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2章 提前预判

    饭菜陆续端上桌,满满当当摆了一炕桌。

    窗台上落着的残雪被阳光照得发亮,屋里的火炕烧得滚烫,隔着粗布褥子都能感受到暖意。

    炸得金黄的萝卜丸子码得齐整,蒸年糕切了厚片码在瓷盘里,还有一大碗炖得酥烂的五花肉,配着醋溜白菜、葱炒鸡蛋,热气裹着浓郁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张建国翻出个玻璃酒瓶,倒了三盅散装粮食酒,依次推到周海生和李青山面前。

    “大冷天的,喝点酒暖暖身子。”

    周芷兰不沾酒,张建国特意给她倒了杯热糖水,轻轻放在她手边。

    何玉芳坐在炕头最里面,笑着朝几人摆手。

    “都别客气,都是家常饭,多吃点垫垫。”

    几人应声拿起筷子,先夹了两口菜垫肚子,酒过三巡,话匣子便渐渐打开了。

    周海生端起面前的瓷酒盅,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忽然郑重了几分。

    “建国哥,这杯酒我得单独敬你。”

    张建国抬眼看他,指尖搭在酒盅边上,笑着摇头。

    “好好的喝什么敬酒,随意喝两口就行。”

    “不一样。”

    周海生摇了摇头,指节捏着冰凉的瓷盅边缘,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慨。

    “当初我在县供销社上班,外人看着是端铁饭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日子有多熬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晃动的酒液上,说起了从前的光景。

    每天开门点货、关门盘账,柜台上一站就是一整天,老员工凑在一块唠家常混日子,年轻人论资排辈熬年头,熬到四五十岁混个柜组长,就算是熬出头了。

    他家里条件不差,不愁吃穿用度,可二十出头的年纪,天天看着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心里总憋着一股劲没处使。

    当初张建国盘下江城的门面,找他入伙的时候,家里老人还反对过,说好好的公职辞了太冒险,放着安稳日子不过瞎折腾。

    是他自己咬着牙,顶着家里的压力赌了一把,跟着张建国出来闯了。

    “这两年跟着你干,管仓库、对接供货商,跑遍了周边好几个地市的货源地,挣的钱比在供销社翻了三倍都不止。”

    周海生说着,脸上露出几分释然的笑。

    “关键是心里敞亮,干多干少都有数,不用熬资历看脸色,日子有奔头。这杯酒,我谢谢你当初看得起我,拉我走了这条路。”

    话音落下,他一仰头,把盅里的白酒喝了个干净,喉结滚动了一下,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沉进胃里。

    张建国也跟着抿了一口,酒液的辛辣在舌尖散开,暖意慢慢漫遍四肢。

    “咱们兄弟不说这些客套话。”

    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却真诚。

    “你本身就细心靠谱,仓库那边的事交给你,我才最放心,说到底是你自己干得好。”

    旁边何玉芳听得笑着点头,插了句话。

    “海生这孩子是实在,建国总跟我说,仓库那边全靠你盯着,他省不少心。”

    周海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拿起酒瓶给自己续了小半盅。

    “说起来也是巧,年前我回县里办事,顺路去老单位转了转。”

    他话题一转,说起了供销社的近况。

    现在单位里全在传柜组承包的事,上面定了硬性指标,每个网点都要裁掉两成富余人员。

    没背景、不会来事的老员工,要么降薪留岗,要么停薪留职自己找出路。

    当初跟他一块进供销社的几个同事,原先还天天笑话他,说他辞了铁饭碗瞎折腾,早晚得灰溜溜回来。

    现在个个愁眉苦脸,天天托关系找门路,就怕自己名字出现在裁员名单上,连那点死工资都挣不上。

    “我听站里的老主任说,这还只是开头,往后全县的国营商店、供销社都要搞承包,吃大锅饭的日子,怕是彻底到头了。”

    周海生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又藏着几分庆幸。

    要是当初没狠下心跟着张建国出来,现在指不定也跟他们一样,天天惶惶不可终日。

    张建国指尖轻轻敲着炕桌边缘,眸色平静无波。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哪里只是供销社一家的变动。

    这不过是时代大潮来临前,溅起的第一朵浪花。

    往后十余年,从基层供销社到国营大厂,从轻工纺织到重工机械,一场席卷全国的下岗潮会慢慢铺开,多少捧着铁饭碗沾沾自喜的人,一夜之间就要直面生计的难题。

    他重生一回,早早跳出了体制的圈子,踩着时代的风口做起百货生意,就是为了避开这股浪潮,甚至借着这股浪潮的推力,把自己的商业根基扎得更稳更牢。

    这些藏在重生记忆里的话,自然不能说出口,他只淡淡笑了笑,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往后的日子,熬资历混大锅饭的路,只会越走越窄。”

    “别迷信什么铁饭碗,真金白银的本事,实打实的生意,才是最稳的饭碗。”

    周海生听得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佩服。

    他一直就觉得张建国跟同龄人不一样,看事情总是透得很,好像早早就能看穿往后的走向。

    当初所有人都挤破头想往国营单位钻的时候,他敢辞了稳定工作摆摊做买卖。

    现在大家还抱着铁饭碗不肯撒手,攥着编制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他早就把生意做得有声有色,连往后好几年的路都铺好了。

    “建国哥,你这话真是说到点子上了。”

    周海生端起酒盅,又要往前递。

    “我跟着你干,心里踏实。往后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干。”

    “行了,喝酒就喝酒,别说这些场面话。”

    张建国笑着抬手,用自己的酒盅碰了碰他的。

    “开春仓库还要扩品类,副食品和五金件都要加线,有的是你忙的时候。”

    旁边周芷兰捧着糖水杯子,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闻言也笑着开口。

    “这话是真的,我们报社现在天天都在登经济体制改革的消息,城里不少国营厂都在搞试点,减员增效是大势所趋。”

    她看向张建国,眼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赞赏。

    “你倒是走得比谁都快,早早就在私营经济里站稳了脚跟。”

    李青山也在一旁点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带着几分学生气的认真。

    “我们学校里也在说,以后毕业分配的名额一年比一年少,国营单位都在缩编,以后的出路只会越来越宽,不会再拘着体制内这一条路了。”

    张建国笑了笑,没再多说时局的事,拿起筷子给几人分别夹了菜。

    “大过年的,不说这些公事,扫了兴。”

    “快吃菜,这丸子是我妈亲手炸的,年糕也是本地江米蒸的,在城里吃不上这么地道的乡味。”

    何玉芳也在一旁跟着招呼,不停地让几人多吃点,别拘谨。

    屋里暖烘烘的,淡淡的酒气混着饭菜香,窗外的阳光透过糊窗纸洒进来,在炕桌上晕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几人推杯换盏,说说笑笑,一顿午饭吃得热热闹闹。

    周海生心里揣着满满的庆幸和笃定,只觉得当初辞掉公职那一步,是自己这辈子做过最对的选择。

    他不知道的是,在张建国眼里,眼下的这点局面,才只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