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苏人亭
辰时初刻,天色大亮。
一夜焚营的余烟混着山谷间的晨雾尚未散尽,灰白的烟霭顺着湡水河谷缓缓流淌,东岸汉军大营的牛角号便先一步撕破了晨寂。苍凉沉浑的号声穿山越谷,在峭壁间撞出阵阵回响,数以千计的汉军步卒踏着号声列成方正阵型,踩着整齐的步伐自营地缓缓推进。前排士卒左手持长方形髹漆木盾,盾面蒙着生牛皮,绘着赤红云纹,边缘凝着薄薄一层晨霜,右手握环首铁刀,刀身狭长,寒光顺着刀刃往下淌;后排紧随两队蹶张弩手,腰悬箭箙,背负桑木擘张弩,铜制弩机被晨光打磨得发亮。
阵型最前方,数十架云梯被健卒扛在肩头,梯身以硬木拼接、铁箍加固,顶端装着寒铁飞钩;更有两辆沉重撞车,巨木为架、四轮承载,前端悬丈许长撞木,外包熟铁皮,重逾千斤,由数十名士卒拖拽着缓缓前行。步、弩、攻械层层递进,法度森严,连甲叶碰撞的声响都齐整如一。
寨墙之上,黄巾军渠帅杨凤拄刀而立。
他身上褐布战袄早被血浸透,前襟结着暗褐色血痂,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只草草裹了层麻布,血仍丝丝缕缕往外渗,顺着胳膊往下淌,在指尖凝成血珠滴落在墙头上。一夜未眠,他眼底红血丝密布,下颌胡茬沾着尘土与血点,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头困守孤山的凶兽,眼神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汉军大阵,握刀的指节绷得泛白。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他扬声大喝,声线因连日嘶吼而沙哑得厉害,却字字砸在守军心头:“皇甫嵩老贼烧了粮,就想速战速决踏平咱们的营寨!苏人亭是井陉的门户,咱们退一步,身后的弟兄便死无葬身之地!寨墙在,人在;寨墙破,人死!”
“将军放心!我等死战不退!”
墙头上数百名黄巾士卒齐声应声,个个面带血污,眼神却悍不畏死。他们多是常山、赵国的本地流民,跟着杨凤征战半年,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众人纷纷握紧手中长矛、环首刀,搬起滚石檑木,张弓搭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静静等着汉军踏入射程。
“放箭!”
汉军阵中,领军军候一声令下。
前排弩手齐齐踏住弩臂、手上弦,动作整齐划一。嗡的一阵振弦声响起,数百支弩箭腾空而起,如漫天飞蝗般扑向寨墙。箭簇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瞬间钉满墙垛与女墙,几名躲闪不及的黄巾士卒应声中箭,惨叫着从丈余高的寨墙上摔落,重重砸在墙内黄土坡上,闷响过后便再无声息。
“躲!都躲女墙后!”杨凤侧身避过一支擦着耳畔飞过的弩箭,鬓边碎发被箭风削落,他厉声喝令,声音里没有半分慌乱。
夯土筑成的寨墙厚达六尺,墙顶女墙高约三尺,足以遮挡平射箭雨。士卒们纷纷矮身贴墙,听着墙外箭簇钉入土墙的扑扑声响,没人退缩,只攥紧了手里的兵器,等着箭雨停歇便立刻反击。
三轮弩箭过后,汉军步卒已推进至寨墙二十步外。
“架梯!”
随着喝令,扛梯的健卒们猛冲上前,将云梯重重搭上寨墙,顶端铁钩“咔嗒”一声死死扣住墙沿,震得墙顶尘土簌簌往下落。汉军士卒口中喊着杀声,顺着云梯便向上攀爬,刀光在晨光下闪着冷冽寒光。
“滚石!放!”
杨凤猛地挥刀,刀身带起一阵风。
墙头上的黄巾士卒立刻起身,合力将磨盘大的滚石顺着云梯推下去。巨石顺着斜坡滚落,势能千钧,当场砸断数架云梯,梯上汉军士卒惨叫着跌落,轻则断骨哀嚎,重则当场毙命。紧接着是檑木,一根根碗口粗的硬木顺着墙滚下,砸得下方汉军阵型阵阵散乱。更有士卒点燃浸透油脂的麻布团,顺着云梯抛下,火团落在汉军身上,瞬间引燃衣衫,烧得士卒满地打滚、哀嚎不止,焦糊味混着血腥气漫开在晨雾里。
第一轮冲锋,汉军在寨墙下丢下近百具尸首,被迫暂时后撤。
可皇甫嵩本就抱着速战速决的心思,粮营被焚后更是怒火攻心,岂容守军喘息。
很快,第二波攻势再度发起,且比第一波更为猛烈。汉军分出两翼,同时攻打东、西两侧寨墙,撞车则直扑正门营门。沉重的撞木在士卒拖拽下反复撞击木质营门,咚、咚、咚的闷响如擂鼓般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营门木屑纷飞、裂痕蔓延,眼看便要被撞破。
“西侧缺口快顶不住了!”
一名小帅浑身是血奔到杨凤面前,急声禀报。汉军攻势太猛,西侧墙段已被撕开一道缺口,数十名汉军精锐正顺着缺口往墙头上冲,守军拼死堵截,尸首在缺口处堆了厚厚一层。
杨凤咬牙,眼中血色翻涌。他拔刀出鞘,刀身映着日光,溅上的血珠顺着刀刃滑落:“亲卫营,跟我来!”
他带着百余亲兵直奔西侧缺口,正遇上几名翻上墙头的汉军士卒。杨凤身先士卒,环首刀横扫而出,寒光闪过,当场劈翻两人,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他本就是黄巾军中有名的悍将,此刻死战之下更是勇不可当,亲兵们紧随其后,刀砍矛刺,硬生生将冲上墙头的汉军又压了下去。
可缺口处的厮杀从未停歇,汉军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尸体在墙根下堆了厚厚一层,鲜血顺着土墙往下淌,渗入黄土之中,将整片墙基染成了深褐色,晨寒里很快凝出暗紫的血冰。
巳时过半,日头渐高,晨雾散得干净。
寨墙之上的守军已折损近半,滚石檑木消耗殆尽,箭矢也所剩无几。杨凤左臂又添一道刀伤,浑身浴血,连握刀的手都开始微微发颤,却依旧死死守在缺口处,半步不退。
他数次望向井陉方向,天边始终空荡荡的,没有援军的旗号。
“将军,再这么打下去,咱们撑不到午时了!”身旁副将急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张帅的援军怎么还不来!”
杨凤抿着干裂的嘴唇,喉结重重滚了滚。他深吸一口气,血腥味直冲肺腑,声音哑得厉害:“传令下去,拆营中木架、搬粮袋堵缺口!就算用身子填,也得给我堵住!”
杨凤攥紧刀柄,指节泛白。苏人亭是井陉的南大门,门一破,身后数万弟兄便成了瓮中之鳖,退无可退。
就在寨墙即将被攻破的危急关头,北侧山道之上,忽然扬起一面玄色黄巾大旗。
旗号猎猎,迎风招展,旗面上一个硕大的“褚”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是褚帅的援军!援军到了!”
墙头上的守军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手里的长矛“当啷”掉在地上,有人抹了把脸,血混着泪往下淌,原本濒临崩溃的士气,瞬间又被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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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飞燕的八千步卒,并非一路顺畅抵达苏人亭。
大军凌晨从井陉出发,沿山间官道疾行,行至半途的山谷隘口时,便遭遇了皇甫嵩派出的两千轻骑。
这支汉军轻骑皆是边郡骑士出身,人人乘骏马、持马戟、背骑弩,机动性极强。他们奉命绕袭黄巾后方据点,正撞见驰援的褚飞燕部,当即便借着地势,从山谷两侧冲杀而下。
马蹄轰鸣,尘土飞扬。骑士们借着俯冲之势,手中马戟横扫直刺,瞬间冲散了黄巾行军队伍的尾部。惨叫之声接连响起,后排的黄巾步卒猝不及防,被骑兵冲得阵脚大乱,顷刻间便倒下数十人。
“结阵!盾兵在前,长矛手列后!”
褚飞燕当机立断,厉声传令。他一身玄色札甲,甲片打磨光亮,腰间佩环首刀,手中一杆铁矛,胯下战马虽不及汉军骏马神骏,却也稳健异常。话音落下时,他手中铁矛往地上一顿,震得脚下尘土微微扬起。
军令传下,训练有素的士卒迅速收拢阵型。前排盾兵将木盾竖在身前,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后排长矛手探出长矛,矛尖朝外,形成一片森然矛林;弩手则分列两翼,伺机放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便稳住了阵脚。
汉军轻骑反复冲击了两次,都被盾墙与矛林挡了回来,反倒被弩箭射落了十几名骑士。领兵的汉军屯长见状,知对方是劲敌,不肯恋战,当即拨转马头,带着骑兵绕开阵型,继续往黄巾后方袭扰而去,临走前还放火烧了山道旁的两处草坡,浓烟滚滚,迟滞步卒行进速度。
“褚帅,要不要追?”部将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
褚飞燕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远处骑兵扬起的烟尘,没有半分追击的意思。这八千步卒是黑山部的家底,张牛角托付给他,便不能折在这无关紧要的遭遇战里。
“不必。”褚飞燕眉头紧锁,目光遥遥望向苏人亭方向,“杨凤那边危在旦夕,我们的要务是驰援苏人亭,稳住防线。传令下去,加快速度,留五百人殿后,防备骑兵回袭。”
大军继续疾行,虽被轻骑袭扰折损了两百余人,却并未打乱行军节奏。将近午时,终于抵达苏人亭北侧。
褚飞燕一眼便望见西侧寨墙的缺口与密密麻麻的汉军攻城队伍,当即下令:“分兵!三千人从北侧杀入汉军侧翼,解寨墙之围;剩下的人随我入营,协助防守!”
“诺!”
军令一下,三千黄巾士卒呐喊着从侧翼冲了出去。汉军本就全力攻城,后背毫无防备,骤然被袭,顿时一阵大乱。攻城的阵型一乱,墙头上的压力便骤然减轻。
褚飞燕则带着其余人马,从北侧营门冲入寨中。他一路直奔西侧缺口,正遇上杨凤带着残兵死战。
“杨渠帅!”褚飞燕高声喊道,铁矛挑飞一名冲上墙头的汉军士卒,力道之大,竟将人直接挑下了墙头,“我奉张帅将令,前来协防!”
杨凤见他到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瞬,肩头的伤口却因这一松扯得生疼,他随即又沉声道:“褚帅来得正好!汉军攻势太猛,滚石檑木已经耗尽,营门也快撑不住了!”
“我带了箭矢与守城器械。”褚飞燕语速极快,条理清晰,目光扫过战场便已摸清局势,“你带本部人马守西侧,我调人补营门,再派弩手上墙压制汉军。我们只守不攻,耗到汉军退去便是胜利。”
二人分工明确,一个悍勇、一个沉稳,配合得严丝合缝,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随着援军到位,滚石、箭矢、檑木源源不断地补充上墙,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迅速稳固下来。汉军久攻不下,又遭侧翼袭扰,士气渐渐回落,战至午后未时,终于鸣金收兵,缓缓退回东岸大营。
寨墙上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活着的士卒瘫坐在墙头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是血与尘土,有人脱力地靠着女墙,连抬手擦脸的力气都没有。经此一战,守军伤亡逾三千,褚飞燕带来的援军也折损了近千人。
杨凤拄着刀,望向对岸汉军连绵的营垒,脸色凝重,风卷着血腥气扑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皇甫嵩老贼失了粮草,怕是会日夜猛攻。苏人亭,怕是撑不了几日。”
褚飞燕望着汉军大营方向,眉头同样紧锁。他沉声道:“我已派人回井陉向张帅禀报战况。我们先加固营墙、休整士卒,无论如何,苏人亭不能丢。”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洒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映得湡水河面一片赤红,连风里都裹着化不开的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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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太行深处的山腹秘洞之中,战况军报正一道道传回来。
石室四壁青灰,石缝间渗着阴冷的潮气,油灯在石案上摇曳,博山炉中柏子香烟袅袅升腾,冲淡了几分战事带来的杀伐戾气。青石案上,太行地形图平铺展开,几枚铜制算筹散落其上,标注着各方兵马的位置与动向,炭笔的痕迹还带着新痕。
张宝斜倚在石榻上,胸前绷带换过一次,血色淡了些许,神色却依旧沉郁。他手里捏着一卷帛书军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听完斥候的禀报,半晌才缓缓开口,语声轻缓却带着分量:“皇甫嵩果然动了真怒,一日猛攻苏人亭不下,伤亡近两千。褚飞燕驰援及时,防线算是稳住了。”
“稳住只是暂时的。”张梁坐在一旁,左腿舒展着,旧伤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顾,眼中满是快意,手指轻轻敲着石案边缘,“汉军粮营被烧,撑不了多久。皇甫嵩越急,攻势便越猛,张牛角那边的损耗便越大。等他们两边拼得两败俱伤,便是我们的机会。”
华真立在案旁,素色道袍干净整洁,连褶皱都少见,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上的邺城方位,目光深邃。
“苏人亭只是引子。”他缓缓开口,语声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真正的棋眼,在邺城。孙原坐镇魏郡,西连太行、东接平原,是河北南线的核心。流民营之乱只是试探,接下来,我们要让他自顾不暇,无力插手太行战事。”
说罢,他侧过身,望向立在另一侧的孟久铭。
孟久铭依旧一身灰麻布直裰,干净妥帖,素色幅巾束发,发丝一丝不乱。他站在典籍架旁,手里拿着一卷刚抄录的伏羲残卷,指尖拂过简文,神情淡然,仿佛洞外的连天烽火、帐中的军政谋划,都与他毫无干系。
见华真看来,他才抬眸,语声清浅,不起波澜:“道主有话直说便是。”
“孟兄,”华真语气平和,带着平辈商议的分寸,全无指令之意,“如今苏人亭战局已开,短时间内不会有大的变数。探查心然之事,我以为可以着手了。邺城近日因流民营之乱、朝廷核查使者到来,局势纷乱,正好便于潜行探查,不易暴露。”
他顿了顿,补充道:“并州道在邺城有三处隐秘据点,暗线人手、城中布防、清韵小筑的方位与日常值守,我都已整理成册。孟兄此去,人手、信物、落脚之处,尽可随意调用。我只有一个要求——务必探明她的修为境界、武学路数,以及日常行事规律。其余诸事,孟兄自行定夺,我绝不干涉。”
孟久铭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竹简,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他此行的核心目的,一是取回遗注,二是探明这位白衣女子的武学根底。如今遗注已得,剩下的便是探查这位神秘高手。对方修为深不可测,一招重创华真,武学路数前所未见,对于醉心武学传承的他而言,本身便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我可以即刻动身。”孟久铭缓缓开口,字字清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我有言在先。我只暗中探查,不交手、不露面、不参与任何纷争。无论她与太平道有何恩怨,我都不会出手。若探查途中遇上变故,我自会抽身而退,你们不得有任何异议。”
“这是自然。”华真立刻颔首,语气笃定,“孟兄只负责探查底细,其余恩怨,是我与她的私仇,与孟兄无关。我以道心立誓,绝不会借探查之名,让孟兄卷入纷争。”
一旁的张梁闻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张宝用眼神制止了。
张宝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可多言。孟久铭这样的人,逼得越紧,退得越远。能请他出手探查,已是难得的助力,贪多只会适得其反。
商议既定,华真当即取来一枚青铜符牌与一卷帛书,递与孟久铭。
符牌为并州道暗线信物,正面刻云雷纹,背面刻一个“真”字,是调动暗线人手的凭证;帛书上则详细标注了邺城三处据点的位置、暗线首领的姓名与接头暗号,以及清韵小筑的方位布局、心然的日常作息,还有孙原府中的守备情况,事无巨细,皆记录得清清楚楚。
孟久铭接过,指尖碰到青铜符牌,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他草草扫了一眼,便收入袖中,与道主玉符放在一处。
“今夜我便动身。”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出门一趟寻常远游,“探查结果,我会派人传回秘洞。若无意外,半月之内,必有答复。”
“有劳孟兄。”华真微微拱手,礼数周全,“山高路远,多加保重。若遇凶险,可随时动用暗线力量撤离,不必强行为之。”
孟久铭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转身回到自己暂住的石室,简单收拾行囊。其实也无甚可收拾,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那部《伏羲遗注》与抄录的残卷,再加上随身玉符与青铜信物,便已足矣。
暮色渐沉,山风穿过洞口,带着草木凉意与山间的湿冷。
孟久铭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秘洞,站在山岩之上,望了一眼邺城方向。暮色之中,群山连绵,前路漫漫。他此去,不为仇杀,不为功名,只为探寻那一身神秘武学的源流根底,守住心中对武学传承的执念。
袍袖被山风拂动,他身形一晃,便如轻烟般没入山林,悄无声息,只留下满山暮色与阵阵松涛。
秘洞之内,华真望着孟久铭离去的方向,默然良久。
“道主,你真信他会全心相助?”张梁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此人油盐不进,只谈传承不谈大事,万一他查完便直接走了,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华真转过身,目光平静,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他若肯查,便够了。”
“孙原身边那女子,到底有几分修为,还需探查。只要摸清她的修为路数、行事规律,我们便有应对之法。至于孟久铭……”华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深意,“他的心思,未必不会变。”
张宝在旁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同。
灯火摇曳,映着三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晃荡,秘洞之中,筹谋仍在继续,只有烛花爆裂的轻响,时不时打破这山腹深处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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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南城门。
未时刚过,一支朝廷使团的队伍抵达了邺县城下。
队伍最前方,是两名持节的骑士,手中所持的汉制符节,以竹为杆、上端束着三重牦牛尾,赤红鲜亮,被风拂得微微晃动,是天子使者的身份象征。紧随其后的是两辆双马轺车,车轮碾过平整的青石官道,辚辚作响。轺车敞篷、伞盖,车舆两侧绘着简单的云纹,规制不高不低,恰好符合侍御史与中黄门的身份。
车后跟着十余名禁军士卒,皆着皂色军服、戴武弁大冠,手持长戟,身姿挺拔,一路护卫,尽显朝廷威仪。
邺城令早已带着属吏在城门处等候。城门依汉代郡县规制修建,门洞深邃,城门为厚重的包铁木门,门楼上设望楼,可俯瞰城外动静。城门两侧立着持矛的郡兵,神色肃然,甲叶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听闻使者抵达,消息迅速传入太守府。
太守府正堂之内,孙原与郭嘉正相对而坐。
堂中陈设规整,漆木大案上摆着公文简册,旁侧铜熏炉香烟袅袅,案角的茶盏已经凉透。孙原已换下梁冠,只着一袭暗紫色常服,交领右衽,衣料柔软,比官服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沉静。他指尖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报,是城门处递来的使者名录,指腹轻轻摩挲着“韩融”两个字。
“来的是御史台的侍御史韩融,还有中黄门张让的族弟张恭。”孙原缓缓开口,将密报推给郭嘉,“赵忠倒是会选人,张恭是他的亲信,韩融则是士族出身,素来刚直。”
郭嘉拿起密报扫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宦党做事,素来如此。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逼我们出错。”
他一身青衫,坐姿闲散,思绪却澄澈见底:“韩融此人,虽刚直却不迂腐,重事实、讲证据。张恭则是阉宦子弟,眼高于顶,必会处处刁难、鸡蛋里挑骨头。我们应对之时,对韩融以事实说话,对张恭以礼制相迎,不给他留半分把柄。”
孙原微微颔首,指尖敲了敲案边。魏郡的安稳是根本,朝堂上的风浪再大,只要境内民心不乱、防务不松,便翻不出什么花样。
“传我命令,府中客舍打扫干净,按郡级接待规制备好饮食寝具。典韦带一队近卫守在府外,维持秩序。袁徽随我出城迎接,按制行事,不卑不亢。”
片刻之后,孙原换上正式官服,头戴梁冠,身着紫绫袍,腰佩印绶,衣摆垂得齐整,带着袁徽与一众属吏,出府前往南城迎接。
行至城门处,正好遇上使团入城。
为首的轺车停下,车上走下两人。
左侧一人,年约四旬,头戴进贤冠,身着绛色朝服,腰佩铜印黑绶,面容方正,神色严肃,正是侍御史韩融。他步履沉稳,下车之后目光扫过城门与迎接的官吏,微微颔首,不怒自威。
右侧一人,年纪稍轻,约莫三十出头,头戴高山冠,身着皂色宦官官服,面色白皙,眼神倨傲,下巴微抬,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之意,正是中黄门张恭。他下车之后,视线扫过孙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下官魏郡太守孙原,奉诏迎接二位天使。”孙原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二位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府中备好客舍,为二位接风洗尘。”
“孙太守客气了。”韩融抬手还礼,语气平和,“我等奉陛下旨意,前来核查左丰遇害一案,公事公办,还望孙太守配合。”
“分内之事,不敢推辞。”孙原淡淡应声。
一旁的张恭却尖着嗓子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孙太守镇守魏郡,倒是好威风。左中常侍奉旨巡查,却死在你的地界上,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咱家倒要看看,孙太守怎么给陛下、给赵中常侍一个交代。”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微滞。
袁徽等人脸色微变,孙原却神色不变,平静回道:“左常侍遇害,下官亦痛心疾首。案发之后,下官已全力追查,如今已有眉目。二位一路劳顿,先入府歇息,明日下官便将人证物证一并呈上,供二位核查。”
他语气平稳,不愠不火,既不被张恭的刁难激怒,也不做多余的辩解,只以事实为据。
韩融闻言,微微点头:“如此甚好。公事要紧,也不急在这一时。”
张恭本想再发难,可见韩融开口,也不好再多说,只冷哼一声,拂袖转身,重新上了轺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入了城,沿南北主街往太守府而去。街道两侧百姓驻足观望,窃窃私语。街面平整宽阔,两侧商铺林立,酒肆、布庄、粮铺依次排布,虽逢乱世,邺城却依旧维持着基本的市井秩序,流民安置在城外营中,并不入城滋扰。
韩融坐在车上,看着街景,微微颔首。能在流民涌入、战事临近之时,稳住城中秩序,这位孙太守,倒不似赵忠所言那般不堪。
张恭却只顾着挑刺,一会儿嫌街道不够平整,一会儿嫌守备不够森严,处处找碴,却都被袁徽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既不失礼,也半分亏都不吃。
抵达太守府,孙原引二人入客舍歇息。
客舍位于太守府前院东侧,是一处独立的三合小院,依汉代官舍规制修建。正房三间,两侧各有厢房,院中铺着青砖,种着两株柏树,清静雅致。屋内陈设齐全,漆木床榻、铺着蒲席与软垫,旁侧置几案、屏风,案上摆着笔墨砚台、盥洗器具,一应俱全。庖厨早已备好膳食,皆是汉代官府接待的标准菜式,有炙肉、羹汤、麦饭、时蔬,不算奢靡,却也足够体面。
“二位天使暂且歇息,晚膳过后,下官再过来禀报案情。”孙原拱手道。
“有劳孙太守。”韩融点头。
张恭却四处打量了一圈,皱着眉道:“就这地方?也太简陋了些。洛阳的郡邸,可比这强多了。”
“张常侍见谅,边郡之地,比不得洛阳繁华。”孙原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若是常侍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下人便是。”
说罢,他不再多留,告辞退了出去。
走出客舍,袁徽低声道:“公子,这张恭处处刁难,怕是来者不善。”
“意料之中。”孙原神色平静,脚步未停,“他越是急躁,便越说明他无凭无据,只能靠挑刺找事。你吩咐下去,府中上下谨言慎行,按制行事,不给他们半分把柄。另外,把流民营抓获的三名细作严加看管,明日当众提审,让韩御史亲眼看看证据。”
“是。”袁徽领命而去。
郭嘉从廊下走过来,笑着道:“开局尚可。韩融刚正,张恭浮躁,二人本就不同心。只要我们把证据摆足,张恭再想兴风作浪,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孙原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廊檐,望向府外的远山方向,轻声道:“我担心的不是他们。是山里。”
粮营被焚,苏人亭激战,太平道暗线频频出手,这一切都只是开端。藏在暗处的那只手,绝不会只满足于挑拨一场战事。
风卷着廊下的柏叶轻轻打转,少年太守的身影立在廊下,紫袍沉稳,眼底藏着沉沉的思虑。