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箱子里那声咳

    哑女翻进来时,赵恒已经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秦虎在怀仁巷?”他眼睛盯着纸面,声音往上扬。

    高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案前,把信拿过去闻了一下。

    “送信的人没留痕。”他把纸放回去,摇头,“太顺了。”

    赵恒扭头看他:“什么意思?”

    “周成这条线从来不走后墙。”高明用指头点了点信封那张粗麻纸,“纸也不对。他自己用的是白宣。”

    赵恒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攥回去。

    卫渊没说话。他把那张信纸拿起来,走到灯边,翻过去,背面朝着火苗。

    火舔着纸背,热气往上蒸。

    纸面上慢慢泛出颜色。淡墨,写在纸背,不过火烤不出来。四个字。

    三更,东车。

    赵恒凑过来,脖子伸长。

    “三更?东边那辆车?”

    卫渊把纸从火上拿开。墨迹淡得快散了,他多看了两眼,松手。纸角卷起来,落进灯盏里,烧了。

    “送这封信的人,要我三更去怀仁巷东头截车。”

    高明靠在柱子上,右臂往下垂着,布条上那片颜色又扩了。

    “给咱们指路的人,要么是自己人,要么是在下套。”

    赵恒急了:“那去不去?”

    “去。”卫渊走回案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画了条线,“三路。”

    赵恒往前凑了一步。

    “你带四个人,走明巷。”卫渊的手指点在线的中间,“从怀仁巷正街往东走,提灯,带刀,脚步要响。”

    赵恒眉头拧起来:“我又当靶子?”

    “你像靶子,别人看着安心。”卫渊看他,“盯你的人越多,漏给旁人的眼就越少。”

    赵恒咬了下牙,没再说。

    “哑女走屋顶。”卫渊朝窗边看了一眼,“从巷子西头上去,跟着车走。不管车停在哪儿,不动手,只盯。”

    哑女点头。

    “高明。”

    高明从柱子旁走过来。

    “怀仁巷第三间铺子,银铺后门。”卫渊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大理寺明天才去查。今晚太子要从那儿走人,后门一定会开。”

    高明把右臂抬了抬,试了试劲。

    “盯着就行?”

    “盯着。看什么东西从里头出来。”卫渊把声音压下去,“出来的东西比人重要。”

    高明点头,从侧门走了。脚步没声。

    赵恒把刀从鞘里拔出半寸又按回去,闷声开口。

    “那你呢?”

    “我在巷外。”

    “巷外?”赵恒扭头,“你不进去?”

    卫渊没答。他把铁盒推到案角,站起身,走到门口。

    “三更动。子时之前,都不许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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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鼓敲过。

    怀仁巷东头,一辆马车从暗处滚出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声音沉闷,车帘垂得低,黑布把车厢遮得严实。

    赵恒带着四个人提灯走在巷子正中。灯笼晃着,光打在两边墙根上,把影子拉得长。

    他的脚步有意踩得重,靴底在石板上一下。

    车从巷子东头往西来,迎面。

    赵恒的手搭上刀柄,脚步没停,往车那边靠。

    十步。

    五步。

    巷墙上方噗两声闷响。

    弩箭。

    赵恒的刀出鞘,反手一挥,刀面在灯光里一闪。第一支弩箭被格开,磕在墙上弹飞。第二支擦着他肩头过去,扎进身后那人的灯笼里,灯笼炸开,火星子散了一地。

    “假的!”赵恒大喊。

    他往后退了两步,刀横在胸前,眼睛往墙头扫。墙头没人了。射完就撤。

    车还在往前走。没停,没加速,匀着劲儿往巷子西头滚。

    赵恒盯着那辆车,脚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来。

    “别追。”他咬着牙,对身后几个人摆手,“回来。”

    车从他们身边滚过去,车帘被风掀了个角。里头空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赵恒攥紧刀柄,指节嘎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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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铺后门开了。

    高明蹲在对面墙根的阴影里,后背贴着砖,呼吸压到最浅。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快灭了。两个人从里头出来,穿着内侍的衣裳,弓着腰,手里抬着一只木箱。

    箱子不大,三尺来长,两尺宽。两个人抬着吃力,步子压得碎。

    箱子落地的时候磕了一下,里头传出声响。

    咳嗽。很轻,闷在箱壁里,捂着嘴压下去的。

    高明的手指动了一下,没动第二下。

    两个内侍把箱子抬起来,往巷尾走。脚步急,不回头。

    高明从墙根起身,摸出匕首,在砖缝里刻了一道。横线,加一点。旧暗记。

    他把匕首收回去,贴着墙,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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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哑女趴在屋脊上,瓦片硌着胸口。

    箱子从银铺后门出来,往北拐。她跟着屋顶的线走,脚踩在瓦缝里,没响。

    走到水渠口,箱子停了。

    水渠边站着一排人。六个。面巾裹着脸,只露眼睛。

    箱子落地。领头的人弯腰看了一眼,抬手比了个手势。

    六个人分成两队。

    左边三个,把箱子抬起来,往北走。

    右边三个,拉过一辆小车,车上盖着油布,往东拖。车轮碾过石板,声音跟刚才怀仁巷那辆一样闷。

    两队人往两个方向散开。

    哑女从怀里摸出一片碎瓦,在屋脊上敲。

    三短,一长。

    声音不大,顺着瓦面传出去,被夜风裹着,往巷口那边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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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渊站在巷外那棵老槐树底下,手插在袖里。

    三短一长。

    他听见了。

    赵恒从巷子里跑出来,刀还提着,肩头那片衣裳被弩箭擦破了,露出里头的棉絮。

    “车是空的!里头没人!”

    “知道了。”卫渊的手从袖里抽出来,朝身侧比了个手势。

    暗处两个人影动了一下,没出声。

    赵恒喘着气:“那秦虎——箱子那头呢?高明看见什么没有?”

    “箱子往北走了。”卫渊的声音落下来,“不追。”

    赵恒瞪他:“秦虎可能在箱子里!刚才哑女那信号——”

    “两队人,一队押箱往北,一队拖车往东。”卫渊看着他,“你追哪个?”

    赵恒咬住牙,刀尖朝下,没出声。

    “人可以换。”卫渊把手收回袖里,“路不会换。”

    赵恒的嘴张了张:“什么意思?”

    “箱子今晚走哪条路,明天还得走。换个壳,换个人抬,路还是那条路。”卫渊往槐树边靠了一下,“我要的不是今晚截下秦虎。是知道他们往哪儿藏人。”

    赵恒把刀收回鞘里,鞘口磕了一下,闷响。

    “那盯着——”

    “哑女在上头。”卫渊抬头看了一眼屋脊方向,“她不会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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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渠往北走了两百步,箱子停了。

    渠口尽头是一片矮墙围着的院子,院门半开,里头没灯。

    押箱的三个人把箱子放在地上,领头那人直起腰,手伸到脸上,把面巾往下扯。

    哑女趴在对面屋脊上,把那张脸看了个清楚。

    青直裰。

    染坊巷子里被卫渊放走的那个文吏。

    他蹲下来,把箱盖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箱子里又传出一声咳,比刚才重。

    文吏把盖子压回去,站起身,朝身后摆了下手。

    院门开了,里头伸出两只手,把箱子往里拖。

    哑女的手指在瓦片上停住。

    文吏没进院子。他站在渠口,转过身,往来路看了一眼。

    夜色里什么都没有。巷子空着,风从渠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

    他把面巾揉成一团塞进怀里,脚步往回走。

    走了三步,停住。

    低头,看着脚边那片墙根。

    墙砖的缝里,一道新刻的痕。横线,加一点。

    文吏盯着那道痕看了两息。

    他没蹲下去摸,也没抬头找人。肩膀往下塌了半寸,又抬起来。

    他转身,往夜色深处走了。

    脚步比来时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