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似是故人来

    整个杜府没有声音,也没有一个人。

    死寂。

    叶红莲站在大门前,眉头微蹙。

    这座曾经门庭若市的宅邸,如今竟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息。

    她本是心血来潮,不知怎的就走到了这里......或许是那个梦,或许是这些日子以来始终挥之不去的某种预感。

    推开大门的瞬间,她还在奇怪。

    偌大一座院子,雕梁画栋犹在,花木葱茏依旧,却没有一个人影。

    连守门的仆从、洒扫的下人,统统不见踪迹。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反倒衬得这院子愈发空旷寂寥。

    叶红莲的神识如潮水般蔓延开去,扫过前厅、回廊、后院......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花园凉亭里,茶气氤氲,袅袅升腾。

    一袭白衣胜雪,衣袂上绣着朵朵桃花,灼灼其华,妖冶得不像人间之物的女子。

    斜倚栏杆,姿态慵懒.

    一只脚随意地搭在石凳上,另一只手端着青瓷茶杯,正微微仰头,跟枝头叽叽喳喳的鸟儿说着什么。

    阳光透过亭角的飞檐,斑驳地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

    叶红莲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妖异到了极致,美得不似凡人,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精怪,又像是深夜梦魇里才会出现的魅影。

    眉眼之间带着三分慵懒、三分邪气,还有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最醒目的是那只紫金眼罩,遮住了双眼,暗金色的纹路在光线下隐隐流转,衬得整个人幽深莫测。

    枝头的鸟儿叽叽喳喳叫了几声,那女子居然轻轻一笑,像是听懂了鸟语一般,微微侧头,低声回了一句什么。

    叶红莲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因为这个场景太过诡异......而是因为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像一把刀,毫无征兆地剜进了她记忆深处某个角落。

    她分明从未见过这个女子,可那个笑容里藏着的东西,却让她莫名地心悸。

    “你是谁?!”

    叶红莲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陌生的颤意。

    作为叶家的嫡女,她向来从容不迫,即便面对天书出世那样的惊天变故,也不曾失态至此。

    可此刻,她忘了自己是客人,忘了这里是别人家的院子,甚至忘了该有的礼数——

    她只是下意识地呵斥出声,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猛然撞见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时,本能地发出质问。

    凉亭里的女子缓缓转过头来。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叶红莲能看清每一缕发丝在空中划过的弧线。

    白衣翻飞间,桃花朵朵如活过来一般摇曳生姿。

    然后,被紫金眼罩遮住的双眼,似乎透过那层屏障,投来了一道看不见的目光。

    只是眨眼之间,换了人间。

    叶红莲忽然感到一阵恍惚。那一瞬间,凉亭里那个妖异的女子仿佛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光影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挣扎、重组——

    她眨了眨眼。

    一切恢复正常。

    白衣女子依旧坐在那里,端着茶,姿态未变分毫。

    可叶红莲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空气变得黏稠,呼吸变得困难,某种说不出的压迫感正从那凉亭之中蔓延开来。

    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缓缓笼罩。

    “我是谁?”

    那女子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桃林时花瓣落地的声响。可落在叶红莲耳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那声音里藏着太多东西——嘲讽、苦涩、怨恨、还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委屈?

    叶红莲看见那女子的眼神飘远了。

    仿佛一双眼眸透过眼罩,穿过叶红莲,穿过院墙,穿过落日城的上空,不知投向了何其遥远的所在。

    仿佛在这一刻,她的人还坐在凉亭里,魂魄却早已飞回了某个地方......

    凤凰城?

    还是阴阳宗?

    魅魔脑海中莫名跳出这两个地名,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是在想凤凰城的东方明月,还是阴阳宗的姜芸儿?还是柳沉鱼和纳兰琉璃?

    还是阴阳宗那欲要销魂入骨的一夜?

    叶红莲看见魅魔伸手轻轻抚摸衣袖上绣的那一朵桃花,指尖在花瓣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记忆。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叶红莲后背一凉。

    不是开怀的笑,不是温婉的笑,甚至不是冷笑。那笑容里带着一分嗔怨,像是对如烟的往事恼火。

    有一分不屑,像是在嘲笑什么荒谬至极的事情。

    还有一分居高临下的漠然,像是在俯视一个根本不配与她对话的蝼蚁。

    三昧杂陈,偏偏就是没有善意。

    “不请自入,”魅魔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如霜。“你又是谁?”

    叶红莲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飞快地在脑海中搜索着关于落日城的每一个传说、每一份情报。

    她想起杜家......这个没落的家族,想起那个关于“风雨楼”的传闻,想起人见人怕的杀手组织……

    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姑娘……”叶红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难道你是风雨楼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风雨楼是什么地方?那是连叶家都不愿轻易招惹的存在。如果这个妖异的女子真是风雨楼的人,那她今日贸然闯入,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指尖已经暗暗扣住了袖中的暗器。

    然而——

    那女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以手掩唇,咯咯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如银铃,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可听在叶红莲耳中,却说不出的刺耳。

    因为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忌惮,甚至没有半分认真,就像是一个成年人在听一个孩童说着幼稚可笑的谎言。

    “风雨楼?”魅魔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是不是白痴?”

    叶红莲脸色一沉。

    “还是说,你只是孤陋寡闻?”

    魅魔终于止住了笑,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泪花,漫不经心地说道:“你难道不知道风雨楼主尽死,连着他们的主人吴道人,也在青龙镇上灰飞烟灭?”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瞥向叶红莲,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里十年前是杜府!”她慢悠悠地说道:“我看你才像风雨楼的杀手!!!”

    茶杯轻轻放回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哦,对了,”那女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你不配。因为最后一个杀手,也死了。”

    死寂。

    比叶红莲刚进院子时更深的死寂。

    秋风不再,鸦雀无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叶红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缩成了针尖,嘴唇微微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卧槽!

    这是她脑海中唯一剩下的念头。

    倘若面前这个女子没有说谎,她岂不是错过了一件比天书出世还要恐怖的惊天大事?

    风雨楼没了?

    那个纵横修真界数十年、杀人如麻却始终屹立不倒的风雨楼,没了?

    所有杀手,连着长老、楼主,甚至幕后主人都死光了?

    落日城中竟然没有传闻?

    这,这怎么可能?

    疯了!

    太疯狂了!

    叶红莲猛地摇头,像是要把这个荒谬的念头从脑袋里甩出去:“你是不是疯了?风雨楼怎么可能没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否认。

    不是因为她在为风雨楼惋惜——恰恰相反,她也对那个杀手组织深恶痛绝。可是,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风雨楼的可怕。

    她清楚得很。

    别说叶家,连燕家都不想招惹风雨楼。

    包括城主燕无痕在内,落日城中的各方势力都对那个组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知是何原因,风雨楼从来不在落日城中犯案,以至于连城主也找不到理由对付那些可恶的杀手。

    就这样一个人见人恨、却无人敢惹的杀手组织,说没了,就没了?

    “你在说谎!”叶

    红莲的声音冷静下来,眼神变得锐利:“风雨楼根基深厚,吴道人的修为更是深不可测,谁能让他们灰飞烟灭?谁能?”

    她逼视着凉亭中的女子,想要从那张妖异的脸上找到破绽。

    魅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平静得可怕。

    没有辩解,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就那样看着叶红莲,像是在看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真相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故人?

    故人。

    这两个字忽然跳进叶红莲脑海,让她浑身一震。

    她又想起了那个笑容,想起了那张脸上莫名的熟悉感。

    她死死地盯着凉亭中的白衣女子,目光从那只紫金眼罩移到妖异的面容上,又从面容移到衣袂上的桃花——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手。

    那只端着茶杯的手。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着凉意,像是不久前还握过剑。

    那手上有几道极淡的茧痕,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可那些茧痕的位置......叶红莲的瞳孔再次收缩。

    那是一只握剑的手,却也是一只她曾经见过的手。

    不,不可能。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个人的手,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妖异的女子身上?

    那个人......那个人早就该死了,就算没死,也绝不可能变成这个样子。

    可那个笑容——

    ......

    凉亭中的魅魔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那个弧度里没有嘲讽,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

    叶红莲的心跳声在耳边轰然作响。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被这个女子牵着鼻子走。

    先是震惊于对方的容貌,然后被风雨楼覆灭的消息砸得头晕目眩,现在又莫名地陷入了一种荒谬的猜测之中。

    不对。

    这不对。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重新审视起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