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8章 和战之争
天尚未大亮,伊斯法罕城头的灯火还未尽熄,西边天际已泛起一线鱼肚白。
城门在沉重的机括声响中缓缓开启,数十骑斥候策马而出,蹄声如鼓,朝四面八方疾驰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城中街道上渐渐有了动静。
一辆辆马车、一匹匹坐骑,从各个方向的巷口汇入主干道,皆是衣冠楚楚、仆从前呼后拥之人。
这些人面上虽强作镇定,眉宇间却掩不住那一层忧虑。
偶有三两相识凑在一处,低语几句,便又各自分开,匆匆向皇宫方向赶去。
皇城门前,早已聚集了不少文武官员。
一个身着深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官,腰间系着一条素银带,正在与旁边一个矮胖的武将低声议论。
那武将衣甲半旧,腰间佩刀,显然是行伍出身。
“听说了么?杨炯大军已过了扎拦季,前锋怕是不日就到呀。”文官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武将的耳朵说。
“岂止听说,”武将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刀柄,“昨夜城中粮仓便连夜分发军粮,我手下三个百人队今日便要开赴城外扎营。你说这仗……”
“莫要说了。”文官左右张望一眼,拉了拉武将的衣袖,“进宫再说。”
二人随着人流涌入宫门,沿着宽阔的石道朝正殿走去。
两旁侍卫林立,甲胄鲜明,可那些年轻士兵的面孔上,也带着不易察觉的惶恐。这偌大的伊斯法罕城,往日里是何等繁华热闹,如今却像一口烧开了的锅,表面平静,底下翻涌滚烫。
正殿之中,已站了数十人。
殿宇高大,穹顶绘着繁复的几何花纹,四周墙壁上挂着波斯风格的织锦,地面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几盏巨大的铜制吊灯悬在半空,灯中的火光映得满殿通明。
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语声此起彼伏。
“你说杨炯那火器到底有多厉害?我听说加兹尼城一日便破,城墙塌了半面!”
“火器再厉害,也不过是死物。咱们十万大军,又是在自家门口打仗,还怕他不成?”
“谁不怕?你见过那东西么?一炮轰出去,半边城墙都没了,你拿血肉之躯去挡吗?”
“便是血肉之躯,十万条性命堆也堆死他!诸位莫要涨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说话之人嗓门洪亮,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武将,腰间挂着金柄弯刀,一看便是职位不低。
他话音未落,旁边便有人冷笑一声:“威风?呵!神庙一战,五万大军精锐尽丧,连苏丹都……”
那人说到一半猛地住口,仿佛意识到失言,左右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殿中气氛陡然一凝。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大殿上首那张铺着锦缎的宽大胡床。
胡床空着,可众人心里都明白,今日要见的,便是那个从火海中浴血归来的身影。
就在此时,殿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连忙整理衣着,躬身肃立,低语声瞬间消失殆尽,偌大的正殿之中,唯余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响。
脚步声渐近,一名哈西(太监)掀开帘幕。
先走出来的是黑里亚,他比在神庙时瘦了一圈,脸上多了几道新添的疤痕,左臂吊在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行动间微微佝偻,显然后背的伤势至今未愈。
可他目光依旧沉稳,入殿后便站在胡床左侧,一言不发,脊背挺得笔直。
紧跟在黑里亚身后的,是一个身披金色锦袍的身影。
那身影刚一出现,殿中众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只见这苏丹伯克依旧穿着庄重的华服,金线绣成的繁复纹样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可那张曾经方正威严的面孔,如今被一面纯金打造的面具遮得严严实实。
面具雕成雄狮之形,狮口微张,露出两排金牙,双目处开了两道细长的缝隙。面具之下,隐约可见边缘处焦黑的皮肤。
众人不敢多看,齐齐垂下了目光。
伯克走到胡床前,手掌撑着扶手,臂膀微微发颤,显然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在牵扯着浑身上下的灼伤。
他缓缓坐定,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胸腔中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
“咳……咳咳……”
这咳嗽声粗粝嘶哑,面具后的缝隙中,一双眼睛微微眯起,满是疲惫和痛苦,显然是在强撑。
殿中众人心头一凛,方才那些争论、不安,此刻全被压了下去。谁都知道苏丹在神庙中经历了什么,五万大军化为灰烬,自己浑身烧伤,能活着回到伊斯法罕已是奇迹。
如今他戴着黄金面具坐在这里,咳嗽不止,却依旧支撑着来主持这场大会,谁还敢在他面前争执不休?
众人纷纷垂首,各自按官职站定。
殿中一共分了四拨人马,分别聚在四个方位,彼此之间隔了一段距离,颇有井水不犯河水之势。
左首第一人,年约五十,身材精瘦,满脸风霜之色,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正是锡斯坦总督达乌德。
他是伯克最信得过的老将,也一直是阿尔斯兰最坚定的反对者。此刻他站得离胡床最近,目光灼灼,嘴唇紧抿,显然心中早有计较。
达乌德对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面容清秀的中年文官,正是呼罗珊总督库姆什。
他身着深蓝长袍,神态平和,看不出心中喜怒,身后站着几个幕僚模样的随从,低眉顺目,不发一言。
右首第三位,法儿斯总督翁古尔。
此人五十出头,身材魁梧,胡须浓密如瀑,披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袍,胸前挂着一枚金质新月坠饰,正是教士集团中响当当的人物。他身后站着两个同样装束的白袍学者,三人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明显是已有计较。
最末一人,阿只迷总督拜仁。
他年纪最轻,不过三十五岁上下,面容方正,眉宇间透着一股沉稳之气。他是皇城总督,也是伯克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中的心腹。他独自立在角落,目光始终追随伯克,沉稳如常。
殿中安静了片刻。
伯克又轻咳了一声,缓缓抬起右手,朝众人虚虚一按。
“诸位!如今国战在即,杨炯领兵东来,可有退敌之策?”
此言一出,殿中微起波澜。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无人出头。
片刻之后,锡斯坦总督达乌德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一拱手,声音洪亮:“陛下!臣以为,此战非打不可,且必须出城迎击!”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法儿斯翁古尔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却没有急着开口。
倒是旁边一个年轻将领忍不住道:“达乌德总督,你锡斯坦已被杨炯尽数夺去,三万残兵败将退守都城,你倒喊得最响!你这是想让大家都陪你一起……”
“住口!”达乌德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将那将领后半截话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冷冷一笑,环视殿中众臣,“是!我锡斯坦丢了,六万兵也只剩一半!可正因为丢过,我才知道杨炯那厮的厉害!他那火炮,轰城墙跟摧枯拉朽一般,你们还想着守城?守得住么!”
呼罗珊总督库姆什听了这话,终是开口:“达乌德,你先别急,守城固然凶险,可城外野战,就不凶险了?
杨炯五万大军,皆是百战精兵,火器犀利,咱们十万大军虽众,却成分复杂。各地兵卒训练不一,号令难齐,拉到城外列阵,一旦被冲散阵脚,那就是兵败如山倒呀。”
“库姆什,你是怕了吧?”达乌德冷哼一声,“你呼罗珊地处中路,杨炯大军过境你首当其冲,你当然想和谈!我告诉你,和谈就是割地求和!今日割一寸,明日割一尺,后日伊斯法罕都成了人家的了!”
库姆什面色不变,只是微微摇头:“达乌德,我是为了帝国着想。十万大军集结于此,若在城外决战失败,整个塞尔柱便再无兵力可守。到那时别说河中、呼罗珊,就连巴格达、阿塞拜疆都要拱手让人,这亡国之责,谁来担?”
“怕亡国便不打仗,那咱们塞尔柱是怎么立国的?”达乌德声音陡然拔高,“当年从一个小小的游牧部落,打到如今横跨两河流域的庞大帝国,哪一寸土地不是刀头舔血拼来的?库姆什,你坐在呼罗珊安安稳稳收了十几年税,怕是连刀都提不动了吧!”
库姆什眼角跳了跳,依旧平静:“达乌德,刀剑固然可以开疆拓土,可若一味恃勇斗狠,那与莽夫何异?”
“莽夫?”达乌德大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讥诮,“我倒是想问问在座诸位,咱们在这里争来争去,到底是争怎么退敌,还是争别的什么!”
这一句话说到了关节上。
殿中众人神色各异,目光闪烁。
法儿斯总督翁古尔终于按捺不住,向前迈了一步,喝问:“达乌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今日陛下召集重臣议事,自然是商议退敌之策,你扯那些无关的话做什么?”
达乌德转过身,直视翁古尔的眼睛,笑容更冷:“翁古尔,你我心知肚明。你口口声声要守城,要巷战,到底是在为帝国打算,还是在为阿尔斯兰……”
“够了!”伯克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虽不高,却如一块巨石落入水面,殿中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伯克缓缓坐直了身体,面具后的目光扫过达乌德、翁古尔、库姆什三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拜仁身上。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又咳了一声,这才开口:
“达乌德说要野战,翁古尔说要守城。你们争了这半晌,可曾想过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沉沉,“杨炯既然敢领兵东来,他难道不知道我伊斯法罕城墙高大、粮草充足?他凭什么来?”
众人沉默。
伯克继续道:“凭他的火炮。神庙一战,你们虽不在场,却也该听过消息。我那五万大军是怎么没的?不是打没的,是生生被那火器轰没的。伊斯法罕城墙再坚固,又能经得起几轮炮击?巷战,说得好听!他若是不入城,只用大炮轰击,你待如何?”
殿中响起几声倒抽凉气的声音。
达乌德趁热打铁,朗声道:“陛下明鉴!城墙在火炮之下不堪一击,唯有出城野战,将兵力分散于山地草原之中,令其火炮无处施展,方有胜算!”
“那之后呢?”法儿斯总督翁古尔冷冷道,“野战之中,十万大军列阵平原,杨炯五万精兵若是以火炮开路、骑兵包抄,我军阵脚如何稳固?达乌德,你说得轻巧,可真到了战场上,你锡斯坦那三万残兵能顶得住火炮一轮齐射?”
“我顶不顶得住是我的事!”达乌德针锋相对,“倒是你翁古尔,你法儿斯富甲一方,兵精粮足,你若是舍得把你的家底拿出来跟杨炯拼一场,何愁不胜?”
翁古尔眯起眼睛,声音阴沉下来:“达乌德,你这话又在骂谁?我家底再厚,那也是帝国的钱粮,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调动的。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看向伯克,“陛下,臣以为,若真要跟杨炯打,关键不在于守城还是野战,关键在于统帅人选。”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陡然微妙起来,众人皆是不自觉地朝伯克看去。
翁古尔却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杨炯此人,诡计多端,行军布阵神出鬼没,寻常将领根本对付不了他。可我帝国之中,有一人曾与他交手多次,深知其用兵之道。此人战功赫赫,威名远扬,若是由他领兵来援,何愁杨炯不败?”
他说到此处,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四下一扫,这才吐出那个名字:“阿尔斯兰殿下。”
殿中一片寂静。
达乌德猛地一拍大腿,怒道:“翁古尔!你果然还是这一套!三句话不离阿尔斯兰殿下!你当在座诸位都是傻子不成?殿下远在耶路撒冷,你让他带兵回来?等你把他请来,杨炯怕是已经坐在伊斯法罕的皇宫里喝茶了!”
“达乌德,你急什么?”翁古尔不慌不忙,“我又没说让殿下立即回援。我的意思是,殿下与杨炯交手多年,最清楚他的弱点。
咱们只需派人去问殿下讨个方略,或者请殿下派几名熟悉东方战局的将领回来……”
“熟悉东方战局?”达乌德冷笑,“翁古尔,你莫要跟我耍这官腔!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在场谁不知道?
殿下、殿下、殿下!你就差把‘让阿尔斯兰继位’写脸上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是什么时候?
国难当头,你还在打你那算盘!”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皱眉,谁也没想到达乌德会如此直白。
翁古尔脸色一变,声音骤然拔高:“达乌德!你放肆!我为帝国着想,你反倒污蔑我有私心?你自己丢了锡斯坦,三万大军逃回来,你有什么脸面在这里叫嚷?”
“我丢锡斯坦是因为杨炯强兵压境!你呢?你法儿斯好好的,你倒是把你家底拉出来跟杨炯拼一拼啊!”
“狗屁!”
“够了!”
伯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明显多了几分怒气,夹杂着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咳……够了!”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伯克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
“翁古尔!”伯克声音忽然变得平和起来,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你说得有道理。阿尔斯兰确实了解杨炯,也确实战功赫赫。他是我一手带大的,他的本事,我最清楚。”
翁古尔一愣,显然没料到伯克会顺着他的话说。
他张了张嘴,正要接话,伯克却摆了摆手,继续道:“既然如此,便由你去一趟耶路撒冷,请他回伊斯法罕。”
翁古尔脸上的喜色还没绽开,便僵在了那里:“陛下,臣的意思是……请殿下派几名熟悉战局的将领回来,并非……”
“怎么?”伯克声音陡然一冷,面具后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翁古尔,“刚才不是你强力推荐阿尔斯兰吗?怎么,如今我让你亲自去请,你倒不情愿了?”
翁古尔面色煞白,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去耶路撒冷请阿尔斯兰?这叫什么?伯克这分明是让他亲手把阿尔斯兰请回伊斯法罕,可请回来的人没有一兵一卒,光杆司令一个!
到时候阿尔斯兰到了伊斯法罕,上有苏丹坐镇,下有十万大军听命于拜仁,他翁古尔拿什么来推动“殿下继位”?
可他若是不去,便是公然抗命,便是坐实了有私心的罪名。
这是一道死棋,他递出去的剑,被伯克轻描淡写地转了个方向,反手刺回了他自己心口。
翁古尔额头渗出冷汗,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臣……遵命。”
众人心思电转,对苏丹佩服不已。
翁古尔乃是阿尔斯兰的死忠,他极力推荐阿尔斯兰,根本不是什么一心为国,而是试图让阿尔斯兰的人来接管军队,架空苏丹,一旦功成,阿尔斯兰领他那五万兵返回都城,谁还能挡住他继位?
苏丹正是看出这一点,派翁古尔亲自去请阿尔斯兰,不但可以剥夺翁古尔的军权,还让他陷入两难境地,不去那就是有心还叵测,去那就是彻底没了军权,并且他还不敢带阿尔斯兰回来,一旦回来,生死便全由苏丹做主,真真是作茧自缚了。
伯克却不再看翁古尔,转头望向黑里亚:“黑里亚。”
黑里亚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臣在!”
“你即刻动身,前往麦加,去见阿拔斯哈里发。”伯克声音平静,显然早就有了思索,“告诉哈里发,塞尔柱愿与阿拔斯修好,共御外敌。若能请得援军,便是最好,若请不得……”
他顿了顿,“至少也要稳住西线,莫让哈里发趁火打劫。”
黑里亚心头一凛,重重叩首:“臣领命。”
伯克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角落里的皇城总督拜仁。
拜仁原本一直沉默不语,此刻感觉到苏丹的目光,立刻挺直了腰背,目光灼灼地迎了上去。
“拜仁!”伯克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我任命你为大埃米尔,统领城中十万大军。你即刻带兵出城,沿扎格罗斯山地草原布防,选有利地形列阵,准备与杨炯决战。此战事关帝国存亡,你不可有半分懈怠和轻敌。”
拜仁单膝跪地,声音铿锵:“陛下放心!臣死战到底,绝不后退一步!”
伯克点了点头,又看了达乌德一眼:“达乌德,你锡斯坦残部并入拜仁军中,听候调遣。”
达乌德躬身应道:“遵命!”
殿中一时再无别话。
呼罗珊总督库姆什、法儿斯总督翁古尔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伯克这一连串安排滴水不漏,野战由拜仁指挥,将兵力牢牢抓在手中。以请阿尔斯兰勤王为名,剥夺了翁古尔的兵权,让其陷入两难。
黑里亚出使阿拔斯稳住西线,达乌德这股忠心的力量并入主力,库姆什这种中立势力守卫皇城,每一个安排都堵住了所有人的退路,可以说将权术平衡运用到了极致。
伯克环视众臣,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都明白了?”
众人齐声应道:“臣等明白!”
“那便退下吧,各司其职。”伯克摆了摆手,“拜仁,你即刻去兵营调兵,今日便要出城布防,不得延误。”
拜仁再次叩首,起身大步而去。
达乌德紧跟其后,翁古尔面色僵硬地拱了拱手,随着人群缓缓退出殿外。库姆什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胡床上的伯克,目光在那张黄金面具上停留了一瞬,这才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殿重归于寂。
良久,殿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大哈通阿尔屯抱着襁褓中的小奥斯曼,款步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一条浅金丝带,乌黑的长辫垂在胸前,辫梢的金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走到伯克身边,低头看了看襁褓中熟睡的婴儿,又抬眼望向伯克:“陛下,该换药了。”
伯克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
这一个起身的动作便耗尽了他大半力气,他扶着扶手,全身都在发颤,后背衣服早就被血水脓液浸透。
阿尔屯忙将婴儿换到左臂,右手伸过去扶住了伯克的手肘。
伯克站定,低头看了看阿尔屯怀中的小奥斯曼。
婴儿睡得正熟,小脸蛋白白嫩嫩,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梦中咂着奶水的滋味。
伯克伸出手,用指背极轻极轻地蹭了蹭婴儿的脸蛋:“小奥斯曼,我的儿,爹一定帮你扫清前路。”
阿尔屯手微微一颤,低声道:“陛下……您……”
伯克抬起头,目光越过阿尔屯的肩头,望向殿外。
“改变原有计划最快的途径就是谋杀,”他缓缓开口,声音包含杀气,“阿萨辛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想要成为苏丹,你也得有那个命!”
阿尔屯脚步一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陛下,阿萨辛不是跟咱们……”
她没有说完,眉头蹙了起来。
昔年阿萨辛教派与塞尔柱确有宿怨,山中老人哈桑·萨巴赫的刺客们曾数次行刺帝国重臣,双方势同水火,怎么突然就……就合作了?
伯克任由阿尔屯扶着,一步一步朝内室走去,声音戏谑:“两万第纳尔金币摆在山中老人面前,什么仇恨?什么教义?
哼,全都是生意!”
阿尔屯愣了一瞬,随即轻抿了一下嘴唇,没有再问。
她抱着小奥斯曼,跟在伯克身旁,一步一步走进内室深处。
靴声橐橐,渐没深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