!我们得到命令,便按照计划同时释放火箭和火油罐!

    所有助燃剂扔完之后,我便按照事先的计划下令回撤,再没……再没见过陛下了!”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都在发颤,“我还以为陛下早就返航了……”

    毛罡一听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向前冲出几步,瞪圆了眼睛朝那一排排已经落地的热气球望去,嘶声大吼:“谁看见陛下了?你们谁看见陛下的踪迹了?”

    摧字营的士兵们被他这吼声吓得齐齐一愣,纷纷抬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摇了摇头。

    “艹!”贾纯刚骂了一声,转身便朝斥候营的方向飞奔而去,边跑边吼,“快!都跟老子上马!陛下还没回来!”

    毛罡也不甘落后,翻身上马,冲着凶字营和魁字营的方向扯开嗓子大吼:“蒙蚩!种万君!快带兄弟们跟老子进山!”

    营中霎时乱作一团。

    马嘶声、甲胄碰撞声、兵器出鞘声混在一处,各营士兵纷纷上马,营门被轰然推开,几百骑先锋已经催马冲出了营地栅栏,马蹄踏着焦黑的隔离带边缘,朝着那仍在熊熊燃烧的山脚冲去。

    便在这时,一声暴喝从天而降。

    “都给我站住!”

    那声音清冽如寒泉激石,却又沉如古钟长鸣,仿佛自九天之上直贯而下,带着无上的威压,将满营的喧嚣瞬间击碎。

    所有人下意识地勒马驻足,齐齐转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营门内侧的高台之上,李澈不知何时已立在众人面前。

    她一身杏黄道袍,衣带当风,身背两柄长剑,一柄含章,一柄景镇,剑鞘古朴,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青光。

    长发以一根素白丝绦松松绾在脑后,面容皎然如月,眸中却冷冽如霜。她站在那里,明明身量纤细,却偏偏给人一种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仿佛她一人便足以抵千军万马。

    毛罡最先回过神来,翻身下马,拱手急道:“公主!陛下尚未归营,末将请命率部入山搜寻!”

    “胡闹!”李澈目光如电,声音直抵人心,“姐夫在时怎么交代你们的,你们都忘了?”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毛罡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贾纯刚正从营门处勒转马头,听到这一句,抿紧了嘴唇,额上青筋突突直跳。李怀仙、蒙蚩、种万君,一个个铁塔般的汉子立在当场,胸膛剧烈起伏,却无一人开口反驳。

    他们如何会忘?

    杨炯在升帐议事时说得清清楚楚,焚风一起,山火至少三日方歇,这三日之内绝不可贸然入山,否则火势无常,热浪滔天,便是铁打的人也要被烤成焦炭。

    一切按计划行事,火势稍减后方可循斥候探明的通道进山。

    可道理归道理,人心归人心。

    贾纯刚猛地一咬牙,策马上前一步,沉声道:“公主!纵使万死,末将也得入山去寻陛下!陛下若有闪失,我百死莫赎!”

    “贾将军。”李澈缓缓转头,凝视着他,“本宫问你,你现在入山,有几成把握能将兄弟们安全带回来?”

    贾纯刚被她问得一窒,沉默片刻,还是如实答道:“三成不到。可即便是死……”

    “你住口。”李澈打断了他,声音终于有了几分颤抖,可那颤抖被她强压下去,化作字字铿锵,“我姐夫什么性子你们最清楚。你们都是跟着他征战南北的老人了,怎的还这般意气用事?你们现在冲入火海,完全是去送死!你们要做什么?殉葬吗!”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杏眸中寒芒乍现:“我知道你们不怕死,可死多容易!活着才难!”

    风从她身后吹来,将杏黄道袍的袍角卷起,猎猎作响。

    李澈立在风中,身量纤瘦,却如一座巍然不可撼动的山岳,一人挡住了千军万马。

    “我姐夫西征,为的是扬华夏天威,为的是给天下苍生搏一个盛世之机,不是为了他一个人的私欲!若他在此,断然不会让你们去做无谓的牺牲!”

    高台之下,五万将士鸦雀无声。

    那些铁打的汉子们一个个双目赤红,拳头攥得天响,可却没人出声,没人反驳。

    毛罡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是将那一声悲鸣咽回了肚子里。

    李澈深吸一口气,声音放沉了几分,又道:“我姐夫常说‘进退惟时,毋变尔谋;约束既定,众无二志。’

    既然事先定下了计划,就绝不可轻易更改,更不可因一时之意外而做出错误判断!

    我于军事不如诸位将军看得分明,可论武艺,在场诸位无人是我对手。眼前这大火,连我都没有把握能活着进出,你们这么多人冲进去,是都不想活了吗?”

    她话音未落,一声大喝猛地从人群后方炸响:“你不去!我带人去!”

    众人转头,只见泽赫拉一身全甲,手持弯刀,身后跟着两百土库曼士兵,个个满脸决绝,已经翻身上马,作势便要催马出营。

    “你给我站住!”谭花从侧方疾步冲出,一把扯住她战马的缰绳,将马头硬生生拽了回来,“你敢去,我打断你的腿!”

    “你……”泽赫拉瞪着她,咬牙切齿,“你还是不是他女人?你怎么这般……”

    后头的话没说出口,谭花已一个利落的手刀劈在她颈侧,泽赫拉身子一软,便从马背上歪倒下来。

    谭花伸手接住她,随手交给身后的仪鸾卫亲兵,冷声吩咐:“拖回营帐,好生看管,不许她踏出帐门半步。”

    随即,她转过身来,大步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一张张焦灼的面孔。

    谭花虽不似李澈那般一身仙气凌厉逼人,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透出的威势,却半点不输给任何人。

    她在京城执掌皇城司多年,那是在刀尖上舔血、在暗影中搏杀出来的煞气,同这些百战老兵,也一般无二。

    “你们要干什么?”谭花声音不高,却冷得人脊背发寒,“疯了吗?”

    “娘娘……”毛罡刚开口,便被谭花抬手打断。

    她从怀中取出一方黄绸包裹的玉玺,高高举过头顶,那玉玺通体温润,龙钮盘踞其上,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沉沉的瑞光。

    众将见了那玉玺,齐齐一凛,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现在听我命令!”谭花的声音冷厉如刀,“斥候营即刻登热气球升空,沿山脊搜寻陛下踪迹!白莲卫厚土营留守营地,观察火势变化,一旦发现火势减弱,立刻来报!其余各营……”

    她顿了顿,目光如剑,扫过全场:“都在营地待命,谁也不许妄动!违令者,休怪我谭花不念旧情!”

    “娘娘!”贾纯刚攥着缰绳,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兄弟们身上有防火装备,披风、面罩、水囊全都备齐了,便是那大火之中也能撑一时半刻,只要……”

    “只要什么?”李澈却抢先开了口,声音在风中微微发颤,“你们谁能保证一定可以找到姐夫?即便找到了,如此大火,你们带得出来么?”

    她说着,忽然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双眸中翻涌的情绪已被压了下去,唯余一片沉静的、近乎决绝的坚毅。

    “等等吧!”李澈轻声道,声音几近哀求,“若是……若是姐夫他们当真遭遇了不测,你们更该活着,拿下伊斯法罕,完成他的遗志。不能堕了他的威名,让天下人笑话,让西方人轻视!”

    此言一出,无异于惊雷在众人胸口炸响。

    毛罡猛地仰起头,眼中已泛了泪光,可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不叫那泪落下来。

    他身旁的贾纯刚亦是全身颤抖,双拳攥得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

    满营之中,五万人静默如石。

    只有火山的轰鸣与浓烟滚滚的呼啸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砸在每个人的胸口。

    半晌,毛罡猛地转身,朝着身后那些仍在马上的士兵们大吼一声:“都给老子下马!约束部下,等火小了再进山!听见没有!”

    他吼得嗓子都劈了,可那些士兵们却半晌没有动弹,只是愣愣地望着他,望着他身后那片火海,一动不动。

    “艹!”毛罡骂了一声,一时红了眼睛,“老子说话不管用了?用不用老子跪下来求你们!”

    这话一出,如同一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心口。

    哗啦啦一阵响动,数千名骑兵齐齐翻身下马,紧接着便是整个营盘,五万人依次下马,甲胄碰撞的金属声连绵不绝,如同潮水拍岸,整齐划一。

    贾纯刚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谭花面前,深深一躬:“娘娘!末将这就乘热气球搜寻,定要找到陛下下落!”

    谭花点头,嗓音发紧:“老贾,这营地我得留下看着,辛苦你了。”

    “娘娘放心!”贾纯刚直起身,转身便朝营地后方奔去,边跑边吼,“斥候营!快!带上千里镜!跟老子上热气球!”

    斥候营的士兵们立刻冲向后方的空场,那里还停着十几具朱红色的热气球,气囊虽已收起,可工兵们动作极快,不过片刻便将气囊重新充起。

    铁皮喷火器里倒入火油,火镰一擦,“呼”的一声,烈焰灌入气囊,朱红色的绸布缓缓鼓胀,一具接一具地升了起来。

    贾纯刚第一个跳进吊篮,从腰间抽出千里镜,将那铜管抵在眼前,朝那片赤红翻滚的山脉望去。

    镜筒中,火海扭曲着空气,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咬着牙,朝下方挥了挥手:“升!升到最高处!”

    热气球缓缓上升,其余十几具紧随其后,如同一串朱红的珠链,朝着那片浓烟滚滚的苍穹攀升而去。

    李澈立在营门高台上,目送着那些热气球越升越高,越飘越远,渐渐化作十几个朱红的小点。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小点,许久不曾挪动。

    风从山那边吹来,裹着焦臭与灼烫,拂过她的面颊。

    李澈终于收回了目光,转身走下高台,步履沉稳,脊背挺直,可那杏黄道袍的袖口之下,双手却在微微发抖。

    她将手缩进袖中,攥紧了掌心,指甲掐入皮肉,用那一点锐痛强迫自己维持住面上那一片平静。

    她一步一步走过营地,走过那些沉默肃立的士兵,走过那些满眼焦灼的将领,一直走向自己的营帐前。

    守在帐外的亲卫迎上来要说什么,她只摆了摆手,掀帘而入。

    帐中陈设简单,一张矮榻,一方木案,案上摆着几本道经、一卷黄帛、几根沉香。

    李澈在案前站了片刻,随即动手解下背后的含章与景镇,轻轻放在榻上。

    她抬手拆了头上那根素白丝绦,长发如瀑泻下,披散在肩头。

    然后,拉开矮榻侧方的木箱,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上清法服。

    那法服以杏黄为底,衣襟袖口绣着朱红的云纹与星斗图案,繁复而庄重,刚一请出,便有清和之气四漫,观者心自敛宁。。

    李澈脱去外袍,换上法服,腰间束一条黄绦,又取出上清至宝黄庭莲花紫金冠端端正正地戴好,一枚白玉簪从冠中穿过,固定妥当。

    一切穿戴完毕,她对着案上一面小小的铜镜看了片刻,确认仪态端正后,左手提起案上那柄含章木符剑,右手将那卷五岳真形图卷入袖中,转身掀帘而出。

    帐外的亲卫一愣,刚要行礼,眼前却是一花。

    只见杏黄衣袂一闪,李澈已如一道流光掠出数丈之外。

    她纵身一跃,足尖在营地中央的旗杆上轻轻一点,人已借力腾空而起,衣裙翻飞间,只留下三道残影,下一刻便已立在中央箭楼最高处的那一方小小平台之上。

    箭楼高三丈有余,四周围着齐腰高的木栏,此刻上头空无一人,只有一面赤底金边的麒麟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澈立在旗旁,将那卷五岳真形图展开,高高挂在旗杆之上,黄帛在风中翻卷,其上朱砂绘就的山川纹样在晨光中隐现赤芒。

    随即,她将那三根降神香并排插在身前的香炉中,火镰一擦,青烟袅袅升起。

    李澈每点燃一根,便低低念上一句:

    “一捻香,上达玉清元始境。”

    “二捻香,上达上清灵宝境。”

    “三捻香,上达太清道德境。”

    声落,三缕青烟直直升起,笔直如枪,竟不偏不斜地朝着那灰黑翻滚的天穹钻去,仿佛冥冥之中真有一道无形的通路,将她的祈愿送往九天之上。

    李澈退后半步,足尖一挑,便在平台之上踏出了北斗七星的方位,一步一印,身形如风中柳絮般飘忽不定,衣袂翻飞间,手中那柄含章木符剑已斜斜指天。

    她立定身形,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只余一片澄澈的空明。

    随即檀口微开,声音虽不高,却清越如凤鸣,直冲九霄:

    “维暄和元年九月,弟子上清真人李澈,一心清恳,启建无上罗天大醮。谨按古科,以三香请诸天千二百神,三朝三夜,礼谢三界万真。”

    浩渺之音在连营中回荡,竟将远处火山的轰鸣也压下去了几分。满营的将士齐齐抬头,望向那高台之上杏黄身影,人人眼中都写满了惊愕与敬畏。

    “伏念凡世多厄,灾疠时生,兵戈水旱,扰害生民。弟子承大道法箓,持五岳真形图、五方八卦总印,独启玄坛,恪守古仪,规制分毫不敢擅易。”

    李澈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仿佛不是在念诵,而是在与九天之上的神只面对面地交谈。

    风在她身周盘旋,将她的长发与衣带卷起,可她的身形却纹丝不动,那柄木符剑直指苍穹,剑尖之上隐隐有金光流转。

    “伏望三清玉皇、十方圣真,垂慈降鉴……”

    念到这一句时,她的声音忽然顿了一瞬,而后深吸一口气,将后半句坚定地念了出来:“今,吾夫杨炯,亲赴险地,身陷火海,杳无踪迹。弟子心胆俱裂,谨启大罗醮筵,醮仪全程,循定策而行,无改科条,谨具青词,上达玉阙。

    弟子伏愿恳求,万死可由!”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那一瞬,她的眼眶忽然泛起红光。

    她猛地闭了一下眼,将那一层水汽硬生生逼了回去,再睁眼时,目中只余一片沉静的、近乎固执的清明。

    声落,风骤起,裹着灼烫的热浪与灰烬,在接近箭楼的瞬间陡然转向,绕着高台盘旋而上,将那三柱降神香的青烟卷作一道粗壮的烟柱,直直送入天穹之中,如同一条看不见的通天之梯。

    满营将士仰头望着这一幕,皆是惊得目瞪口呆,不敢高声言语,恐惊天上真仙。

    唯有李澈立在风中,杏黄道袍猎猎翻飞,闭眸诵念《舍寿请愿咒》,其声清泠载沉,叩于五军之心、焚山之上、九天之阙。

    昼夜更迭,历经三日。

    初日,诵不绝声。

    次日,音哑几默,诵犹未辍。

    至第三日,烈火渐衰,余烬生烟,残星纷坠,若灰雪飘零。

    麾下五万将士三夜未眠,始终注视着高台上的瘦弱身影。

    李澈形已摇摇,指骨尽白,她倚旗指天,高声发愿:“诸天百神,弟子李澈叩请,佑华夏甲士,所向无阂,群妖遁迹!”

    声落,乌发之侧,忽生寸缕白发,皎然醒目。

    俄而,收剑张目,急呼:“将士们!去接你们的陛下回家!”

    顷之,李澈身仆于木,杏黄展地,祥光尽敛,唯三柱降神香,青烟直上,直达天听。

    五万甲士同升鞍马,高呼“神佑吾身”,径往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