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3章 末日审判
扎兰季牧场,喧声震天。
营地中央数十堆篝火燃得正旺,火舌舔着漆黑的铁锅,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翻滚,白气腾腾升起,连月光都熏得朦胧了几分。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围着火堆坐着,有的举着粗瓷碗,碗中酒液映着火光,仰头便灌了下去,喉结滚动间发出一声痛快的长叹。
有的异族士兵则赤着上身,在篝火圈出的空地上摔跤角力,你来我往,尘土飞扬,围观的同袍们吼声震天,不住地拍着大腿叫好。
那些刚才还厮杀得红了眼的大汉,此刻一个个脸上泛着醉意,勾肩搭背地扯着嗓子唱些不知名的曲子,调子跑得没边,却愈显畅快。
杨炯从这一片喧嚷里跌跌撞撞逃了出来,方才被几个营官按在火堆前轮番敬酒,也不知灌了多少碗下肚,只觉得那酒劲直冲脑门,眼前的篝火都晃成了三四个影子。
他记不清吐了几回,只记得吐完又被拉回去灌,灌完又吐,来来回回,到后来腹中只剩酒气翻涌,连说话的舌头都打了结。
好不容易借着解手的名头挣脱出来,一路扶着帐篷的柱子往偏僻处走,脚步虚浮得像踩着棉花,脚底下的草叶子被露水濡得湿滑,踩上去窸窣作响。
也不知走了多久,总算寻到营地边缘一处草垛。
杨炯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双手攀着草垛边缘,身子一扑,整个人便栽了上去。
草杆子簌簌地塌下去一大片,将他半个人埋了进来,干草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味扑了满脸。
他仰面朝天,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垛顶上,胸口起伏着呼出几口浊气,只觉得胸口压着的酒意稍微散了些,可太阳穴依旧突突地跳着,眼前那漫天的银河也跟着缓缓流转起来。
夜风从旷野上徐徐而来,带着草地与溪水的气息,凉丝丝地拂在他滚烫的面上,沿着脖颈一路滑下去,衣襟里闷着的一身酒汗被这风一激,贴肉处猛地一凉,杨炯不由得打了个激灵,神思倒清明了三分。
恰在这时,草垛底下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紧跟着便是一声醉醺醺的唤:“姐夫!你怎么跑了?兄弟们正喝得尽兴呢!”
这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尾音拖得老长,一听便是灌了不少。
杨炯懒懒地偏过头去,斜睨了草垛下一眼,便见耶律倍正晃晃悠悠地朝这边走来。
他身上那件黑色箭袖袍子皱巴巴的,前襟上沾了好大一片油渍,腰间还歪歪斜斜地别着一柄短刀,刀鞘不知蹭到哪里去了。
耶律倍左手提着两只酒坛,坛口的泥封已经拍掉了一只,另一只还完好地封着,坛身在他手里一前一后地晃荡着,酒液从坛沿溢出来,顺着他指缝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走到草垛跟前,他身子歪了一歪,险些绊在那盘根错节的草根上,好容易站稳了,才仰起脸来望向草垛顶上的杨炯。
杨炯一见他那模样,酒意登时醒了三分,他猛地坐起身来,一把夺过耶律倍手里的酒坛,往自己身旁重重一放,沉声喝道:“你喝了多少?不要命了?你若出了事,让我给你姐怎么……”
话说到一半,嗓音便有些发哽,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拿眼瞪着他。
耶律倍被他夺了酒,嘿嘿一笑,双手撑着草垛边缘,身子一挺,笨拙地翻了上去,在杨炯身旁仰面一躺。
四肢摊开,活像个大字,胸口起伏着呼出一口长长的气:“天高皇帝远,我姐可管不着!”
“你才是皇帝!”杨炯不轻不重地踹了他小腿一脚。
耶律倍无所谓地挑了挑眉,侧过脸来,那双眼睛在星夜下亮晶晶的,带着一丝顽皮的笑意:“我姐才是!”
杨炯沉默了一瞬,垂下眼皮去,伸手把那坛拍开了封口的酒提过来,送到唇边抿了一小口,然后才沉声问:“药都按时吃了吗?感觉怎么样?”
耶律倍听了,忽然蹭地一下坐起来,双手握拳在自己胸膛上砰砰捶了两下,那力道倒是不小,瘦弱的身子竟也跟着晃了两晃。
“姐夫!你还真别说,那龙树尊者还真有点本事!我吃了他那药,都快半个月没咳嗽了!夜里睡得也沉,不像从前躺到半夜就开始翻来覆去,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杨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挺起的胸膛慢慢移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双手上,语气淡淡:“可力气却大不如从前了。”
耶律倍的笑容一僵,随即飞快地恢复了常态,偏过头去,不看杨炯,瓮声瓮气地问:“你……你怎么知道?”
杨炯将目光从耶律倍身上移开,望向远处营地间那一片喧腾的火光,叹道:“契丹人弓不离身,我多久没见你带扳指了?你从小跟着你姐练骑射,拇指上那层茧子我都见过多少回了。你若是还能拉得开弓,扳指断不会摘下来。这就说明你很久没射箭了。”
耶律倍被他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抿了抿嘴唇,那嘴角的血色又褪了几分。
他眼神躲闪,低头去抠草垛上探出来的一根枯草茎,把草茎掐成一小段一小段地丢下去,嘴里嘟囔:“姐夫!这不是你总不让我上战场嘛!我没机会射箭呀!”
杨炯轻哼了一声,偏过头来斜斜地瞅着他:“我说你小子怎么今晚这么殷勤,提了酒来找我,合着你是想带着八千皮室军去打仗呀!”
耶律倍被他说中心事,也不装了,两手一摊,仰面便向后倒去,四仰八叉地躺在干草堆上,望着那漫天星斗长长哀叹了一声:“姐夫!你们怎么都这么聪明呀!我还没开口呢,倒让你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杨炯没接他的话,沉默了片刻,声音忽地柔和下来:“倍子,你得替姐夫想想。你姐将你交给我,让你来跟我西征,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她是把你当作心头肉一样捧着,你难道不知道?”
耶律倍偏过头去,抿着嘴不吭声。
“当初你姐拉着我的袖子,一句话都没说,可向来自信的她都去求神拜佛了,你该知道她有多担心你。我若是放你一个人带着八千人去打仗,一旦出了什么事,你让我回去怎么跟你姐交代?”
杨炯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恳切:“真到了那一天,我得带你回家。若是我自己出了事,至少这八千人还能拼死将你带回大辽去。倍子,这是姐夫心里最底的一条线,你懂不懂?”
耶律倍猛地翻身坐起,用力攥着草垛上的干草,眼含热泪水:“姐夫!到了那时候,我恐怕早就一抔黄土了!回去干什么?埋在大漠里还是埋在草原上,有甚分别?白白浪费八千人马的粮草!”
“胡说八道!”杨炯瞪眼怒骂。
耶律倍却不怕他瞪眼,身子往前一倾,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杨炯:“姐夫!不是你自己说的么?生命的意义在于厚度,不在于长度!人活一世,不在活了多久,在于活得多痛快!”
杨炯一时噎住,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半晌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那是哄你姐的瞎话!”
“你少骗我!”耶律倍哼道,“我姐可没那么好哄!你若是个没见识的,她断不会信你!”
杨炯被他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抬眼对上耶律倍灼灼发亮的眸子。
少年眼底燃着烈火,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冲劲几乎要溢出来,心底困着的不甘、想要挣脱牢笼远走四方的执念,全都清清楚楚映在目光里。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松了口:“那你想干什么?”
耶律倍的眼睛瞬间闪亮,激动得从草垛上一蹦而起,手舞足蹈地大喊:“我要领兵去打仗!”
“打谁?”
“打谁都行!你让我打谁我打谁!”
杨炯故意装傻,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好。那咱们现在要去打伊斯法罕,到时候给你安排作战任务。”
耶律倍气息一滞,满腔的兴奋瞬间垮了下来,苦着脸往草垛上一屁股坐下:“姐夫!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杨炯语气不善地挑了挑眉。
耶律倍的嘴唇动了动,两只手不安地揪着枯草,小声嗫嚅:“你有五万大军,还有那些大炮……打个伊斯法罕根本用不上我!我在旁边看着,跟看戏有甚分别?”
“所以呢?”
耶律倍往杨炯身边蹭了蹭,恳求道:“姐夫!我能不能北上去大草原,打那些西方人?”
“北上?”杨炯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北方是燃烧军团的战场,你去干什么?”
耶律倍急得一拍大腿,再也装不下去:“姐夫!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杨炯眯了眯眼:“你看我作战计划了?”
耶律倍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一只手无意识地比划着:“姐夫!现在咱们的位置在高原底下。出了扎兰季,往西去,最快十五天就能抵达伊斯法罕城下,那一路都是大路,地势平坦,再无遮挡阻拦。”
他顿了顿,眼中忽然绽出一种异样的神采来:“我想北上尼沙布尔,绕过那些山岭,直抵里海南岸,先去端了阿萨辛的老巢!
然后再穿过高加索山脉,进入基辅大平原。
姐夫,那才是我皮室军的天下!纵马驰骋,来去如风,西方的那些骑兵在草原上转个身都费劲,拿什么拦我?”
他说到激动处,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苍白的脸颊上也浮起两片不正常的红晕,眼里全是向往的光芒。
杨炯伸手将那坛酒拿了起来,送到嘴边烦躁地灌了一大口,目光沉沉地望着耶律倍:“倍子。那然后呢?”
“然后?”耶律倍一愣。
“对。然后呢?”杨炯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你进入基辅之后,我倒是不担心你,毕竟有海伦娜照顾你。可然后呢?然后去哪里?”
耶律倍却没有半分犹豫,眼睛里的光芒越燃越亮:“继续向西呀!自基辅出发,破布达王城,饮马多瑙河畔!拔维也纳要塞,一路长驱直入,直抵巴黎城下!最后折返罗马,踏平欧陆,叫他们万里疆土之上,无有一合之敌!”
他说到后来,嗓子都有些劈了,整个人激动得不住颤抖,仿佛已经看见了罗马拉特朗宫的穹顶。
杨炯沉默地看着耶律倍那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那瘦削的肩膀在袍子底下颤抖,胸口揪得发紧。
他咬了咬后槽牙,终究还是开口泼了一盆冷水:“你知不知道?按照你这个打法,即使是一切顺利,最快也得一年时间!我手握五万大军都不敢说一定能成功,你若失败了怎么办?”
耶律倍转过头来,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潮红,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没有被浇灭半分。
他看着杨炯,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姐夫!为什么一定要成功呢?”
杨炯被问得怔住:“不求成功你打他们干什么?”
耶律倍却一脸郑重地往杨炯面前凑了凑,沉声道:“姐夫!我听说西方有个君主叫凯撒,他曾经说过‘我来、我见、我征服’。
我从来没想过要像姐夫你一样去建立什么万世基业、留下什么不世功名。我只是想证明,我来过这世界!
让西方人在我东方人的铁蹄下颤抖,让他们后世子孙一听见‘契丹’两个字便吓得面无人色!我只需要他们记得我来过,想起我便恐惧,这就够了!”
杨炯沉默地望着他,良久,才哑声开口:“话说得很豪气,也很鼓舞人心。可你有作战计划吗?”
耶律倍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打到哪算哪呗。”
他转过头来,一把夺过杨炯手里那坛酒,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脸上浮起一个极灿烂的笑容来:“若是我死了,姐夫不是正好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征讨西方么?到时候后世的史书上会写‘世谓冲冠一怒为红颜,唯我中原帝王,为内亲兴师,横扫万里欧土’,这听着就霸气!”
他越说越来劲,索性盘腿坐起来,两只手比划着:“我都想好了!就叫‘双皇西征’,咱们必定名留青史!”
杨炯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耶律倍喋喋不休,眉飞色舞地比划着那些宏大的、瑰丽的、属于少年人独有的幻想,可杨炯的目光却落在他那明显凸出的锁骨上,落在他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的手腕上。
他心里是清楚,龙树尊者的药虽然帮着止住了咳嗽,可安抚司那边呈上来的密报里说得明白,耶律倍的进食大不如从前。他这般年纪的少年,本该是早上吃饭不到中午就饿的,可如今……
思及此处,杨炯喉咙发涩,低声问了一句:“倍子。让人记住,真那么重要吗?”
耶律倍止住了畅想,他低下头去,沉默了许久。
再抬起头来时,那双眸子里已经蓄了薄薄的一层水光,目光里恳求、不甘,还有一种杨炯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渴望:“姐夫。我太需要一场胜利了,一场盛大的、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我们兄弟三人,哥哥是草原上的雄鹰,姐姐是撑起整个大辽的凤凰,只有我……我不能给他们丢脸,不是么?”
杨炯只觉得胸口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偏过头去不看耶律倍的眼睛,故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什么双皇西征!太难听了!”
耶律倍愣了一瞬,随即他猛地醒悟过来,整个人激动得浑身颤抖,那双含泪的眼眸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一把攥住杨炯的袖子,声音都在打颤:“姐夫!你……你答应了?你答应了是不是?”
杨炯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既然你要去,就得有个名头。双皇西征太难听,换一个。”
“换什么?”耶律倍急急地问。
杨炯望着西方,那双眸子里映着漫天星火,声音低沉:“就叫末日审判吧。他们西方人不是总说自己有原罪么?你就去让他们感受感受东方的恐怖,让他们知道,主可救不了他们!”
话音刚落,一声怒斥从草垛后陡然炸响:“住口!你们凭什么代主审判!你们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